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199、百事吉 只好飞花绽

　　我也盈盈施礼，随着魏青冥回那书画摊儿。一俟到了店主身边，那少年脸上的惊慌焦急之色立刻不见，笑嘻嘻地伸手找魏青冥要赏钱。我这才明白过来，连这孩子来讨画儿都是设计好的，心里又觉好笑，又有点温温热热的。

　　魏青冥给了他几块碎灵晶，又展画来细看，却时不时眯眼笑着望我。眼见她唇角笑意越来越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我不好意思了，轻轻搡她，瞪眼道：“假作没看见不就好了，偏要去寒暄寒暄！还拿幅画，装什么风流？”

　　她甚至笑出了声，却闲闲地问：“明知是假的，仍这么在意？当年自己的醋也要吃？”

　　“就是在意，就是要吃！”我理直气壮地吼她一句，干脆拽过她手里的画来看。魏大人逗我都得够了，知再逗下去我必然气急败坏，也只是抿唇微笑，不再说什么。

　　李思训是正儿八经的唐宗室出身，以赫赫战功显于当世，作画却极精细。我正在仔细推敲李思训父子独特的细劲皴法、金碧赋色，听得她轻轻说：“明日除夕，晚间我得去文家一趟。”

　　她话语里满是歉意不舍，可我明白，她六年未回京，为带我出席月前的同辈聚会又大张旗鼓宣扬了行迹，不回对她有养育厚恩的文家贺岁实在不像话。至于身份尴尬的我，当然无法和她一同见文老夫人。

　　这些我早早就想得明白，笑道：“早给你备好了年礼，回去让鸿陆找暮雨去仓房取。”见她默默的不说话，我又说：“真没什么，一大家子人陪着我呢！磕完了头，早些回来就是了。”

　　“嗯，好。”她这才笑了，抬手摸摸我的头，“是我舍不得不和阿栀一道守岁。这可是……”

　　“我们的第一个新年！”我将两只手高高伸起，捧住她的脸胡乱揉，把那担忧的底色通通揉碎，“可要高高兴兴地过！”

　　“两位。”摊主不耐烦了，“画儿买是不买？”

　　我吐吐舌头，把卷轴塞回她手里，笑嘻嘻地说声“不打扰你们赏画”，就一溜烟跑走逛别的去了。听得背后陆恺风笑道：“无论如何也该买。”说着就大方掏了钱……

　　晚间英招寺各位令使、千总去备斋齐聚，这是年前最后一次集会，不仅要总叙各人一年的功劳、领内廷赏赐，还有冯先生个人的体几可以拿。令使的手下们整年都盼着这日，平日除了明面上那点微薄的禄钱，进项多少全看自己跟的这位主儿手松手紧，年末这次可是有定数的，所得几乎相当于一个五品京官半年的俸禄。不过从楚江横走前留的那句话来看，集会也还得议事，论功行赏大概得等到最后。

　　我回家也忙翻了，明日除夕宴的不少菜式都得现在开始准备。至于敬神的牺牲、家里各处张贴的窗花、打发小孩子的糖果零食，钟馗财马、门神桃符、迎春牌牌、装压岁钱和红包的小口袋，林林总总几十项，样样都由暮雨指挥着备好了，我被她领着四处查看，看得我眼都发花。

　　“行了！”我觉得事情就这么结束，摆手道，“就这样，准备齐……”

　　话还没说完，雁回和兰桡一人捧着一大叠册子进了库房，暮雨边开禁制将内室门打开，边说：“年礼单子需小姐再瞧一遍。”

　　我望着那如山如海、金光闪闪的宝物堆，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觉得钱堆儿里打滚也不快活了……

　　雪又下起来了。起初只是一丝又一丝轻如柳絮地飘洒，渐渐而成翻翻卷卷的鹅毛大雪。这满世界的凄冷飞花在深黑的夜里映着家家灯火，也染上了一分暖意。

　　雪骤然间下得太浓太密，院中梅树、梨树脆弱的末梢不堪重负，被压断不少，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我和暮雨便就着这间或的声响一边看册子、看账本，一边喝茶闲聊。

　　等到近酉时，终于听见三五个人顶风履雪的脚步声，轻快而匆匆，已含喜悦之态。院门外，魏大人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比往常多了些柔雅亲切：“这一年的事已了。叫兄弟们明日自由自在玩去，不必来此。”

　　周、袁两位千总呵呵大笑着应了。鸿陆笑道：“值守总归要的，已安排妥了。”

　　“今年的功劳数咱们大人最多，能跟着大人，是我老周毕生之幸！”周千总高兴地说，“就连侯大人也比不上……”

　　袁千总忙拽他，周千总这才住口，仍是笑呵呵的。魏青冥摇头道：“不可这样说。侯大哥担了护卫宫城的差事，旁事无暇顾及罢了。”说罢，语气又松了些，微带笑意：“是诸位风雨辛劳出生入死，才有咱们共同的如今，日后仍仰仗各位了。初五请大家喝酒。”

　　几人欢呼着称谢，齐道：“祝大人新年万事如意，平安康泰，鸿福齐天！”

　　“好。”魏青冥笑道，“各位哥哥保重，年后见。”

