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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在通往未 ...

  •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树丛里不时传来蛐蛐和夏蝉的叫声。

      一阵晚风从纱帘钻进来,环绕在餐桌前两人的身边。

      馨香并且带着些许温度的气息让顾之顿感清凉,她看着面前的舒放问,“味道怎么样?”

      舒放将口中的面条嚼完咽下去,感受到食物的能量在胃里燃烧后,才说,“很好,我已经不记得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刚刚闻到香味时才感觉到自己很饿。”

      “再饿也要慢慢嚼,饿久了吃得太多或者太快,胃都会不舒服,我在汤汁里只放了很少的盐,吃完面喝掉的话,对消化好。”

      “好。”

      番茄已经去了皮,葱姜蒜也被处理的看不到痕迹,自从外公住院,舒放好像就没有这样坐下来认真吃过一顿饭了。

      面的味道很好,女孩软声的叮嘱也很好。

      这些‘很好’连同和女孩相对而坐的这个瞬间一起,将舒放空掉一半的心脏,慢慢填满。

      夏季的夜晚,市区的街道热闹繁华,王珣握着方向盘有些焦躁。

      “舒总,这会儿路上有些堵,咱们到月子中心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您看要不要先跟您太太打个电话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舒德平在后座借着车内灯翻看着文件,“不用,她们母子这几天得好好休息,我怕电话会吵到她们。”

      “还是舒总想的周到。”

      王珣奉承了一句,纠结再三还是决定说,“舒总,我下午收到公司里的群发短信,李虹今天代表员工去月子中心看望您太太和孩子了。”

      此话一出,舒德平想起下午王惜那通刚响又被挂断的电话,心中暗道,‘坏了’。

      “一会儿路通了,绕条车少的远道吧。”

      王珣在后视镜里看了皱着眉头的老板一眼,轻声说,“好的,舒总。”

      吃过晚饭,顾之陪着舒放将锅碗洗涮干净,便坐在院里的秋千椅上和他聊天。

      曹川市的夜色跟玠川差不多,可大概是因为院子里这棵高大玉兰树的原因,周围除了虫鸣就再听不到其他嘈杂的声音。

      舒放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顾之:“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

      “坐大巴要用这么长时间吗?”舒放靠在躺椅上,声音很轻,“车上的味道不好闻吧,真是辛苦你了。”

      顾之仰头看着隐约有星星闪烁的天空,“我一路上有和邻座的女孩聊天,也没有感觉很久,这个小院里的花香很好闻,好闻到我已经忘记大巴里是什么味道了。”

      “院子里的花都是外公种的,小时候我们一家只有大年初二的时候才会开车回来,因为这里其实才是我妈妈的娘家,我很喜欢这里,也是因为只有在这儿,我们一家才能团聚在一起,爸爸妈妈才不会被什么莫名其妙的电话叫走。”

      “我们家也是,只有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才会整天陪着我和弟弟。”

      “顾之。”舒放轻轻喊着她的名字,“我也有弟弟了。”

      闻言,顾之从秋千上坐直了身体看他。

      舒放苦笑了一下,“外公离开那天,爸爸打电话告诉我的,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感觉生命真的很神奇,有的人为它欣喜,有的人却为它哭泣。”

      “我的家人有的永远离开了我,有的又有了自己的家人。”

      “也许…你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

      “嗯,也许。”

      舒放闭着眼睛,神情有些疲惫,顾之问,“这些天你一定没有睡好吧,我带你回卧室休息好吗?”

      她的话让舒放想起来问,“你来曹川,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的,我堂姐一家就住在曹川,来之前我有跟她说。”

      “那就好。”

      舒放站起身,闭着眼睛等脑袋里的眩晕消失后才说,“客房没有放床,今天先委屈你睡我房间,我睡外公的房间。”

      “好。”

      顾之帮着舒放铺好了他房间的床,便随他走进了李敬芝的房间。

      舒放外公房间内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横竖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顾之走进了才看到书架里的书有近两年新出版的医学杂志,也有她看不出年头的泛黄古籍,在最方便取拿的位置上,顾之还看到有十几本书脊上的书名竟都是手写的。

      “那些都是外公做医生时写的笔记。”

      “这么多?”

      “这只是一部分,玠川的家里也放了一些。”

      “做医生,很厉害,也好辛苦。”

      “但外公说过,能跟阎王爷叫嚣着抢人也非常酷。”

      顾之能想象出那个老顽童得意地说出这番话模样,不由笑了起来。

      这里的每样物件都沾染过亡者的气息,但是眼前的女孩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似的,舒放忍不住问她,“这里是外公生前住过的房间,你…不怕吗?”

      顾之走过去,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为什么怕?”

      “抱歉,我累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舒放脸上的疲惫让顾之觉得自己今天突然造访,真的很冒昧,她连忙起身说,“那你早点休息,我去倒杯水给你。”

      站起身刚迈了一步,顾之的手腕就被人轻轻握住,她站在原地没了动作,脑袋里却回想起自己之前同舒放说过的话——

      “如果我问了,你自己却不想说,那岂不是很为难你。”

      “那我要是想让你问我,但是又不好意思说的话怎么办?”

      “那你就握这里,你想让我问你,但是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你就握我的手腕。”

      顾之低头看了看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顺着手看向舒放。

      “送走所有来吊唁的客人,我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是很难过的,但是今天能在这里看到你,我又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舒放笑道,“我是很累,但也很想和你说说话,你能陪我再坐一会儿吗?”

