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
-
晚饭前,顾家所有成员在顾远征的带领下恭恭敬敬的对已故父母进行了简单的拜祭,小小的客厅被挤得满满当当。
因为人多,所以晚饭准备了两份。
长辈们坐在餐桌前,小孩子们都挤在客厅的茶几上,岑艾艾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小姑娘,虽然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但仍是被顾之那个不善言辞的二姑夫抱在怀里喂饭。
饭桌上没有小孩子插嘴,几个大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听依依说,之之转文科啦?”
“好像转了,我就签了个字,后来也没问。”朱玉红无所谓的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长大了翅膀硬了,大人说什么都不听,我也管不了她了,不像你们依依,长这么大就没有让大人操过心,现在都在国外上大学啦,在国外能长不少见识吧。”
顾燕燕谦虚说,“外国有什么好的,依依那丫头成天抱怨在那边吃的不好,你瞧她吃的不好还胖了一圈。”
李丽景:“女孩子还是胖点好,现在的女孩都太瘦了。”
“我觉得她们这个年纪,不管瘦不瘦,健康就行。”
顾燕燕说,“咱们做姑娘的时候不都蛮瘦的,可是结婚生了孩子之后就胖的减不下去了。”
李丽景抱怨,“咱们那个时候兄弟姐妹们那么多,能吃饱就不错了,哪像这群孩子,这么享福的日子都不知道珍惜,成天嚷嚷着要这个要那个,好像我们做爹妈的欠他们似的。”
朱玉红:“要我说,还是燕燕享福,生的两个闺女都这么乖巧,依依将来大学毕业又有留学生经历,肯定能找个好工作,不像顾之学个文科,将来还不知道能学什么呢,我上次还听他爸说,有次考试才考了三百多还是四百多分,这分数哪能考上大学?能上个大专就不错了。”
顾家不大,几十平米的空间,足以让这些话传到坐在客厅茶几前吃饭的小孩们耳中。
虽然每年在三家聚餐中都能听到这样的话,但顾之心里还是很难过。
她没有想到自己上次对爸爸说过的话,爸爸讲给了妈妈,而妈妈又将她的引以为耻的成绩像个笑话般讲给了大家听。
岑依依看到顾之神色不对,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臂用气声说,“你别听他们的。”
顾之笑了一下对岑依依摇了摇头。
一旁的顾也看着这个每年都会重复的场景有点恍惚,这些大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不再以嘲讽自家孩子吹捧别人家的孩子为乐趣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正准备伸筷子去夹离自己有点远的熏鸡时,忽然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顾超泽脸色也有点不好。
用筷子敲了一下盘子的边缘,清脆的声音吸引了顾超泽的目光。
顾也打趣道,“嘿,看啥呢,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马上就轮到咱俩,你冷静点,可别把我家桌子掀了。”
罕见的,顾超泽并没有理会这句调侃,他只是低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菜,没有说话。
顾燕燕偏头看了一眼围在茶几跟前的孩子们,小声道,“大嫂,你别打击孩子的学习积极性,就算现在成绩不好,这不也才高二吗,有时间的。”
朱玉红一脸过来人的模样,“小孩子不能夸的,越夸越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大嫂、二姐你们俩的闺女学习就算再不好也比我家那个混小子强吧,我们俩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指望上呢。”
顾胜武唏嘘,“同样都是儿子,还是大哥大嫂会教,看顾也这小子的机灵劲儿,将来肯定有出息。”
顾远征哈哈一笑:“出息啥出息,不闯祸我们就烧高香啦……”
一顿饭,长辈们吃的酣畅淋漓,小孩子们却都提不起什么精神。
女人们清理完饭桌和厨房又聊了一下午,晚餐后顾之先跟父母送走了三爸一家,而后又送走二姑妈三人。
朱玉红挽留道,“你们俩回去就行,让艾艾和依依今晚都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和顾之住一晚。”
顾燕燕:“依依留下玩就行了,艾艾这丫头半夜醒来看不见我会哭,特难哄,行了,这么冷的天儿不送了,你们快回吧。”
车子还没走远,岑依依就拉着顾之往回走,“舅舅舅妈,我俩先回去洗漱啦!”
顾之的床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所以岑依依能感觉到妹妹一直在往墙角缩,以便让自己有足够的空间舒展。
“之之,你别在往墙根靠了,再靠就要进去了。”
岑依依将手搭在顾之的腰上,她话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两姐妹同时愣了一下后,她才听到顾之小声说,“姐,你别吓我……”
岑依依笑了起来,“你也想到那个了吗?”
顾之轻轻点头,岑依依回想起小时候暑假在舅舅家住的时候,电视里有一个频道每晚都会放一些离奇的刑事案件。
其中有一个案件是凶手杀人之后,骑小三轮车购买了水泥,他用这些水泥将尸体封存在地下室的墙壁里,在尸体被封了数十年后,有人购买了那间地下室,那人在地下室时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后来他请人破了地下室的墙面时,一宗数十年前的冤案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和顾之看完那档节目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和恐惧,也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两个小女孩便同时跳下沙发躲进了奶奶的怀抱。
那时候,这张床还是可以轻松容纳她们三个人的。
“之之,你一个人住在这个房间里怕不怕?”