　　“大人保重。”罗成也说。

　　他们四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地出去了，估计今晚早就约了一顿大酒喝。一年的紧张差事终于结束，我也被他们喜悦的情绪感染，顾不上穿衣服就抓过一把伞跑了出去。

　　“小姐！”暮雨连忙放下正在沏的茶，拿上大氅在后面跟着。

　　魏青冥刚启开院门，还未及走进，见我兴冲冲地打着伞跑来，也被我脸上大大的笑容给逗笑了，发现我只穿了件家常半旧薄袄，又皱了眉，随手扯开她肩上披着的黑狐裘。于是我急急忙忙扑进的就是她温香的怀抱。

　　她顺势将我裹在裘里抱在臂间，低头在我耳边说：“急什么，外面凉。”

　　我努力把伞举得高高的，罩住她头顶，嘻嘻笑道：“我家的令使大人放假啦！”

　　她笑：“阿栀比我还高兴呢。”

　　她就这么裹着我一路进了屋里。暮雨默默在后跟了几步，抚了抚怀里抱着的大氅，知趣地告退。
　　刚推开房门，魏大人就说：“好清新的气息，是挪来了柏树放在室内？”

　　“真是狗鼻子啊！”我大笑，拉着她的手一路跑过层层屏风，到了我们平日起居的最内室。正中放着一只大插瓶，插着一枝精心修剪过的柏树枝。一旁的小桌上摆满金黄橘红、圆滚滚胖乎乎的果实，是柿子和橘子。我和暮雨看账本时嗑的松子还没收，茶水还温温地冒着热气。

　　“本以为你要后半夜才得回。”我笑，“打算和暮雨一起亲手做这‘百事吉’等你回来呢。”

　　柏、柿、橘，讨的是新年“百事吉”的口彩。这是过年家家都有的小摆设，一般从外面买现成的，是用修剪过的一小束柏树枝缀上柿饼、插在橘中，小小一座，放在桌上最可爱。我是看园中柏树不少，一时起兴想用一整枝，做成半人高的插瓶。柿子有从南方运来的新鲜货，也不必用柿饼了。

　　魏青冥笑笑，和我一道在桌边坐下，也挑选起柿子橘子来，绑了各色丝带，精心系在柏枝上。在她手里，青翠的柏叶和橙红欲滴的果儿显得更漂亮了，让人实在忍不住不吃，我就剥了个柿子吃起来。

　　她正拿剪刀耐心地修着几处柏枝，抬眼看我吃柿子吃得两腮鼓鼓，也忍不住笑弯了眼，俯身亲在我的嘴角。我才发觉是脸上沾了柿子汁。

　　“阿栀……”她呢喃着我的名字。

　　雪仍在下，这漫洒天地的美丽飞花终将消褪，或许只映得见明晨的曙光，等不到新年的落霞。眼前、唇间、心上，她的暖热如此珍贵，有时我也会落寞地觉得幸福总像暂借来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只好飞花绽放时尽情去赏，尽情去爱吧。

　　除夕是属于神的日子，虽说咱们这个家向来百无禁忌，今日也不得不讲究些，尽量照规矩办事。晨起后该沐浴，园中的温泉早就备好了，我睁眼就爬起床去抢头道汤，谁知朱绎心和聂雪晴早已泡在了里面……

　　“下来吧你！”我还在池边弯腰褪衣服，朱绎心坏笑着游到岸边，猝不及防地向我的脚踝伸出黑手，打算拽住一扯。我好歹也练了这么多年把式，轻松躲过，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出手的是水底下的聂大当家，将我彻彻底底摔成落汤猫……

　　“晴姐！”我怒叫，“趁人之危，以大欺小！”

　　“是你功夫没到家！”聂雪晴哼笑。

　　三个人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泡澡，我就听着她俩畅聊感情问题。先是朱绎心嘻嘻笑着追问聂雪晴：“晴姐，新年有什么新计划？”

　　“计划？多着呢。”聂大当家一边拿起浮在水上的小盘上的酒壶倒酒，一边数，“北边的生意，再开出两条路。南边新收了几个车行、旅馆、当铺，得好好经营经营。年底下事情多不得空修炼，约莫明年夏天闭关……”

　　“哎！”朱绎心抢过她手里的壶，替她倒酒，“姐姐，你知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年后你们就回南边儿了么？那我大师兄呢？”

　　我装作不懂其意，笑眯眯地插话：“正好，大哥也回山嘛。”

　　朱绎心拿眼睛瞪我，我冲她做鬼脸，晴姐笃悠悠地笑了笑，说：“随他，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说着，她靠在石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嫁啊娶的，实在麻烦。”

　　这确实是标准的晴姐风范，朱绎心也不好再劝，只说：“我只是有些心疼大哥。他这辈子净围着我们转了，好像从没考虑过自己。是个人都有开心与不开心吧，可我总瞧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若不开心了，跟谁说呢？”

　　聂雪晴闻言坐正了身子，点头道：“好，他若对我有意，我也不会负他。”

　　我和朱绎心异口同声：“什么？他没表示过？”

　　“没。”聂雪晴耸耸肩，大有“他不急我更不急”的气度。

　　我和朱绎心对望一眼，心里都想，莫非他们中年人的爱情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