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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一 就像我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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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八年,我十六岁生日前的一月,终于再度踏上京城以外的景国土地。暮春的絮雪翻飞身后,温暖、轻盈、柔白,这种惹人发痒的东西,也曾被老师用来比喻某一种琴声,空茫得仿佛无物,却又蓬松得堪比鸟绒,如《雪山遗梦》、《寒江独钓》一类冰冷萧索的曲,偶尔融入一缕如是琴声,可平衡其彻骨寒意,不至于过分尖锐冷厉,失之不美。
也曾被馆中教授魅惑之道的妈妈笑着形容为我们自己,柳枝已是柔弱,支撑不起自身,垂头低眉,这便是我们应有的模样。柳絮则是柳的种子,虽一捏就碎,飘舞空中时,真要追逐抓捕却难,就像我们的心思、爱恨、喜怒,像我们无处不在却又落不到实处的目光,要让男人永远也摸不透、猜不着、捉不住,才会永远将他吸引。
轿中闷热,碧遥耐不住,更怕我胸闷烦难,主动将轿帘打起小半边,于是我看见京郊柳道两旁的茵草地上,落雪似的铺满密层层的柳絮,有的团成小块,因风在地上骨碌碌滚动,沾满尘灰,再也不洁白了。它们飞舞空中的时候,好似直可与天边云比肩,我想起妈妈的教诲,不由得更对她的形容佩服几分:那本该叫人猜不透的心思一旦落了地,便不值一钱,可不是正如这柳絮一般?
京城送别我这趟短暂出行的是这谄媚的雪,好似我现在日日相对的无数笑面,迎接我的却是腊月里的鹅毛大雪,也似曾经所见的一张张冷漠嘴脸。平京便是这么个地方,世界便是这么个世界。
父母的坟冢,半年前我才有了些余财,雇人南下修缮过,和此行倒不在一个方向,更偏西许多,却是我出行的借口。我对他们实在无太多记忆亦无太多感情,只记得天地荒芜,浑身僵冷,足底的燎泡破了又结,他们却从不体恤我人小力弱,只留两个褴褛的背影给我。为防我丢了,母亲以绳将我栓在她腰上,她死时这绳也快磨得粉碎,让已虚弱得几乎连一碗水都端不动、喂不到嘴边的我轻轻一扯就扯断。
将他们埋葬的是同行的一位伯,当夜便要对我上下其手,被我一石击在头上,晕死过去。他也已有近十天水米未进,却还能对才六岁的我兴起如此兽性,其实我该感激他让我早早看破男人这种生物的本质。不比馆中自小娇生惯养的那些少女,虽有妈妈万千叮嘱教诲不要交付真心,对男人仍抱着天真幻想,总要在一个温柔倜傥、轻嗅玫瑰的明亮少年或忧郁风流、落寞失意的中年谪官身上栽倒那么一回两回,撕碎一屉的笺,流干半条丹河的泪,再生一场缠绵大病,这才算真正出师,有资格成为一个地道烟花女子,我不必经历这一切。
我十四岁第一次参加琴魁大选名列前三十之后,便开了阁,两年间也算稳定交往了数人,都是体面斯文、年岁不大的高官富贾,待我客气谦恭。也算我比这一行的普通女子幸运得多,他们其实都是值得爱的对象,可我只觉掌握他们的情绪、让他们为我的一颦一笑痛心或喜悦才是真正的乐趣,那所谓的爱意本身,不过一剂胭脂色的染料,在那金河下游浮动的五颜六色的水纹之中才算有几分意思,只凭此一色,也是单调乏味,并不动人。
几段关系的终结,有的是因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有的看似无疾而终,其实是我觉得这胭脂色浓极而败,他们献媚求爱的方式腻歪了,无趣了,让我连做戏也懒得做下去。少数几人还算维持了礼仪风度,送上一首作得尚算不错的小词作为终结,大多数人不免露出粗鄙原貌,怫然大怒,伸手要打要骂的也不罕见。我只报以戏谑冷笑,我便知他们是这样。
过了遂州和京畿交界的山梁,花花世界一变而为粗犷乡野,遂州虽为通衢,地势却最为坎坷,中部盆地凹陷,州界却皆是起伏高山。我望着这些深山老林,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我本该也是一介乡下采桑女,赤脚行田间,如今却绫罗遍裹、金银插戴,在天下至高至贵的京城也可登上一人高度的肩舆,将沿路遇见的行人俯视在脚下。恍惚一阵,又自嘲一笑,这都是我自己争来的,最该是我的荣耀,没什么不可思议,也不必想什么般不般配。
因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发脏乱缠结,脸上煤灰腻垢,那巡防守卫看都没看我的面貌,就将我卖给人牙,只要了一吊兰花铜子儿,下值后一场夜酒就花光,其实是大大吃亏。牙婆眼光却最为毒辣,寺里选人时,她第一个就将我推了出去,那负责的官儿倒是耐心,让人打水将我手脸洗净,验了货,随手收了。
忘乡楼为唐式建筑,厅堂阔大,一间间屋用拉门格开,远望皆是一样米黄淡白,内里却是五光十色,千种旖旎。我自七岁起在其中擦了两年的地,这是黄毛丫头必经的教育,既可省了人力钱,不叫吃白饭,又可磨去人的心志,从此见人便是卑躬屈膝,跪着比站着自在。
