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战城南 ...
-
王羡渔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柳涓的猜疑。
——也许我们身边的人,并不值得完全信任。
愤怒到极致,反而沉淀成一种麻木的冷静。
王羡渔感到眼前的一切如此荒谬可笑,不由笑出了声:“谢完,你是天下无双的北冥先生,你的柳小善人要死了。”
“他的父亲是你的挚友,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回家……”
谢完表面散漫不羁,内里也是个犟脾气,反驳道:“如果我只是谢完,我绝对豁出性命救他,可我已经成了北冥先生。”
“何况,小善人他不姓柳,他姓李。”
天下大乱之时,北冥先生的选择,代表了玄微观的选择,某种意义上也昭示了“龙脉”的选择。
他绝不能轻易沾染是非。
谢完自认为有理有据,但仍不敢直面王羡渔灼热的目光。
王羡渔抹掉下颌边一块未干透的血污,指间渗满殷红,宛如重临人间的修罗鬼:“你不救,我救。”
谢完忙拦住他:“小瑜,城里的西凉军起码有上万,你这是去送死!”
“死,也在死在一起。”
王羡渔挣开他的手臂,丢下一句话。
“大哥,你也不劝劝他!”
谢完简直气急败坏,绕着谢宓身周来回踱步,“就他那半路出家的功夫,能拉几个西凉兵垫背?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他以为他能以一敌万!?”
谢宓叹道:“这小子跟他爹一样,重情义,认死理。”
他瞥了眼谢完,忽然变换了话题:“你方才说曾在娆娘面前立誓——这与娆娘又有什么关系?”
谢完蓦地顿住脚步,李娆娘是梗在他与谢宓之间近二十年的一根刺,他谨慎道:“这与大哥无关吧?”
“不一定,”谢宓道,“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就告诉你娆娘真正的死因。”
===
泉城东临沧海,背倚群山,是漳州难得的风水宝地。一到阴雨天,山岭间烟雾幢幢,当地百姓都说此地有神仙洞府,然而云深不知处。
谢完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还藏着一座道观,更没想到李娆娘能私调禁军,从燕京城追他到漳州,足足三千里!
谢完一脚踹开道观的小木门。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挥动着笤帚,清理庭院中新落的秋叶,对这位不速之客丝毫不觉诧异,反而淡淡地说:“你来了。”
谢完喘气道:“道长,救我。”
“外头有个姑娘,带了一支禁军追杀我!”
老道士眼皮都懒得抬,一门心思全在落叶上:“施主啊,天助自助者。”
谢完怀疑老道士一个人在山里憋久了,脑子有病,懒得与他打机锋。门外,李娆娘沉静的嗓音响起:“全时,出来。”
“我不回去!”谢完背靠门板,倔强地答道,“我谢完对天起誓,就算在这里出家,这辈子也绝不再沾朝廷那些脏事!”
“即便燕京城有我,你也不回去?”
谢完顿了顿,硬着头皮答道:“不回!”
门外寂静许久,李娆娘再度开口,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我不逼你,但你开门,最后再见我一次。”
她命令禁军道:“你们退到十丈之外,不许擅动。”
老道士正扶着笤帚,开心地听壁脚,忽然呵呵一笑:“毒誓不可随便发,出家、在家只隔一道门。”
他一抬眸,双眼精光矍铄,毫无老迈之态:“小施主,想好了吗?”
“我……必须再见她一次。”
老旧的木门敞开,等待谢完的是寒光凛冽的剑锋。李娆娘执剑伫立,眼眶泛红:“谢全时,你宁可让我杀了你,也不愿回去?”
锋刃离谢完的咽喉只有半寸距离。他不闪也不躲,笑道:“死在你手上,算死得其所。”
寒光直劈而下,斩断了谢完的发簪,青丝纷纷落地。李娆娘收剑入鞘,也对冲他微笑道:“以发代首,你欠我的,还清了。”
“谢完,我恨死你了……”
她别开脸,拂袖而去,绝不让他看见坠落的泪滴,“你既然离开了燕京城,就一辈子别再回来!”
“别了,娆娘……珍重。”
谢完掩上门扉,乱发遮覆了他的眉目,看不清神色,唯独五指在门板上残留深深的抓痕。
老道士又询问道:“小施主,想好了吗?”
