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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在你眼中我是谁(十五) 贫道听闻陛 ...
接下那颗药的时候,许明珠就知道是谁留下了她,因为别人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起“四十”这个名字。
她刚刚挨完四十杖,还是那个叫秦昭的人亲口问的刑罚。
如今她没死,反倒有人递来一颗药,告诉她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许明珠。是谁把她从必死之局里捞了出来,真是显而易见。
但真正把她从许家眼皮底下换出来的人,不可能是秦昭,那位新科探花恐怕连许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能悄无声息地把一个将死之人从她家换走的,只有东宫。
许明珠真正想不明白的是,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昭不过是在赏花宴上审了她一回,便不知道从哪里看出她还有几分用处,顺手从许家给她安排好的死路里捞了她一把,太子就真的派人来了。
可她之前还打算害他们呢,虽然没成功。这就是大人物的格局吗?
许明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半晌没说话。她开始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对秦昭的信任,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秦昭说她能用,太子便真的肯给她一次机会。
当然,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美了。把她从许家捞出来,只代表她暂时不用死,至于她能不能在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活下来,还要看她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四十和一群人一起接受训练。这群人有男有女,出身各异,其中甚至还有真正出家的道士和道姑。
他们学宫规礼仪、道门典籍、丹道药理,也学怎么说话和察言观色。
他们只知道,东宫要从中挑一个人,去做一件大事。
四十的底子在这群人里算不上最好,论道经理解,她比不过真出家的道士道姑,论察言观色,她比不上主业就是侍奉主子的宫女小厮。
但她学得快,胆子大,反应快。准备好的东西人人都会背,真碰上意料之外的问题,别人还在想怎么答,她已经面不改色地把话圆了回来。
几个月后,东宫最终选中了她。
临进宫前,暗卫又根据皇帝的性情,给她准备了三条路,三套身份:
知己,师徒,妖妃;一套理解他的恐惧,一套迎合他的求仙之心,一套以男女之情入局,四十全都牢记在心。
直到进宫前一晚,她才终于知道,东宫费这么大力气把一个人送到皇帝身边,究竟想做什么。
不是刺杀,不是下毒,甚至不是让她替太子争宠。她只有一个任务:让皇帝自己远离朝政,选择退位。
听完她的任务后,饶是一直自诩为野心家的四十也不禁无语凝噎。和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比起来,她之前给秦昭下兽药的谋略,真的只是孩子过家家。
她只觉得还不如让她去下毒。都是容易掉脑袋的事情,至少下毒比较简单。
教她的人只道:“进去以后怎么做,你自己随机应变。给你准备的三套身份你都可以用,也都可以不用。宫里有人会接应你,但不会时时有人看着你。”
“祝你好运,还有,请尽量活下去。”
第二日,四十跨过宫门,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了皇宫。
当那位给她引路的小厮一转眼就遁入丹房的阴影中,只留下她孤身一人面对熊熊燃烧的丹炉和一旁的皇帝时,她才忽然明白,剧本也就写到这里了。
皇帝会问什么,会不会起疑,又会在哪句话上突然翻脸,没有人能提前告诉她。
从这一刻起,全靠即兴。
***
皇帝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宽松道袍,他坐在丹炉旁,手边还放着一卷道经。
四十进门,行了一个道礼:“贫道肆拾,见过陛下。”
皇帝抬眼打量她。眼前的人太年轻了,据说这位坤道已经五十有三,只因修道有成,精通驻颜之术,才始终保持着二十余岁的模样。
皇帝显然不怎么信。他先问了她的道号,又问姓名、年岁和来处。
四十只说入道以后,姓名年岁皆是红尘旧事,早已不必记得。
就着这几句话的工夫,她也在观察皇帝,决定着自己的人设。
妖妃首先被排除了,皇帝看她年轻,眼中却没有多少男女之意,更多的是审视和怀疑。后宫里从来不缺漂亮女人,再多一个也没什么稀奇。
知己应当可行,但是起效太慢,她怕还没和皇帝交心就已经死了。更何况,知己可以劝谏,却未必能让皇帝听进她说的话,不然朝廷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大臣整天虎视眈眈想着撞柱子了。
四十决定赌一把,她选师徒。
皇帝贵为天子,可在长生这条路上,他才是那个求学的人。
于是皇帝问她为何入宫时,四十只答了一句:“贫道听闻陛下求道心诚,特来渡你一程。”
皇帝的笑意不达眼底:“若朕不信你,反要杀你呢?”
