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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逢帝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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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暖阁。
阁中的地龙烧得火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醒神香,樟脑、冰片的气息激得柳涓精神一震。离开庑房后,岚十里抓着他说了一车轱辘安慰话,锦万春瞥他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柳涓不禁怀疑紫癜太监已经被抓,又或者当时在场的谁透露了什么消息。王羡渔姑且可信,李羲不成气候……莫非方翊真的尾随其后,听去了那句要命的“十三年前”?
不容他细想,楠木折屏后传来沙哑的咳嗽声,天琛帝醒了。
石无祸探出半颗脑袋,纤纤玉手一扬,不耐道:“皇上叫你呢!”
柳涓绕过折屏的刹那,面前晃过道灰影。常一念依然像孤魂野鬼般无声无息,向锦万春回报道:“奴才奉九千一直守在这里,未见可疑人等。”
锦万春点点头,也随柳涓一同进去了。
天琛帝脱下沉重的帝冕,裹着狐皮厚毯,倚在罗汉床上,痛苦地扶住额头。
石无祸轻手轻脚往熏炉里添了两枚香片,退到锦万春身侧,低声道:“自从得知宫里进了刺客,皇上便是这样了。”
如同着了魇一般。
“皇上,宫里已搜遍,不见刺客的踪影。”锦万春走近安抚道,“并无贼人胆敢行刺皇上。”
不料天琛帝听到“刺客”两个字,愈发魔怔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枯瘦的五指颤抖着伸向柳涓的方向:“你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暖阁内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柳涓唯有从命。他半跪在罗汉床边,天琛帝含糊地反复唤着一个人名:“阿武别怕,朕知道,朕都知道了……”
阿武是谁?
“他们想杀的不是朕,他们想杀的是——你!”天琛帝的言语已经错乱,“你快去找七皇兄,只有七皇兄能救朕!”
锦万春如遭雷击,立马上前欲拉开柳涓,却被天琛帝犹带血丝的目光逼退。柳涓夹在二人的风雨间,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半寸,让天琛帝的指尖扑了个空。
他总算听清楚了,天琛帝唤的是“阿梧”。
静王李桐,行七,字梧言。
柳涓对这段往事有所耳闻。
隆德二十一年,太子李枫谋位心切,皆党锢之祸诛杀手足。有实力竞争皇位的血亲死金后,远在陇州的静王,成了最后也是最大的眼中钉。太子颁下矫诏,命令西凉侯的方岐押解静王入京。
静王手中本无兵权,却不知以何手段,说服从方岐与他一同起兵,南下连夺十四城,一路杀回燕京。太子被逼无奈,与当时的禁军统领合谋,将隆德帝圈禁在宣明殿,又挟持宫妃皇子为人质。
当年天琛帝与王太后险些血溅深宫,还是静王带领精锐潜入宣明殿,得隆德帝口谕,制服太子,救下后宫诸人。
没想到如今十余年过去,天琛帝遇险时第一个想求救的人,还是他的七皇兄静王。
柳涓背朝锦万春,深深垂下头颅,嘴角勾起嘲讽的冷笑。
他感到恶心。
天琛帝被陈年梦魇摄住,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终于耗尽了所剩不多的气力。石无祸伺候天琛帝服药,锦万春趁机道:“皇上累了,宫宴也到了散的时候,奴才这就送皇上回寝宫安歇。”
天琛帝急道:“阿梧阿梧,你与朕一同回去好不好?朕绝不许他们再伤你了。”
“皇上!”锦万春竟不顾天子的颜面,斩钉截铁地打断道,“刺客的身份尚未查明,所刺杀的目标也不一定就是王羡渔。留此人在宫中,后患无穷。”
柳涓几乎可以肯定,锦万春知道了什么。
王羡渔那一刀本该划走所有人的疑虑,一心盼他宫宴结束后服侍天琛帝的锦万春,此刻却态度大变。倘若锦万春怀疑刺客的目标是他,怎么可能相信有人涉险犯宫禁,只为杀一个与静王有三四分相似的替身?
他不愿陪侍宣明殿,但更不想出了宫就落进诏狱。
雁南归一根筋,只会走劫狱一条死路。反倒是王羡渔这不分轻重的混账,不知又能惹出什么麻烦……
柳涓阖上双目,狠狠咬了一记舌尖,再睁眼时已是泪光涟涟。半滴清泪沿颊侧滑下,眼角晕染出小片绯红,明霞坠暮,艳色缱绻。他一字一顿道:“皇上,臣害怕。”
宛若纠缠了十余年的梦境与现实重合,天琛帝打量着这副眉眼,一时间失神无言。他恍惚间见柳涓薄唇开合,口型是无法拒绝的两个字——“救我。”
“阿梧啊……”天琛帝掩面垂泪,唤得十分情真。
锦万春:“皇上!”