谢完点点头:“师父,我想好了。”
老道士把笤帚往门板上轻轻地一杵,引着谢完走入道观。
禁军不愿见主子受辱,想靠蛮力破门,捉拿谢完,回去复命。
可方才被谢完一脚踹开的小木门,此刻却如铁水浇筑般重于千斤,再也推不开了。
===
谢完轻吐一口浊气,对谢宓道:“所以,我离开了二十年,她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回来。”
“而这次入京,是受师父所托,不让张素真坏了玄微观的名声,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揭开了自己最深的一道疤,却自认为没有资格喊疼,只能揪住谢宓追问道:“大哥,娆娘她……不是死于难产吗?”
谢宓幽幽道:“她那年还不满三十岁,素来身体强健,为何会突然死于难产?”
“天琛五年七月初七,是个好日子……”
李娆娘已怀胎八月,胎像稳健,据诊脉的太医说,可能是个女孩儿。
谢宓万分欣喜,甚至谋划起了女儿的嫁妆。李娆娘直笑,孩子还没落地,堂堂礼部尚书却在小事上犯傻。
她迷恋那个骑马倚斜桥的少年状元郎,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一剑斩断了谢完的青丝,也斩断了她的烦恼丝。
她是她自己,不是谢完的谁。
七月初七乞巧节,谢宓与她相约回家共度良宵。李娆娘备好了甜食酒水,但过了酉时,仍不见谢宓归家。
丫鬟们传言,燕京城里走了水,好像还有两伙人械斗。李娆娘问清地点,正好在礼部衙门附近。
她的眼皮开始突突直跳,胎动也不安宁,急忙收拾了吃食,坐上驶往礼部衙门的马车。
“那辆马车中途撞上了械斗,侧翻在地,娆娘没了,太医救活了婉儿,但她今生再也用不上我备的嫁妆。”
“械斗的两伙人是——”
谢完感到答案已呼之欲出。
谢宓点点头,阖眼道:“禁军与厂卫。”
“故而我余生之志,便是重振朝纲,肃清外戚与宦官。”
“谢完,娆娘说你欠她的还清了……你想不想真正地还她一次?”
===
柳涓的喉咙干渴得宛如火灼,咳声也是一片嘶哑。
锦衣卫和东厂的精锐们,用尸身为锦万春铺出一条血路。一行人退入东厂,他和李善被关进地库。
锦万春吃过王羡渔的亏,生怕柳涓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本想挑断他的手脚筋。多亏童骥的碎嘴子,念叨了一大通,证明他就是个柔弱无力的文臣。
锦万春还有别的办法,派小太监每隔几个时辰下来送一趟清水与干粮,但只有一人的分量。
柳涓全让给了李善。
地库内不分昼夜,犀烛幽绿的萤火照亮面前的一小块空地。他推算小太监送饮食的次数,厂卫与西凉军应当已经鏖战了差不多两日。
司掌刑狱和暗杀的厂卫,终究不是西凉铁骑的对手。两日,快到锦万春的极限了。
而方翊那边也追求速战速决,柳涓相信谢宓已联合内阁发出兵诏,调动京城附近几个州的驻军。
谁是忠臣,谁是逆贼,不取决于是非,取决于战场上的输赢。
成王败寇,莫过于是。
“柳卿?”
耳边响起一声稚嫩的叫唤,柳涓以为自己太过虚弱,出现了幻听。一睁眼,却见李善扑闪着黑葡萄似的眸子,凑近他问道,“柳卿,你睡着了吗?”
柳涓强行支起身躯,答道:“臣醒着,殿下有何事?”
李善把剩了大半的水囊递到他面前,坚持道:“柳卿,喝水。”
柳涓怔了怔,没有伸手去接。
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竟能忍住磨人的干渴。
几个月前,他还缩在薛美人怀中,颤抖着喊“娘亲不哭”。
柳涓尽量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臣无碍,请殿下保重玉体。”
李善不由分说地将水囊塞给他,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抱膝歪头道:“柳卿明明已经与舅舅逃跑了,是为了救我才回来的吗?”
柳涓沉默了,他的初衷并不是救这个孩子。只因为李善是可能被摆上皇位的那张牌,一旦流落在外,会动摇整个大燕的局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理由,逼走王羡渔。
柳涓不忍说出真话,只好答道:“殿下不必心怀负担,臣是被锦衣卫抓回来的。”
言毕,柳涓的肺里一阵刺痛,不禁埋头咳嗽。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他尝到了腥甜的滋味。
李善急道:“柳卿,喝水,不然我就生气了!”