那一刻的杀意是真的。四十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脸色却保持了镇静:“那便是陛下与道无缘。”
皇帝没有发怒,只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这一次,他大概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他让人取来自己平日服用的丹药,请这位“修道前辈”点评。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场考试。四十接过丹盒,轻轻扫了一眼,又端起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很快便合上了:“陛下最好停了这些丹药。”
这些丹药里铅汞金石太多,偶尔服用或许能让人精神振奋,吃得久了,只会一点点把身体耗空。
当然,这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早在她进宫以前,东宫便弄到了皇帝常服的几种丹药,交给太医看过。
四十也不知道太医院究竟什么时候成了东宫的。那边得出的结论很简单:金石之物淤毒。
倘若顾怀瑾在这里,就会恍然大悟,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做重金属中毒。
所以太医给她的第一条建议,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先让皇帝停药。
顶着皇帝脸上淡下去的笑意,和逐渐变得危险的目光,四十换了个更像世外高人的说法:“陛下丹毒已深,再吃下去,难得大道。”
皇帝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信她。他问得很细,四十根据太医院的说辞和她接受的培训内容,能答便答。答不了也不硬编,只说还要看过脉象和皇帝这些年服过的丹方,才能决定如何调养。
她不急着证明自己,皇帝反而少了几分怀疑。他将信将疑地停了原先的丹药,也让四十给他开炉炼真正的仙丹。
说是炼丹,真正治病的还是太医院。太医负责诊脉开方,四十再把药方拿去炼成丹。
为了让丹药看起来有区别于寻常丸药,她还会在药房中加少量性情温和的矿物药材,再老老实实开炉,守火,诵经。
于是宫里很快传开,肆拾道人炼丹与旁人不同,她不重铅汞金石,反倒以草木为主,只取少许山石入丹。
皇帝也问过为什么,四十只道:“丹者,药也,草木养身,山石定形。只取其气,摒弃其毒。”
皇帝听完,竟觉得很有道理。
第一炉、第二炉丹药下去,变化还不明显。到了第三炉,皇帝已经睡得安稳了许多,常年的疼痛和头重胸闷也有所缓解。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不再继续大量服食重金属和各种毒药,又有太医院正经调养,身体自然慢慢有了起色。
可皇帝不知道。在他看来,那么多道人方士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肆拾一来,先让他停了旧丹,又连炼三炉仙丹,他的身体竟真的好了起来。这不是真仙,是什么?
她甚至从不许诺他长生,偏偏越是这样,她越像真正知道长生之法的人。
于是第三炉丹服完以后,皇帝第一次赏了四十东西。
那是一整匣珠宝,都是西域进贡来的珍品。里面的珍珠颗颗浑圆,宝石流光溢彩,最上面还压着一支整块羊脂玉雕琢成的簪子。
皇帝觉得,除非是不为世俗所动的真仙,否则不管哪个凡人来了,都无法不为这集世俗财富之大成的珍宝所动。
四十打开匣子看了一眼,也确实差点没能挪开目光。好在东宫已经让她提前做了脱敏训练,她没少接触过皇家的好东西。
但是她这辈子都没拥有过这么美丽的珠宝。她从前费尽心思想往上爬,为的不就是这些吗?名贵的衣裳,首饰,宽敞漂亮的宅子,再也不用为了几两银子看人脸色……
如今这些全摆在她面前,偏偏肆拾道人不能喜欢。皇帝问她可还满意,她只能硬生生把目光收回来,淡淡合上匣子:“外物而已。”
说完这四个字,她心里都在滴血。
皇帝却愈发觉得她是真的看淡红尘。第二日,他又遣人送来一盒东珠。
四十开始怀疑,修道之人越说不要,皇帝是不是越想给。
事实证明,是的。珠宝、玉器、名贵药材、古籍孤本,只要皇帝觉得她可能用得上,便一件件往这里送。
最开始,四十还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多看,不能显出喜欢。你现在五十三岁,修道有成,早就看淡红尘了。
后来收到的东西多了,她也就真的看淡了。
有一回皇帝得了一块极好的玉,问她想拿来做什么。
肆拾道人认真想了半天,吐出了四个字:“压丹方吧。”
皇帝朗声大笑。
四十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她十九岁以前费尽心思想得到的日子,真正过上以后,竟也不过如此。
***
四十逐渐习惯了当肆拾的日子。名字笔画多些,好像也更玄妙一些。
刚入宫的时候,她从来不碰朝政。有时皇帝就在丹房召见大臣,她坐在屏风另一侧看炉子。
外面的声音一句不落地传进来,她却连眼皮都不抬,只在火候到了的时候起身添药。等人走了,也从不打听方才说了什么。奏折,皇子相处,官员升降,她更是半句不提。
她只管皇帝的“修行”:今日政务太重,心火浮躁,不宜开炉;昨夜没睡好,先养神;烦心事太多,丹吃了也是白吃。
等皇帝渐渐信了她,开始主动对她说起朝中的烦心事,她才偶尔淡淡地点一句:“俗务缠身,心如何静?”
说完便不再多言。她从没直接劝过皇帝不要理政,她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只是在谈修行。
皇帝自然也不是一开始就信她。他查过她的来历,试过她的丹药,也试过她的贪心和野心,甚至查过她究竟是谁送进宫的人。
有一回,他故意把一份还没批完的奏折留在丹房。第二日他再来,那份奏折还在原处,只是上面压着一块镇纸,因为窗缝漏风。
还有一次,皇帝像是随口提起某位皇子近日办差得力。
肆拾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只“嗯”了一声。
皇帝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转而问起她手中一味药的药性来。
一次,两次,十日,半月……皇帝的试探渐渐少了,留在丹房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相信她真的只是个修道之人。
只有肆拾自己知道,五十三岁是假的,驻颜有术是假的,修道有成是假的,就连最初那句“贫道听闻陛下求道心诚,特来渡你一程”,也是别人教她说的。
她每天顶着一张十九岁的脸,扮一个活了五十三年的世外高人。
刚开始的时候,她连走路都得提醒自己慢一点。
不能急,不能东张西望,听见什么都别好奇,不知道的东西不要不懂装懂。
实在答不上来,就保持沉默,反正高人沉默,总比十九岁的小姑娘胡说八道显得高深。
装了一个月,竟也渐渐装出了习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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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在你眼中我是谁(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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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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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