柳涓知道招数已见效,不再关注天琛帝的反应。口腔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咬得太狠,舌尖发麻失了知觉。
他突然怀念王羡渔那款催泪的奇香,如还能再见,务必打听一下店家所在。
一旁的石无祸突然揽住天琛帝的肩膀,娇声道:“皇上,今夜把柳御史留在宫里,平白惹出事端,反倒招了口舌。咱让锦公公送他回家好生照管着,等抓到了刺客,皇上想见,还有见不着的道理吗?”
柳涓:“……?”
石无祸的一番话,竟将一切推了自己原本的计划。也许是他看岔眼了,祸国殃民的男妖姬言毕,竟对他挑眉一笑。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锦万春终于松了口,向天琛帝承诺待会儿亲自护送柳涓回府。又叮嘱常一念紧随天琛帝身侧,让锦衣卫临时顶了禁军巡夜的职务。
锦万春亲手为天琛帝披上氅衣,离开暖阁前,天琛帝回望跪在地上的柳涓,步履间已有蹒跚之态。
锦万春为他执伞掌灯,轻叹道:“皇上,为人君者切记心软。”
天琛帝沉默良久,待踏上宣明殿前的玉阶,才答道:“七皇兄他才是最心软的那个。”
他对着浓黑的虚空,也不知说与谁听。
“皇上难道忘了?”锦万春忙道,“静王在太极殿前虐杀废太子,八十一记廷杖,李枫吐血三升,肝胆俱碎。”
“皇上当年若不杀静王,迟早有一日也为他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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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
前朝散宴,这里的命妇们也陆续散去。王羡渔窝在暖阁里兀自喊疼,“哎哟”声凄惨连天。王太后忧心他的伤势,把京城最负盛名的老太医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快马加鞭拉到宫中。
老太医姓陆,比先前那个更老,诊疗经验丰富,尽管还睡眼惺忪,但解开白纱布一看便下了定论:“王侍郎,您这是皮外伤。”
王羡渔愁苦道:“陆太医您再看看?我这儿疼得钻心刺骨,不可能只是皮外伤吧?”
他一面喊着疼,一面指指门口的毡帘,拱手无声地道了个谢。
陆太医生得鹤发童颜,眼不花耳也不聋,听了会儿毡帘外的响动,应是王太后处理完宫宴的事务,关爱亲侄子来了。
他一辈子游走在达官贵人堆里,立马会了王羡渔的意,痛惜道:“虽然是皮外伤,但若不好好医治,必将抱憾终身!”
宫娥们打起毡帘,这话恰巧落入王太后耳中。太后在王羡渔身边落座,天青替她抚胸奉茶:“哀家总以为那些年轻后生不可靠,此番多亏了陆太医妙手回春。”
陆太医道了几声“岂敢”,解散白纱布,慢条斯理地帮王羡渔重新包扎,末了打上一个更精致的花结,沉声道:“王侍郎今后一个月内务必戒酒戒.色,不可食发物,不可劳累。不然轻则留疤损伤贵体,重则伤阳元,折寿数。”
王羡渔连连点头,接受教诲,心里把陆太医夸了八百遍。不愧是行走宫廷的老人精,颇有灵性。
既然不可劳累,那么他就必须立刻回府休息。只要今夜顺利出宫,他就立刻去敲柳涓家的门,将紫癜太监的事问个清楚。然后再托病休养几个月,太后再想把他捉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料太后命天青奉上诊金,送走陆太医,转头对他道:“问楫,哀家听闻那天杀的刺客还未抓着,你又有伤在身,不如留在哀家宫中,等休养全了,再回刑部衙门办公也不迟。”
王羡渔:“……”
莫非那陆老头猜中他的意图,早与太后串通一气,设了套将他困住?他忙起身道:“多谢姑母关怀。但臣乃外男,岂可夜宿后宫?”
太后哂道:“都是自家亲戚,什么外男不外男的?你就留在哀家宫里,不四处走动,哪个闲嘴贫舌的敢说半句不是!”
“今夜留你,正好也见见另一位亲戚。”
王羡渔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天青再度进暖阁,身后还跟着一袭绯裙。她福了福身,髻旁的金凤步摇微晃:“问皇祖母安。”
随后垂下染了胭脂金粉的眼帘,莞尔道:“也问小舅舅的安。”
王羡渔一脚踹飞紫癜太监时都不曾流的冷汗,漫湿了他的脊背。他眼前这位便是天琛帝唯一的公主,董皇后的独女,封号舞阳。
太后是疯了么?!
单看表面,此情此景多像一出英雄落难,温香软玉投怀安抚的戏码。可他明明是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而且盼望投怀的软玉,根本不可能是舞阳公主。
“时辰不早,哀家乏了。”太后比王羡渔想象得更疯,“问楫,舞阳仰慕你多年,你可得与她好好聊聊。”
天青领众仆从退下,顷刻间,暖阁里只余下他与舞阳公主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