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207、尾声（三）

　　同样的事发生了三次，且有愈演愈烈变本加厉之势，甚至有一箭力道太猛，直接将人家原本已经射中的赤叶击碎，这分数当然就作废了。我再看魏大人的表情，那叫一个气定神闲毫不羞耻，唇边甚至浮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绝对是故意的。

　　我有些明白了，不由得暗暗摇头笑骂：真是损人不利己啊！

　　一些人也看明白了她的策略，尤其是那些本就没实力中靶、只寄希望于混水摸鱼撞大运的，干脆也有样学样，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待到十二箭之后，魏大人竟也有四五支中的，其中赤叶竟有两片。我不知道目前排名如何，但赤叶分数极高，想来应该不会太难看。

　　场中只剩下二十几个人，不是教养精良的世家子弟就是小有名气的军中神射，太子派人问来了目前的计分，排在第一的竟是狄宽狄将军。

　　我们两个凑在一起急忙忙地找魏青冥的名字——得，第十四名，勉强没算倒数。

　　我气得抬头瞪她，她自是看见了，扯扯嘴角眯眼一笑，转而又取一箭在手。锣声再响，二十多支箭疏疏落落地飞出去，这回魏大人倒是认真了，中了片白叶。

　　白叶约有碗口大，且颜色浅淡，瞄准颇费目力，其实以难度论，并不比赤叶简单多少，然而分数却不到赤叶的三分之二。不过，比赛进度过半，大多数赤叶都被人占了，剩的也是角度刁钻，能取白叶算是不错。

　　到第十七箭射罢，令使大人终于挤进前十。第十八、第十九箭连中两片赤叶，引得周围人一阵喝彩——此时还坚持在发箭的不过寥寥五六个人，原因无它，实在没几片叶子剩下，还有零星几片赤叶、白叶都是极难取的，只能留给真正的神射去挑战。

　　此时第一名狄宽和第二名宋端彦的分数相差不多，最后一箭谁取一片赤叶，便可稳居第一。

　　周围有人起哄：“端公子拔个头筹！”

　　宋端彦一笑：“是了，若得了头奖，回去讨我二哥一杯喜酒吃也算得意。”他是京城名公子宋知闲的亲弟，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相貌亦是英武非常。今夜，依照约定，董半烟就要嫁入宋家了。

　　狄宽则是遥遥对魏青冥笑道：“小魏道长，今日怎的如此保守？最后一箭了，可别留手。”

　　“即使尽全力，又怎可与狄将军相比。”小魏道长风度翩翩地答话，好谦虚哦。

　　魏青冥在京城圈子里名头太特别，宋端彦和她岁数差得多，平日甚少碰面，闻言不禁多打量了她几眼。不知怎的，小宋总觉得这传说中的魔王笑容虽浅淡，却满是机心算计，临发弓时，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可瞧出端倪了：魏三竟要和狄宽争夺同一片赤叶！

　　此时场中五人，赤叶仅剩两片，除他们三人外，那两位显然意在守成，一选了白叶，一选了枚黄叶。三人争两片赤叶，总有一人要落空！

　　宋端彦只觉脑内思路豁然洞开，他自觉和狄宽射术相当，甚至更甚一筹，若两人都中赤叶，第一仍不是他的。只有抢到狄宽瞄准的那片才能胜！

　　此念一生，他当即调转方向。

　　狄宽将一切都看得明白，却毫不在意，亦不更换目标，仍专心瞄准。

　　最后的锣声敲响，宋端彦咬牙发箭，竭尽全力。只要比狄宽快一点……

　　可惜，狄宽此箭正中叶心，不偏不倚，他却斜了数寸，将将从几片叶间的缝隙擦了过去。

　　“唉！”看清结果后，支持他的人纷纷懊丧大叫。

　　我和太子都乐了，因为魏青冥诱骗宋端彦成功后，取了他放弃的那片赤叶，分数大涨，这就进了前五……

　　魏三还对小宋拈弓微笑：“承让。”