柳涓拧开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抬袖时,从袖袋里掉落出一个小纸包,是他为了不在永寿宫进食而备下的冰晶糖。
柳涓叹气,早知道就在家宴上吃穷太后。
他拆开油纸,还剩最后两个糖块,分给李善,一人含了一块,终于回复了些许气力。
李善问他:“柳卿,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柳涓凝望墙上微弱的犀烛光,答道:“会的。”
“是小舅舅?”
柳涓诧异道:“殿下为何认为是他呢?”
“因为小舅舅喜欢你啊。”李善理所当然地答道,“皇祖母说了好多次,柳卿是魅惑了小舅舅的狐狸精,如今一看名不虚传。”
柳涓:“……”
他虽然不太习惯李善夸奖人的方式,但忍不住垂眸笑道:“是呀,他喜欢我。”
在亲近美人这一点上,李善像极了他的嫡姐舞阳公主,越说越兴奋,半块未嚼尽的冰晶糖脱口而出,恰好落在锦万春的靴边。
柳涓立刻将李善拉到自己身后,直视锦万春道:“糖是我带的。”
“柳涓,不折断你的手脚,你就永远学不会安分?”锦万春眯眼道,但待他看清糖块的模样,阴沉的脸色却泛起一丝动容,“冰晶糖……”
“罢了。带他们走。”
童骥一副赶着邀功的谄媚样,抢在其他人之前揪起柳涓的后衣领,尽量不触碰他颈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童骥支起他大半个身子,努力装出凶神恶煞的语气:“你死不了吧?”
“死不了。”柳涓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线答道,“为难你了。”
童骥心想:妈的,此去九死一生,也值了。
常一念行至地库尽头,依次按动特殊位置的几块石砖。墙体隆隆裂开,秘道在众人面前显现。
一片惊呼间,锦万春却发现了异样。
尘封了十三年的秘道里,有几处石砖上的苔痕和积灰与别处浅,有使用过的痕迹。
锦万春天性多疑,几乎本能地瞥了常一念一眼。除了他以外,常一念是最熟悉这条秘道的人。
常一念神色如常,举起犀烛,走在了最前方。
锦万春也只好暂时按下心头的疑虑,跟了上去。他别无选择,东厂守不住了,从秘道转去静王府。
那里临近城南,还有一丝躲开西凉兵出城的机会。
===
静王府外,西凉兵士燃起的火把将半边夜空染得通红。火光映照重重人影,废弃的宅院仿佛在一夜间恢复了往昔的热闹繁华。
南宫逝轻夹白鬃马的马腹,凑近方翊所骑的乌骓马,说道:“东厂已破,锦万春带着你的宝贝儿,正往这里赶呢。”
方翊点点头,一切到此为止都在他的掌握。
还得多谢那位身在昭陵的太子,提前将秘道所在告诉了南宫逝。
不过,方翊很好奇,李羲这等废物货色,又是从何处得知的情报。
南宫逝正想绕开方翊,去前方探查情况,方翊一把截住他,晃了晃指间悬着的玉坠子:“宣明殿上捡来的,你的?”
玉坠子的流苏已被血染成暗红色,南宫逝嫌弃道:“什么脏东西,臣不要。”
“脏东西?”方翊抚着上头刻的“翊”字,冷笑道,“眠琴,本王何时送过你定情信物,我怎么不记得?”
南宫逝勾起狐狸眼,话语间真真假假:“臣与王爷相识了十几年,心存仰慕之意,私自刻了此物,以慰一派情深。”
方翊哂道:“得了吧。”
此番攻破燕京城,又让他见识了一回南宫逝的威力。单凭一张嘴,就能诓骗外戚和宦官双方,将天下局势搅得地覆天翻。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①
这种鬼才,纵然是自己人,也太过危险。
何况他不敢保证,南宫逝能当多久的自己人。
南宫逝早就识破他的心思,讥笑道:“反正我不要,你拿去送给你的宝贝小柳。”
“你过他了?”方翊突然问。
“见过了,真可爱。”
“别想太多,他是本王选定的储君。”方翊眸色一沉,“是属于我的东西。”
“王爷,我一直有个问题。”
南宫逝缓声道,“你见识过我的才能,又相信李蛟才是那个助你‘定太平’的天命之子。如果我们之间必选其一,你会选谁呢?”