      顾之顿了一下,才点点头,“好,但是叶莫修说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合过眼,所以你得先躺进被子里去。”

      女孩的眼神认真,舒放也顾不得任何礼节,只是乖乖掀开被子,靠躺在厚软的枕头上。

      夜色静逸,将床头的夜灯光芒也映衬得格外朦胧。

      舒放看着坐在他床边的女孩,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

      顾之:“你刚才问我,这里是外公生前住过的房间,我怕不怕,其实这个问题我堂姐也问过我。”

      就是她住在曹川的堂姐?

      舒放有些疑惑,却没有插话。

      “过年的时候,我堂姐就曾在我的房间问‘之之,你一个人住在这个房间里怕不怕?’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回答的是‘那个时候还小,还不太懂得什么是死亡。’而在长大之后的这些年,我独自待在房间里也并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曾经在那个空间离开的,是爱着我的人,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舒放:“你的房间?”

      “我奶奶是在我的房间里离世的,那个时候我正被她揽在怀里。”

      顾之神色无常,但舒放心中却是一震,他回想起之前在班里,孙晓彤趴在课桌上睡觉时,顾之就曾用食指探过她的鼻息。

      虽然女孩说着不怕,但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却在说,她还是很害怕有人在自己身边失去呼吸。

      “你奶奶一定很爱你。”

      “应该…是爱的吧,但我觉得她可能更爱我弟弟,我爸爸妈妈好像也都比较喜欢弟弟。”

      “我从小就很听他们的话,好好照顾弟弟,好好学习,不要让他们操心,邻居们都说他们有个好女儿,但我却从来不是他们的骄傲。”

      舒放握住她的手,“你很好,认真努力、踏实真诚,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顾之笑说,“我小时候那么拼命的学习,只是为了给父母争气,想向他们证明,我虽然是个女孩但我很优秀,可是现在长大了才知道不被喜欢,无论做什么也是白费力气,努力学习也并非是为了争气用的,而是为了让自己去到更广阔的世界做准备的。”

      “更广阔的世界?”

      “是啊,舒放,我的家庭环境和你不一样,你是家中独子,并且家里有很好的条件供你读书求学,但我不是的,我家里如果只能供的起一个孩子上学的话,那一定会是我弟弟,而我,如果想要走的够远,就只能靠自己。”

      舒放笑道,“既如此,那我们在路上搭个伴吧。”

      “啊?”

      “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是漫漫鲜花也好,是丛丛荆棘也好,我都陪着你。”

      “你好像总说要陪着我。”

      “因为你总是忘记。”

      顾之说,“我没有忘记,从玠川到曹川要坐三个多小时的大巴,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花这么长的时间来看一个人。”

      “我下午的时候迷迷糊糊,现在才觉得后怕,你下次不能再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了。”

      顾之摇了摇头,“你总是在我伤心崩溃的时候陪在我身边,我也不想让你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

      “谢谢你。”

      “嗯,不客气。”

      夏季的燥热烦闷在夜晚消失殆尽,晚风推搡着院子里花香在窗边徘徊。

      顾之看着轻轻阖住眼睛的舒放,剑眉唇红、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光洁,短发在床前灯的照映下更显黑亮。

      这个男孩说——

      “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是漫漫鲜花也好,是丛丛荆棘也好,我都陪着你。”

      他总是让顾之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并不是孤单一人的。

      脑海里回想起在大巴上那个明媚的女孩子说过的话——

      “这个人,我只要想到他,失落时会开心,开心时会更开心,会难过他难过的事情,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总之,这个人让我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并不是孤单一人的,他让我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喜欢吗?” 顾之轻声呢喃。

      “嗯…比喜欢再多一点点吧。”女孩说。

      顾之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颊,却在一寸之遥处,顿住了手。

      轻轻为舒放掖好被角,她关掉床头灯后起身离开。

      宝妈乐月子中心,510房的房门‘滴’了一声便被人从外头蹑手推开。

      舒德平脱掉外套拉扯了一下领带,还没在墙边摸到壁灯开关,房间就突然亮起灯来。

      双眼被光亮刺的睁不开眼睛,舒德平眯着双眼问,“王惜?”

      没有人应他。

      等双眼适应了房内的亮度,舒德平瞧见王惜正抱着双臂靠在床头冷冷看着自己,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给我出去。”

      王惜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怎么了这是?我才刚回来呀。”

      “刚回来?你干嘛去了。”

      她又在明知故问,舒德平打着哈哈道,“小放外公去世了,我去曹川帮着办葬礼……”

      王惜尖叫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刚出生!”

      “你小点声,别吵到钰钰,这不是凑到一块了吗?月子中心有人照顾你,但是小放他还是孩子,我怎么能让他自己去操办葬礼。”

      “凑到一块?你是觉得我生的不是时候,还会你老丈人死的不是时候?”

      “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放着一个新出生的孩子不照顾,去看一个死人?好,你说去帮着办葬礼了,可以!您多有孝心!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你就不怕从那里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回来吗?我是产妇我是大人,你不顾我我不怪你,但是钰钰还小,他要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你要我怎么办!”

      王惜越说越委屈,眼泪也像是在眼眶里提前存好水一般倾涌而下。

      “你是不是存心想和我吵架!什么脏东西?那是我老丈人!你听谁说的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你不想见我直说就行,为什么要说这些伤感情的话。”

      舒德平说着,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往外走。

      王惜哎了一声,婴儿床里也响起孩子咿咿呀呀的哭喊,她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将孩子搂在怀里哄着,谁知越哄婴儿的哭喊声越大,王惜心里一委屈,便和孩子一同哭了起来。

      在门口听见动静的舒德平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回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女人的呜咽声,婴孩的哭喊声与中年父亲的柔声安慰一齐隐匿在城市里不眠的霓虹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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