家里人都知道,奶奶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她离开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的是顾之。
在奶奶的葬礼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过来慈爱的拍拍顾之的脑袋说,“之之呀,你看奶奶多爱你,她到最后一刻抱着的都是你,你长大之后可千万记得逢年过节给奶奶上香啊。”
顾之记得,停棺那段时间,她和二姑妈在房间里整理遗物时,在奶奶的衣柜里找到了几十双尚未开封的袜子,十几件吊牌都没有拆掉的新衣服,还有一厚沓旧式零钱钞票,顾之眼尖,认出那些衣物是妈妈买给奶奶的,她本想告诉妈妈,这些东西都是奶奶不舍得穿才都这么好好的保存下来的。
但是她没想到,这些东西看在妈妈眼里却是——
好好的衣服不穿,非要穿那些补的乱七八糟的衣服,她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告诉来家里做客的人儿媳妇在欺负她吗。
出殡那天,顾之没有资格捧奶奶的遗像。
因为她虽然是顾家的长孙,但却是个女孩。
人们都说,奶奶最疼爱的孩子是顾之,但是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过让顾之去捧奶奶的照片。
而作为男长孙的顾也年纪太小,他在还不懂葬礼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哭闹着死活也不愿意走进奶奶离开的那间卧室开始葬礼仪式。
岑依依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顾之的回答,她确定顾之没有睡着后,才自顾自的说,“想来你也是不怕的,我记得在奶奶葬礼那天,顾也闹得抱不住奶奶的遗像,还是舅舅抱着他捏住他的双手才走完所有的仪式,但是你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稳重的送完奶奶最后一程。”
“可能…那个时候我也还小,还不太懂得什么是死亡。”
“可是我觉得,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懂得了。”岑依依偏头看着她轻声道,“之之,我总觉得你想的很多,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想的太多容易难过。”
顾之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听舅妈说,你…有一次考试成绩不是很理想?”
顾之不爱说话,她们姐妹俩能像这样躺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又不多,所以岑依依非常想知道她这个只要没人问她就不会说的妹妹的学习和生活。
“不是有一次考试成绩不理想。”
顾之说,“是每一次的成绩都不理想,我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总是表现这么努力,其实只是感动了自己而已。”
她声音中的沮丧,让岑依依深有同感,“我之前的高中老师总是说,在学习和将来的工作中,老师和老板最怕遇到的一种情况就是表演式努力,表面上表现的很努力,但实际上并没有起到什么效用,我那个时候却认为,人如果知道怎么努力才会取得进步,为什么还要表演努力呢?努力了没有用就已经很难过了,却还要被他们说成是表演式的努力,就好像是付出的努力不值一提而且还会被人嘲笑。”
“会被嘲笑表演式努力,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做的不好,学生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学习,但是我却学不好。”
“之之,学习不应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呀,你总是说自己学不好,你的大脑就会默认你学不好,很少有人生来就会做好每一件事,大部分人都是在跌倒中摸索经验以减少自己跌倒的次数的,我总是告诉你,在学习方面如果足够努力但是却仍然落后别人,就只是方法的问题,你或许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并不是你不行。”
“姐姐,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现在觉得自己非常有干劲,非常想爬起来学习。”
岑依依捂着被子笑了一会儿才拍了拍顾之的头顶说,“早点睡吧,少女,等你上了高三就知道能在该睡觉的时间睡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了。”
岑依依为顾之掖了掖被角,说了声早点睡,便阖上了眼睛。
顾之却有点睡不着,她熄了灯平躺在床上,从头到尾的回忆着姐姐说过的话。
“之之,你一个人住在这个房间里怕不怕?”
怕吗?
顾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身旁的岑依依已经睡着了,窗外呼啸起来的寒风扇动了玻璃窗,连带着窗帘也在微微的晃动。
夜色里,这些响动盖过了姐姐均匀的呼吸声,顾之侧过身,像小时候那样抬手将食指轻轻靠近岑依依的鼻下。
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她和别人同住时总会在半夜里惊醒,在像这样探过对方均匀的呼吸之后她才会安心睡下。
温热的气息碰到顾之的食指关节。
黑暗中,她觉得自己一直提着心瞬间轻松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顾之才明白,她不怕什么鬼魂之类的玄学,而是怕睡在自己身边的人像奶奶那样离开的悄无声息。
一熬夜,脑袋里想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顾之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好几次还是没能睡着。
姐姐说,“在学习方面如果足够努力但是却仍然落后别人,就只是方法的问题,你或许只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并不是你不行。”
只是方法不对的问题,不是我不行?
顾之在脑袋里回想着自己从小学到初中学习考试的画面。
她不爱说话,所以从小到大都没有交过玩的非常好的朋友。
生活里除了学习就是照顾顾也,在学习方面她得到的教师评语无一例外都是,内向安静、认真且努力。
顾之过去也一直以为只要认真努力,就能得到老师的喜爱和认可。
但是自从升入初中,学校开始根据成绩进行排名后,她和其他同学才发现,老师们只有在对待排名非常靠前和非常离经叛道的同学时,才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注和耐心,像他们这些学习不上不下又乖巧的不会四处惹祸的学生在老师眼中,就像是在一个班级里凑数一样的存在,在学习上进步或是退步对整体成绩都没有太大影响。
因为总是默默无闻,所以不被关心和关注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想来,不被关注好像也没什么,我们也不是为了那些目光才努力的,成绩不好也没关系,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才是现在最需要考虑的。
夜色如同一团黑色的雾气,沉重的压在顾之的胸口上。
她重重的呼了口气,试图将那团压力从自己的胸口推开,意识逐渐恍惚,顾之的眼皮终于不堪重负的轻轻合上。
狭小房间内的一张小床上,两个女孩恬静的睡颜让这个夜晚的寒风也显得不再凌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