《昭庆侯》择桉

54、角斗 千里之

　　千里之外的龙耆城里，崔赢打发了荀戈去寻周宠，自己坐在龙耆城西边的城墙上，遥望着远处的草原山岭。

　　天际是灰蓝色的，看起来要亮不亮，空中云层厚重，像是要坠下来，远处的草原山岭是深蓝色的，安静地犹如一副图画，站在龙耆城的城墙上往外看，察岗之地如同一片无人区，静谧又深邃。

　　等到晨光熹微时，一只狸花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在城墙上左蹭蹭右蹭蹭，又踮着脚在城墙上行走。等它准备跃下城门时，被崔赢一个伸手捞在了怀里。

　　“喵——”狸花猫炸毛尖叫，呲牙咧嘴，去抓这个束缚住它的人类。

　　崔赢一巴掌拍上去摁住它的嘴，又伸手抓它的爪子，反手将它按在自己怀里：“咪咪，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到龙耆来？”

　　狸花猫被他摁住嘴巴，一个劲儿地挣扎，却又挣扎不开。

　　崔赢想了想，松开手。

　　这只狸花猫立刻跳离他怀里，奔到城墙上，又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匆忙往城下瞧，见这只猫平稳落地，几个跳跃，猫便冲进了旁侧茂密的丛林。

　　“司马！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到这来了？”伏荼见着崔赢，立刻喊住他。

　　他找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城墙上见到崔赢，心下有些庆幸，加快脚下步伐，小跑着冲上城楼，由于跑得太快，伏荼累得气喘吁吁：“哎呀，好累——”

　　“你是不是很久没训练了？”崔赢皱眉看他：“我感觉你现在很虚。”

　　“……”伏荼深呼吸一口气，略过崔赢这句话，他道：“司马，我来寻你是有事的，是俘虏们的论功问题。”

　　崔赢想起来了：“我记得俘虏论功是有律例的吧，按律例行事就可以了。”

　　伏荼：“我知道有律例，但是那些羝人们记不清自己的战功，然后以晨把他们部落的人都揍了一遍，现在他来找我说，他们部落所有的战功都在他一个人头上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莫不是都被以晨打服了？”崔赢在城墙上转了个身，跃下来：“哎呀，他怎么这样，我去揍他。”

　　“……”伏荼无语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好歹现在也是个官了，怎么还搞武力这套呢。

　　崔赢本来懒得和他解释的，想了想，觉得伏荼确实不怎么了解羝族，又和他道：“他们族内就是看谁拳头大谁占大头的，你和他讲律例讲不通，他会想和你讲拳头，所以打一顿最方便了。”

　　正好他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以晨那大个子，拳拳到肉应该能打挺爽。

　　那日水边是以晨偷袭，没做好准备就被他摁在水里，他和他全力正面对抗的话，他也不知道他力气如何。不过很多肌肉多的男子力气也不大，力气这东西，不以块头论。

　　像他阿母就是天生神力，一米七的个子，可以把五个他阿父给撂倒下，打人贼疼。

　　想到这里，崔赢抬步往城北去。

　　伏荼眼见着拦不住崔赢，也不去追他，干脆回了校尉府，把丰耀等人全找上了。

　　哪知道这些人一点都不上心，朝他摆了摆手，就打算去做自己的事情。

　　“丰主簿，你就不怕司马输了损了威信吗？”

　　“你觉得你们司马会输？”丰耀瞪眼：“你还是不了解他啊，我都不觉得他会输。”

　　“我昨日晚间见着那以晨以一打七，他们部落的勇士都被他撂倒在地上了，我实在有些担心。”

　　“哎呀，别怕，你们司马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们司马又不是柔弱无力的病夫。”丰耀实在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崔赢可是能拉开三石弓的人，哪怕在这军中也属万里挑一的人才，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他自己，他昨晚又没睡好。

　　恰在这时，一个士卒跑过来寻丰耀，说是有事情找他，他立刻朝伏荼挥挥手，紧接着便跟着士卒离去了。

　　伏荼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觉得不妥，和俘虏比试算怎么回事呢，赢了没好处，输了全是坏处，怎么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伏荼去医庐寻了医匠，带着人一起去了城北羝族人所在的区域。

　　他到时周围已围了五六圈人，羝人、士卒都有，还有好些个爬到了旁边房子的屋顶上，屁股尖尖坐在屋棱上探头瞧着。

　　他连着跳了好几下，勉强能看见里面的人。

　　两个人大概刚刚开始比试，以晨光着上半身、袒胸露乳，崔赢一身黑色皂衣，两个人挤在一块角力着。

　　只见得崔赢脚下动作一下，勾住以晨的脚，以晨稳固下盘，抬脚欲踩——

　　眼前被一个人的红头巾挡住。

　　只听得砰地一声，“好！”“好招！”“踹他屁股！”“啊！”“唉！”

