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试探   帝王的 ...

  •   帝王的旨意从未央宫到了蒲宅,一封密信也几经周转,送入了崔太仆府中。

      年逾花甲的太仆崔铮正为新一年的马政焦灼着,听得仆人送上来一封边关加急的密信,下意识便觉得是蒲扬写来骂他的。

      要说他和蒲扬之间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从年轻时做郎官起便有些别苗头,偶尔政见上也有点分歧,但大事上,倒也没有太大的矛盾。

      室内的蜜烛无声无息地燃烧着,极细的烟蜿蜒成长长的一条,渐渐隐于梁上。

      崔铮托腮思考了许久,方才慢吞吞拿过蒲扬让人送来的囊,拆开其上的泥印,从中倒出一卷竹简来。

      [扬再拜言:

      鸣远足下,善毋恙!自别长安,霜雪再履……扬于白石县遇一十六少年,风仪神采,酷似君少时。询之,果君族中子弟,依宗谱序齿,乃君从子行七者之嫡子也……已发敕书,令暂假护边校尉旌节,使摄边关军务……]

      “荒唐!”崔铮气得将竹简一把扔在了地上:“使我崔族成众矢之的也!”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还没有立特别大的功劳,不过就是杀退一次敌军同时救了一个校尉,就要让他暂代护边校尉一职!蒲老鸟这是在坑他崔氏啊!他怎么不任命他自家子侄!

      他以为他区区一个杂号将军,就能随意插手边关军务吗?周春生这个箭靶都快被射成刺鼠了,他还想伸手!他难道不知道西域商贸中间的利润有多大吗,他一个小小的太仆他敢插手吗?

      还想和柳家抢,有本事他也生一个太后女儿啊。

      崔铮越想越气,这是硬要将他崔族一并拉下水,可去岁小辈们蠢蠢欲动的时候他还强调了不要插手西域商事,这个行七者之嫡子——

      他皱着眉将竹简捡起来。

      竹简上倒没有写这个从子行七者之嫡子的名字,但他从子行七者一直在陇西,算算年岁,孩子十六是可能的。

      可那人是他四弟小妻通奸所生,并非他崔族血脉,只依稀记得事情最后由他三弟处理,倒也处置得体面周全。

      “可惜——”崔铮叹了一声。

      若崔贵是他崔族血脉,阿赟未来在朝堂也不会独木难支,子辈是没有几个有出息的了,孙辈才刚刚起步……也不知他和二弟还能不能撑到他们独当一面的时候。

      “崔贵之子。”崔铮喃喃这四个字。

      他依稀记得崔贵是有孩子的,但是他没有对那个孩子的印象。只记得他那个骄傲的从子自血脉被揭穿后便变得低沉小心,在祖宅时都是“退避三舍”的状态,他的孩子好像也是小小个的,躲藏在人群中,和他阿父一样低眉顺眼。

      眼下竟已十六了吗?怎么会这么年轻就从军去——应是没钱花了吧,崔贵自小养得奢侈,或许早将族中给的钱挥霍一空。

      这孩子,保,还是不保呢?

      不得不保。

      崔铮一声叹息,这么亲的关系,要出了什么大问题,夷三族呢,族谱上他俩还在。

      他又翻出了一卷空白竹简,想了想,喊来崔赐,让他来写。

      他这个老来得子拿了笔,目若铜铃一般看着他:“阿父,写给谁呢?就,对方的字是什么?”

      “他应该是未取字的,你就称他为子重之子。”他记得崔贵字子重。

      “这未免太过失礼,有名姓吗?”

      “罢了,等明日,不,等我翻翻族谱就有名了。”说着崔铮起身,去开放着族谱的密匣。

      很容易就找到了名字,崔贵之子,崔赢,昌栩十年十月初三。

      昌栩十年。

      “竟是我的十二从子吗?”崔赐十分惊讶:“七兄和我这位十二从子不是一直守在祖地,怎么又去了边关?这是要写信让他们回来吗,阿父是刚知晓他们在边关?阿父,你怎么——”

      崔赐诧异地看着自己阿父,他竟是往书房外走了。

      “先别写了,我打算进宫去。”

      他要去换官服。

      这事情宜早不宜迟,他得去找陛下请罪。

      然而头发花白的老头往外走了不过两步,又回来坐下。

      不过他又怎么解释他知晓这件事的原因呢,说他和蒲振羽交往甚密,对方送军报回来的同时还不忘给他一封信,信里还说了让他崔家儿郎代持护边校尉的事情?他是真的对西域不感兴趣啊,最多也就是想引进那边的良马——

      可陛下当真不知道蒲振羽还送了一封信到他这来吗?虽说里间流传小皇帝软弱无能的消息,可他身在这个位置,从来不敢小瞧这位陛下。

      勾践卧薪尝胆十年,陛下能笑着称承恩侯为阿父,仅这点便足够让人胆寒。

      崔铮又站起来。

      崔赐在一旁看着自家阿父走了回来,站了又坐,坐了又站,疑惑地放下笔:“阿父还要进宫吗?”