　　小宋对她怒目而视，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却也牢记着各种恐怖传闻，不敢主动招惹……

　　灯火彻明，众声欢腾，盛世之景极矣。

　　一位身披青狐裘的丽人提着花灯，在万千盏写着灯谜的灯林间闲逛，听得周围人议论不止，也回头望向高高悬浮在宣乐楼前的那片红绸。可惜离得太远，红绸上站的是些什么人已无从看清。

　　“小姐小姐，你尝尝这个兔子糖……”碧遥开心地跑过来，递给她一支粉粉白白的糖糕。

　　银灯笑着应声，接过糖，珍惜地旋转着看了一会儿，才在兔子的耳尖上小小地咬了一口。

　　“明日便动身吧。”她突然说，“去遂州。”

　　碧遥愕然：“好吧，又是什么差事啊……”旋即又笑起来：“不过那也是明天的事了！今晚咱要玩个不眠不休！”

　　初南楼中欢声鼎沸，楼主独自一人坐在层层密道遮掩的小室之中，手握一卷画，似在品着，又似心不在焉。

　　心腹近前，耳语道：“是宫主他……”

　　凌初南在外人面前姿态和煦，长袖善舞，人后却显得格外阴险凉薄，了然笑道：“请他进来吧。”

　　五楼阁中，陆恺风正和乔松邻对弈。局过中盘，厮杀越发激烈。

　　陆恺风拈着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听得窗外喧闹非凡，也朝外探了一眼，笑道：“原来是射柳结束。京中能者甚多，果然比得热闹。”

　　“大概是某位将军得胜吧。”乔松邻随口附和一句，仍在思索推算。楼梯忽然“噔噔”地响，朱绎心兴奋地跑上来叫道：“阿青，阿青得了第五呢……”

　　距御街的热闹不过几条街，因着人们都涌去看灯了，芸巷的小道反而格外寂静。四个身着红缎的轿夫抬着一乘装饰精美的小轿，前后都是吹吹打打的送亲乐伎，一路向西而去。

　　薛忆山一身缁衣，站在半路中央。与一月前相比，原本就清瘦的她愈发形销骨立。

　　队伍不得不停了。远处的灯火再耀眼也漫不到这条路上，只有清明如霜的月光静静洒落。

　　许久，薛忆山艰难地张了张口，仿佛要唤一个十分熟稔的名字，却最终唤不出来，只低声说：“我的琴……已毁了，无法为你……弹一曲送行。”

　　轿帘仍沉默地垂着。

　　她这才下定决心似的，语气明朗了几分：“我也做不到送你走。阿烟，你能不能……再回一次头？”

　　轿中似乎嗤笑了一声。

　　董半烟淡淡地答：“回头？这么多年，我回的头还不够多么？”

　　薛忆山默然片刻，说：“是我的错……”

　　“你我一生在这一行浮沉打转，该最清楚，人的心并不大，总会有熬空的一刻。”

　　她隔帘轻轻地笑起来：“多谢先生为半烟送行了。”

　　领罢内廷颁下的赏赐，好不容易甩掉了恋恋不舍的太子殿下，我们也不骑马了，决定步行向城南走。风卷起雪气，扑簌簌落入鼻端。

　　“明日怕是又将大雪啊。”我说。

　　“嗯。不怕。”魏青冥抬手轻轻掖好我颈间的小貂，淡淡笑道，“咱们回家。”

　　盛世的灿烂灯盏仍在不知疲倦地流转，寂寂的小巷中，回响着哧溜溜的烟火和明亮的孩童笑声，飞鸣着今夜最末的心愿。空气里飘曳着硝的气息，是年节特有的喜庆安详味道。

　　鳌山璀璨的明光几乎布满整个天空，那自孩子们手中脱出的、倏忽攀升的小小光点，照亮了人造巨日尚不能及的夜幕一角，缤纷地落在我和她的衣鬓眼眸。

　　我们将这满城喧嚣抛在身后，并肩笑语还家。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