　　伏荼又用力一跳，两个人已经调换了位置，崔赢单手将以晨摁在地上，以晨伸手做爪挖向崔赢的眼睛，趁着崔赢后躲的时候双腿一蹬快要把身体翻过来，却没想到身上的人单腿往他腹部一跪，手抓住以晨的手往膝上一拉，接着顺势起身，就要把以晨的胳膊拧到身后同时跪上他的背——

　　眼前被好几个跳跃的红头巾和羽冠挡住。

　　“好啊！”“司马好招！”“#@##！”“啊呀呀！”

　　伏荼：“……”

　　“所以我说没必要过来不是吗？”丰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司马聪明着呢，你与其担心他，不如和我一起来担心担心大将军幕府的事情，你说洪大将军会另外派一位将军到这边来，还是让蒲将军北上过来支援。”

　　“我们这边，似乎没有被大举入侵的信号。”

　　“赤王被司马打了脸面，肯定会找回场子的，你没发现崔司马这几日每天早上都去西边逛一逛吗？”

　　“那要是幕府不派人来呢？”

　　“不会不派人来的，龙耆是金城之喉，破了龙耆，顺着湟水一路南下就是允吾，若白石那边羝族鹰部同时进攻，凉州危矣。”

　　丰耀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这几日当然不仅仅在想龙耆如今的后勤布防问题，他还在想蒲扬为何会让崔赢来代管龙耆城，若说是他自家子侄那还很容易想清楚，但是推一个无亲无故无冤无仇的十六岁少年郎到这个位置，哪怕是依着付亭所言试探陛下也依旧有些牵强。

　　除非蒲扬认为接替周春生这个位置的第一个人坐不长久。

　　可要说他想让崔赢死，他又把崔赢和皇帝陛下牵扯在一起试探，可要说他想要崔赢活，崔赢活着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为何要吃力不讨好去做这件事呢，还让自己也成了朝堂中的众矢之的。

　　他阿兄都第四次写信来说他的困惑了，可和他说又有什么用呢，他也困惑啊。

　　开了这局棋后最有利的人是柳家吧，说不得能借着这桩事摸清楚皇帝陛下的实力，若皇帝陛下不出手，那些潜在的保皇党估计也要掂量一下站在哪一边了。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

　　“好！”“大善！”

　　丰耀在吵闹的声音中暗自思索着，半晌又觉得好笑，他想这么多做什么呢，这是崔赢该去想的事情。

　　能破这局是他的运，不能破那就是他的命。

　　想到这里，他抱守心神，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踮着脚望向里面，正瞧见崔赢孩童模样压着以晨，大声问他服不服。

　　以晨哇哇两声挣扎着，一旁的以湖杀看不下去，半蹲在以晨旁侧，用羝语问他：“放弃吗？”

　　以晨：“不放弃！我还能打！”

　　崔赢一巴掌拍上他脑门。

　　以晨“嗷”一声大叫，又嘶了几声：“不打了，我今天没吃饱，下一次必定是我赢！”

　　以湖杀叹了口气：“他放弃了，已经输掉了。”

　　崔赢从他身上起来，见他还要偷袭，又抬腿踩他一脚：“功劳那个事情，你回去好好统计一下，不要让以晨瞎搞，辛苦了。”

　　以湖杀点点头。

　　人群还围着这块地，好奇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以晨。

　　伏荼带着的医匠从一圈又一圈的人群中挤进去查看以晨的伤势，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大家目视崔赢从这条路离开，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丰耀瞧着情况，匆匆忙忙去抓往人群外走的崔赢。

　　他确实是有很紧急的事情，要不然也不会专门来城北找崔赢，他们这位司马年纪小，在校尉府里待不太住，除了朝食和夕食的时候能确定他在府中，其他时候都是神出鬼没。

　　前几日他还忽然出现在厢房，说要查看近几年大将军幕府和太尉府发到龙耆的文书。

　　“司马，司马，慢些！我有要事禀告。”

　　崔赢正打算喝水呢，把葫芦揭了个盖，手臂就被匆匆赶来的丰耀握住了。

　　这人也不知刚刚去做了什么事，手心里汗津津的，有种让人不适的粘腻感。

　　“什么事儿？”崔赢把葫芦往自己嘴里灌。

　　“是周司马，周司马回来了，荀司马也跟着他回来了。”

　　“这是好事啊，他们回来。”

　　“可周司马他折了一条腿！医匠去看了，说伤势严重，伤后只简单处理了一下，到现在又时间太久，往后那条腿都不能使力了。”

　　“天哪，那周司马不是要哭成孟姜了？”他不会现在在校尉府里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