      崔铮沉默一瞬,点点头:“是,去未央宫。”

      崔赐讶异:“不先去长乐宫吗?”太后陛下应当更紧要吧。

      “去什么长乐宫,你看看这个时辰去长乐宫合适吗?这都快戌时了。”

      那去未央宫就合适了?崔赐腹诽,却也不敢多言。

      ……

      深夜,崔铮一身深青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银印青授,越过重重宫门,终于到了未央宫宣室殿外。

      将蒲振羽让人送来的竹简呈交给陛下身边的中常侍,他安心地站在殿外等候。

      没等多久,门开了,瘦削的中常侍引着他往里走,正见着于案几后正坐的小皇帝。依旧是黑绸覆眼、身着常服的样子,在周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尤有几分病弱。

      他走到案几前席地跪坐,俯首而拜:“臣参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年轻的皇帝回礼,平平道:“起。”

      崔铮恢复跪坐的姿势,叹息一声,又拜,将这一路打的腹稿倾泻而出:

      “陛下,臣昧死再拜。

      今有蒲振羽书卷一事,上达天听,臣闻听此事,五内震惶。

      臣之十二从孙崔赢不过十六岁龄,偶护护边校尉于边野,效犬马微劳,安敢膺非常之赏,担如此重责?得此书信,臣魂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夜驰宫阙,竟忘了辨其印绶之真伪。

      威武将军所言,臣实难察验,然臣拳拳之心,可见日月。若书验其实,愿从陛下斧钺之诛,臣之从孙受此难,亦当北面拜受,感怀陛下天恩;若验其为虚,但博天颜一笑,惟恐深夜惊扰陛下清梦,罪该万死。

      伏惟陛下垂日月之明,勿以莠言疏臣,使臣得奉赤心如初,侍奉陛下,不敢忘德。”

      崔铮掷地有声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响,让一旁的宫侍们都缩紧了身体不敢动弹。

      呀,原是来请罪的。

      高安在一旁听着,心里也很是讶异。白日时他才知晓这位名叫崔赢的年轻儿郎救了春生校尉,到晚间他族中的大尊长,应算是大尊长吧,崔族如今位置最高的也就是崔太仆了——

      到晚间崔太仆竟就来请罪了,这目的是什么呢,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撇清,还是说想在陛下这里为自己那位侄孙过了明路呢?这护边校尉一职掌边防军务,可是个极重要的缺儿,崔家如此举动,究竟是想拿还是不想拿呢。

      就他所知,崔族如今年轻一辈的儿郎可是良莠不齐、青黄不接,这崔赢,倒也是个说得上名字的崔族人了。

      “原是为了这个,我倒还不知晓。”李栎幽幽道:“现下看了这信,倒是知晓了。”

      “陛下,臣以为,此为威武将军蒲振羽之错!其为威武将军,蒙陛下看重,点为此次出征大将,却滥用私权,任命一十六岁儿郎代护边校尉一职,视我大庆安危如无物——”

      李栎的手指在案几上轻点。

      崔铮霎时收了声。

      高安也略略绷紧身体,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只听得略显沙哑的一声“起”,案几前坐着的崔太仆缓缓起身端正坐姿,却也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而在他对面的皇帝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高安心下微惊,低着头,眼珠子左右游移着。

      陛下这是生气了!是矣是矣,崔铮崔鸣远,蒲扬蒲振羽,这两人可都是千年的狐狸!这可不是请罪,这是在试探啊。

      十六岁,他竟是忘了这茬,这两人是将陛下架在火上烤啊!如此清楚的阳谋,摆出来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的阳谋,还装模做样地拿来试探陛下!

      蒲扬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送军报的同时还送了密信,崔铮也迫不及待,刚收了蒲扬的信就进宫来做蒲扬的筏子,竟敢这般算计陛下!

      这崔赢是十六岁的代护边校尉,军功微薄,年纪尚轻,即将上任。

      陛下是十六岁的皇帝,政绩稀少,年纪尚轻,还未亲政。

      这是在试探陛下对十六岁儿郎担起大任的看法呢!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问陛下是不是想要亲政呢!乖乖,这胆子可太大了!

      高安不敢看年轻的皇帝,只把头低了再低,快埋进胸口里。

      “咳咳咳。”殿内,李栎轻轻咳嗽,接过一旁常侍递来的绢帕,将口水吐在上面,缓声道:“既如此,崔太仆不若大义灭亲,亲往白石斩了他。”

      旁边高安听得一震。

      崔铮却依旧低垂眼睛,语调平平:“可臣身为大庆臣子,怎能罔顾王法,滥用私刑呢?”

      “是啊,不能罔顾王法,也不能不顾祖宗之法,此子有此运道,得威武将军赏识,说不得真有才能,现下便看他能否应承。”李栎话说得极慢,一字一句,有如木鱼被缓慢敲击而出的节奏:“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崔太仆应当比吾更知晓这话的意思才对。”

      这意思,他要尊祖宗之法或运道才亲政。

      可依祖宗之法,若为幼帝即位,帝王行冠礼后方亲政,陛下的冠礼已在去岁行了,这机会已错过;可若说依运道,这不是更为荒谬,运道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难不成还需要找几个道士到宫门外做戏?

      又或者陛下是在暗示他在朝会上重提祖宗之法,可柳太尉势大,皇帝陛下也不曾显露野心,他可不敢如此莽撞地站出去。

      崔铮思索着皇帝的话,心不在焉地回了宅邸。

      崔赐一直没睡,在院子里等着自家阿父回来,可等他回来了,他又从他面上瞧不出什么来,他早已习惯了,家里的小事情看得出阿父的脸色,但是要是大事,他还真分辨不出好坏。

      又看了眼怀里的六壬盘,初传酉,中传丑,末传巳。

      就当他白算了吧。

      崔赐打着哈欠,准备回自己屋。

      正在这时——“阿赐,你过来,写一卷信,给你那个在边关的从子。”

      “崔十二吗?”他转身。

      “对,依着蒲振羽的性子,他现下怕是已前往金城郡代职了。”

      “阿父,你去宫中所求事情成了吗?”

      “半成不成。”当靶子的命运倒是难摆脱了,真是被蒲振羽给摆了一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试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很抱歉地通知大家,本文因作者个人问题,已决定进行解V处理。 请勿阅读,谢谢! 三个月不更新才能解V,所以不能立刻返点,请耐心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