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子小火日立

4、阿鬼兰（4）

　　孟章一把拉住愣在原地的陆秀，介绍道，“他就是陆秀，先前在电话里提起过的。”

　　她目光扫过两人，叹息道，“真是太长时间不见……，我都有点记不清什么时候了。”

　　落日余晖，这是一所东南朝向的房子，阳光照在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脸上，配上她一脸回忆的神态语气，多出了几分活人气。

　　她和梦中的山鬼长得实在相似---陆秀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山鬼！”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昨晚的梦讲出来，但和第一次见面的异性说“昨晚我梦见了你”，哥们儿以为自己是贾宝玉吗？

　　这么油腻还没礼貌的行为，绝对会被讨厌的。

　　不仅没分寸感，还会降低印象分。

　　陆秀在各种微妙的情绪拉扯下，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孟章拉着她坐下，半安抚地回应道，“现在见面也不迟嘛。”

　　这熟稔的样子像是孟章以前的朋友啊？陆秀暗自思忖。
　　她一落座就向陆秀介绍自己道，“我姓山，‘山色有中无’的山。名厌见，‘厌见千家万户’的厌见。”

　　啊？用诗句自我介绍？喜欢王维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说装文化人？陆秀对她的自我介绍摸不着头脑。
　　“啊，你好你好，我是陆秀。吃过了吗？我给你带点？”他牛头不对马嘴的打招呼。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姓山？！哪个山！还是杉？他心里不免泛起一瞬间的怀疑。

　　梦里的女人叫山鬼，面前的长得一模一样女人名字也有点像……

　　大白天也会见鬼吗？

　　“不了，刚吃过。”

　　她解释道：“山峰的山，我这姓很少见，对吧？不过我……是我们那个村，整个村都姓山。”
　　像是不少人都会对她少见的姓氏感到好奇，她已经习惯逢人就解释了。

　　孟章在两人间视线转了转，忽然接嘴道，“听说你村里搞橘子种植，现在是脱贫示范村了？”

　　厌见侧身轻睨孟章，顿了顿，没有否认。

　　质朴真实的脱贫村落和橘子种植把陆秀拉了回来，梦那些东西终究不靠谱，在现实里顾虑这些干什么？
　　应该就是巧合。

　　“没我的事，那我先买饭去了？”陆秀挠了挠头，离开了。

　　两人目送他出门，才开口交谈。

　　厌见侧头，漆黑的眼珠里有些打趣，“什么脱贫示范村？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胡扯了？”

　　孟章神色颇为无辜，“这不是打掩护吗，我补充一点细节会更加可信的。”

　　厌见没理他，四处转了起来。

　　“我用“工资”让他24小时呆在这里。”孟章学着她侧头，一脸求表扬，“怎么样？我打个电话他就能随时随地过来，是不是很方便？”

　　“我可没让你这么干。”她转了转漆黑的眼珠，没理会孟章的邀功。
　　她简短地扫视了一下这所北京院子，出了繁复的垂花门，再过一道门左手边是雕花影壁墙，她面前就是人造景，兰花就被陆秀栽在芭蕉树边上。

　　她耐性不佳，直奔兰花顺手抄起铲子就开挖。

　　刚被栽进去的兰花又火速被挖了出来。

　　孟章在她身后，小声唱起来，给她干活配乐，“桃叶呐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在其位这个明阿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

　　“你烦不烦？”山鬼皱眉打断，这家伙几千年了也没见还这么无聊，“有这闲工夫，出去下场雨，造福造福百姓。”

　　一条青龙不干活，整天看漫画算什么事？真是不务正业。

　　“现在相关部门不准了。”孟章蹲下来，托着脸有点委屈巴巴望向山鬼，“说雨不能乱下。”

　　她感到牙酸，“真是憋屈，那你就让勾陈把你关在这里，什么也不干？”

　　好歹被人供奉了这么几千年，以前也是庇佑一方的神明，被关了这么长时间，现在跟个学龄前儿童一样，真真是造孽。

　　什么要讲唯物主义，她看是霸权主义！

　　孟章辩驳，“他给我很多钱，还给我买漫画呀！”