方翊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全都要。”
他勒紧缰绳,目视前方道:“后院有动静,他们到了。”
南宫逝:“……”
他是货真价实的谋士,凭口舌而非武力惊绝天下,抓人这种粗活交给方翊即可。
南宫逝望着四散在断壁残垣间的火光,嗤笑了一声:“反正不会选我。”
===
常一念的剑锋卡在了玄甲的缝隙里,他果断弃剑,转身又徒手拧断了另一个西凉兵的脖颈。
西凉兵耗尽垂死前的所有力气,拖慢了常一念的身形,就这在一刹那,钢刀从身后劈砍而来,伤口深深入骨。
常一念挣开西凉兵的钳制,射出银针,刺入偷袭者的左眼。对方哀嚎不止,钢刀坠地,常一念也脱力跪在了墙边。
刚才那枚银针,是他身上最后的暗器。
敌人太多了,根本杀不尽。
谁都没有算到西凉王会在这里设下埋伏。
包围圈越收越紧,有几个西凉兵士认出了他是东厂提督,幸灾乐祸地围观大内第一高手作困兽之斗。
常一念锁住自己的穴道,勉强止住出血,冲墙后高喊道:“童骥,去找禁军!”
“你说什么呢……我得留在这儿保护主子!”
身边的厂卫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童骥也懒得再演恶人。除了常一念外,无人知晓他所说的主子不是锦万春,而是柳涓。
“去找禁军,找王羡渔……快去!”
常一念又解决了七八个冲上来的西凉兵,满溢的杀气短暂地震慑住敌人的进攻。
他想,自己终究是无能。
当初救不了静王,如今守不住静王唯一的骨肉。生死关头,还得把赌注押在顾家那小子身上。
“王羡渔顶个屁用!”
童骥嘴上嘶吼着,还是挥舞绣春刀,挑了包围最薄弱的一角往外冲:“常公公,你可得护好主子!”
“他要是没个屁用,我作厉鬼都不放过他。”
常一念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硬是拼出一个缺口。他熟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引着残部躲进了静王府正堂——每一年静王忌日,他都得来一次的地方。
锦万春跑得衣冠凌乱,脚上的靴子都在乱战中弄丢了一只。但他还是不愿弃了九千岁的风度,竭力稳住声线,质问道:“常一念……你让那个锦衣卫千户去找王羡渔?”
“你到底是谁?”
常一念轻咳两声,强咽下一口鲜血。
那背后一刀几乎砍断了脊骨,他感到自己的命魂已经飘逝走大半,没必要再戴上麻木不仁的面具,伪装自己。
童骥那混账东西,才演了几天就浑身不自在。
他藏在锦万春身边,演了整整十五年。
常一念走到供桌前,对着黑底白字的灵位,笑道:“殿下,奴才只能护小殿下到这里了。”
“但奴才很快下来找您,求殿下的在天之灵,保佑小殿下平平安安。”
这或许是他十五年间最坦然的一个笑容。
锦万春看清了灵位上的字迹,瞳孔骤然缩紧。
他成日活在阴谋算计里,回想这几日的变故,立刻明白了南宫逝为何要把柳涓当作筹码。
他被无比伦比的恐惧紧紧地攫住,脸庞扭曲如恶鬼,眼球几乎脱眶而出:“你是李桐的儿子!?”
求生欲让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向柳涓爬去。
“他是。”常一念一脚踩上锦万春的手掌,冷道,“但你没有资格,喊殿下的名字。”
“小殿下温柔和善,你何必怕他?你该怕的是待会儿下了地府,枉死城内静王府上下的百余口亡魂。”
常一念利索地卸掉锦万春的四肢关节,又将一把匕首递给柳涓:“问清您所有想问的,然后亲手杀了他。”
言毕,他当即转身向外走去。
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能让柳涓看出他失血过多,早已是强弩之末。
柳涓猛然抬头:“常叔叔,你要去哪儿?”
常一念背对他,声线如常地答道:“奴才去外面,再为您拖延一点时间。”
就好像他只是去衙门取一份公文,去春熙街跑一趟腿。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看四周,长夜晦暗未明,檐下两条引魂白幡飘摇不止。常一念喃喃自语道:“这里太暗了,他不喜欢。”
“小殿下,你要带他回到光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