按例若有美人资质,又守规矩,初步测试学东西算快,便可入一位花魁阁中见习,得其青眼,唤其阿姊。我九岁时随了一个盛极一时的舞魁,名叫夕雾,婀娜美丽之至,不想为情所困心灰绝望,一日自戕于房中。
她吃的是一种堕胎药,是故意服用了一整瓶,其实一粒就够,如此巨量下去,那腹中孩儿便带走了她全身血液。浓稠粘腻的红,爬满我日日擦拭得光可鉴人的黑漆木地板,夕雾的脸扣在桌上臂间,好似只是午间乏困,一觉小睡,细白修长的腿却是伸得直,优美地划出一道微微的折线。她待我亲近,教我无数微妙之道,直至今日我也会不自觉地使用她的神情和手段,来吸引我愿意吸引的人。
我摸了摸她犹有温热的躯体,记住了死亡的肤色和触感,今后的岁月我将触碰死亡许多次。
恰巧金烛的阿姊繁蓼和夕雾亲厚,赶来后淌泪将我抱在怀中。为争和金烛这位忘乡楼的公主同阁学艺的机会,那半年楼里闹翻了天。最终还是繁蓼出手,将我收来,我倒也给她长脸,向薛老师学琴四个月,便超出了金烛一年还多的进度。其实我们这行的女子,未开阁前一般都不会有正式名,我却又有特殊待遇,只因和金烛一道,便从原来那种阿猫阿狗似的贱名改为和她相对的名字。只是“金烛”高贵华丽,热闹喜庆,“银灯”便是托着她的无人关注的基座,为她兜着一桩桩一件件莽撞惹出的祸事。
其实最初我不爱琴,爱的是琵琶。小时尚未起饥荒,邻居是一对和乐的新婚夫妻,那妻子年纪约有三十余,却是宫中放出来的婢女,在四五岁的我眼里,简直优雅美丽不似凡人。她擅弹琵琶,歌喉清丽,乐声起时,我整夜舍不得睡,只是趴在窗边没完没了地听。可惜灾荒、瘟疫、匪患,她一样也没逃过,临死还被土匪奸污,琵琶早就变卖了。
夕雾也会一点琵琶,最后的日子里,常常抱在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些不成形的句子。
金烛见我学得快,小姐脾气上来,砸琴不学,惹得薛忆山大怒,是我立刻跪地请罚,勉强送薛老师出楼。还挨了金烛拳脚,她将那珍贵的宋琴摔在我脸上,琴弦绷断,划我满脸血痕。好在年少愈合能力强大,加上毕竟是青楼,应对伤疤是头等熟练,药物好用,没留下瑕疵。
她那母亲也将我责罚一顿,转头对金烛千哄万哄,换了一样乐器来学,便是琵琶。请的也是当时十位琴魁之一,技艺亦是不凡,只是此人心思活络,一味讨好,从不批评金烛,教授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很渴望同学,却知我没这个福气,何况薛老师肯不与金烛计较,其实也是爱惜我的才华,不忍心不教,只是冷脸与楼中约法三章,再不愿踏入我们阁中一步,要学只能去芸巷她的私院学,或是去清商馆。便这么学了三四年,将琴学得差不多,可以出师。
十四岁入琴部魁前三十极为罕见,我的初夜权拍卖出了京中至高价,被一年老王爷得了。金烛更是愤恨不已,当日将我迷晕绑缚,送与一纨绔玷污。幸亏繁蓼阿姊及时发现,替我委屈受辱,我衣衫残破披头散发地朝忘乡楼赶,只求不要误了约定时间,那便是得罪皇亲国戚,一辈子也不得翻身。我一边咬牙切齿狂奔哭泣,一边暗下决心,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要放过,而金烛,迟早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当夜王爷被我伺候得浑身舒泰,次日金烛于酣睡之中被我拉开房门,见我盛装丽服、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大惊失色。我却笑着骑在她身上,趁她惊愕,塞了一丸药在她口中,迫她吞了下去,又死死掐住她脖颈,大有将她就此掐死的架势。
她原本比我丰腴得多,力气也大得多,我却是吃了从王爷那里偷来的临时增长气力的丹药,轻松制住她反抗。她紫涨了脸,哭得涕泗横流丑陋不堪,拼命拍打掐拧我的手,却还是挣脱不开。我将她重重攒在墙上,又揪住她头发,凿实地扇了几个巴掌,笑道:“这药好不好吃?一会儿等你晕了,我也找几个人来陪你快活快活。”
“乔暮梅,你个乡下贱种,沿街要饭的出身,你敢动我!”她已痛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大利索,却还是坚持喊我原本的名字,好似我连那陪衬她的名也不配叫。
我随手抄起一个瓷瓶,砸碎了,拈起一片尖锐碎片,笑吟吟地抵在她脸上:“我当然敢动你,你却不能拿我怎么样,因为午间过后,我便要去宸王爷府上,为他款待贵宾的特设歌舞伴奏。昨日的伎俩你可以再使一次,正好叫你和你那老子娘一块儿完蛋。并且在那之前啊,你会好好睡上一觉,梦里我可是要对你将该做的都做了,便从划烂这张漂亮脸蛋开始吧?”
我的话还未说完,她又惊又吓,就真的晕了过去。其实我压根没有那种下作药物可用,喂她的只是普通养颜丹罢了,何况又怎会真要她晕过去,我得让她眼睁睁看着我怎么折辱她。
那天本该是得意快活的,直到我自宸王府回来,听到繁蓼被昨日那纨绔折磨一夜一日,失血而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