　　她冷笑，“三进的北京四合院，关你一个，勾陈还真是舍得。”

　　孟章对"被关"说辞也不反驳。

　　山望一手兰花，一手结印，凭空召唤出来一只竹简，上面只刻了一个字“生”。
　　依稀是小篆，形状有些像带柄的叉子。
　　竹简背面一个“回”字，形状轮廓模糊了不少，残留的颜色也不如“生”字。

　　竹简上端沾了点暗红的血迹，她轻轻拂过，低喝一声，“来！”

　　紧身窄衣，左衽，腰间束革带，一个满脸眼泪的小孩从兰花中缓缓飘出来，他正是先前陆秀梦中的贺赖木托。

　　“算上你，这三魂七魄就是凑齐了。”

　　山鬼盯着贺赖木托，神情不耐，“当年你托我的事不是成了吗？你姐姐贺赖木兰活着回家了，你是哪里不满意？魂魄都劈叉了，找我要说法呢？！”

　　当年许愿的内容，一个是“活”，一个是“回”。哪个没办到？

　　一去经年，贺赖木托当年寿终正寝而死，分出来的一魂二魄却不是老人样貌，而是当年答应供奉的少年模样。

　　他仍旧有些惧怕山鬼，畏缩道，“她确实回来了，我也没有不满意。”

　　“撒谎！”山鬼生气地踢了一脚桌子腿。

　　孟章点头，“你魂魄分离，表示你对这愿望十分怨愤，是又发生了什么吗？”

　　山鬼和他这种依靠人类供奉香火的存活神明不一样，他们是天地精怪的一种，本就是一方水土的庇佑者，她可以和有灵的生物签订契约，交易他们的灵用于滋养她所庇佑的地方。

　　简单来讲，就是山鬼实现某些有灵生物的愿望，作为交换，他们答应死后还灵土地，不入轮回。

　　山鬼很少查账，毕竟大部分能诞生灵性的生物品性都很不错，诚实正直的很，哪里有拖欠的道理。

　　直到某个相关部门成立那一年……

　　靠人供奉香火的神明或是天地间本存的精怪都被挨个约谈了。

　　唯物世界，不能从人间香火里吸收供奉，也不能再用灵滋养土地了。

　　山鬼被迫查账，然后发现真的有人赖账。

　　贺赖木托小心看了一眼生气的山鬼，又往孟章这边瞟了瞟。
　　思考了片刻，小心确定了他们确实想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他，这才缓缓道来。

　　北魏初期鲜卑族还没有经历汉化，还说鲜卑话，但只有语言没有文字。

　　他们祖上是贺赖氏的仆人，后来得了自由，却也没有改姓。
　　在鲜卑话里，贺赖，贺，花的读音十分相似，到后来北魏孝文帝下令汉化，登记时才与贺赖氏彻底区分开来，书面记作“花”姓。
　　他少年时唯一忧恼烦心的只有可汗四处征战，点兵频繁。

　　父亲以前便出过征，受了伤才退回来种田养马，伤势还没养好，这次上了战场岂不是危险？
　　家里正愁时，向来善骑射，生的高大的姐姐牵着马在东南西北各个市买齐了东西，顶了父亲去了。
　　他年少害怕自责的背着家里人向着远方的黑山走，他也想替父从军。

　　但他知道他年纪轻，身量瘦小，军营不会要他，他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但凡大上几岁……

　　木兰要是被发现是女儿身了呢？会被杀头吗？还是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下场？他唯一能预测到的，只有如果过木兰被发现，她绝不可能顺利回来，就连马革裹尸也很难。

　　她该怎么办呢？怎么样姐姐才能平安回来呢？
　　他两条腿远跟不上木兰骑马，何论征兵的队伍？

　　落日鲜红，远处山峦起伏。

　　这乡野小路长的可怕，太阳下山，回望不见家乡，眺望不见黑山，不到十岁的他逐渐绝望地哭泣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山鬼出现答应了你的愿望？”孟章插嘴道。

　　山鬼耐着性子听了半天，事故事竟然才开了个头，不由得有些急躁，冲孟章低声道，“你别插嘴！快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