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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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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
雁南归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孤立在朱雀门旁的钟楼之上。背后是静默的燕京城,面前是灯团如锦的皇宫。沿着中轴线往前数,其中最辉煌热闹的地方,应当就是举行宫宴的太极殿。
雁南归仰望残月的位置,掐算了一下时辰,凌空而起,连踏过几座宫殿的屋脊。朔风萧萧,他借风声的掩护避开巡夜的禁军,如一只巨蝙扒在太极殿檐上。
他来得早了一些,北侧的小花园里还没有人。雁南归略带忧愁地俯瞰着园子里的枯草败叶,盼望柳涓那边一切顺利。
想他十余年前独步江湖,不好钱财虚名,唯独贪一个“胜”字,但也没敢卷入什么夜探皇宫行刺的勾当。柳涓看着像盏纤秀的美人灯,胆子倒是无法无天。
雁南归不禁忆起,那夜泉城海边,柳涓怀抱从青艳坟里掘出来的遗物,即便双目通红,却不肯落下半滴眼泪。
他在强迫自己冷下来,这世上,只有心冷的人才能活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柳涓说:“你若真愿助我,随我入京,杀一个人。”
倘若万事如愿,离锦万春的死期只剩下几个时辰了。
雁南归正浮想联翩,忽然感到背后的风向微有变化。他凭老侠客的本能向旁边一避,凌厉的掌风破空袭来,直擦过人体最脆弱的侧颈。
雁南归顷刻间退出去数丈远,一抬头,竟发现太极殿的屋顶上站着另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双方都愣了一下,黑衣人率先出手。雁南归为了避免被认出身份,将惊鸿刀暂时寄存在了春熙街上的客栈里,只在袖里藏了一把小匕首。
对方也不亮兵器,掌换了拳,拳又换作擒拿的爪,完全不见成套的功法,就这样与雁南归在太极殿顶上过了百余招。除了踩碎足下的积雪,两人未惹出任何声响,屋顶下的王公大臣们照旧宴游取乐。
雁南归惊讶地发现,十余年不入中原,大内已有了与他不相上下的高手。对方似乎并不存杀心,只是鬼魅一般缠住他,不让他离开这片天底下最尊贵的屋顶。
紧接着,两人察觉到小花园里的响动,转头一齐往檐下望去。雁南归担心柳涓的安危,忙着脱身,被黑衣人横出一腿截住。黑衣人想绕过他,率先跳下北侧屋顶,被雁南归钳住了肩头。
又贴身换了几回合狠招,他们注意到从小花园的阴影处走出来第三个黑衣人!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雁南归一根筋的脑子快转不过弯来了。
他是柳涓安排的假刺客,那么另外两个黑衣人里,谁又是真刺客?
雁南归面前的那个突然开口:“不想他死,就放我走。”
他的嗓音应该刻意伪装过,干涩嘶哑到极致,不像个活人。
雁南归头脑一热,急道:“你不是来杀小柳的?”
对方似是嫌弃他的愚蠢,无奈地“啧”了一声。
雁南归更急了:“兄弟,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小花园里的不速之客已来到柳涓跟前,怪笑道:“小殿下,十三年后重返京城,清云馆的故人命奴才来送您上路。”
雁南归:“清云馆!?”
黑衣人:“小殿下……”
两人眼前晃过兵刃的寒光,雁南归再也按捺不住救人之心,黑衣人连出十余招,再次将他拦住。
“别动。附近还有其他人,”他比了个手势,“两个。不对,又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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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涓在紫癜太监扑上来的瞬间,侧身滚进旁边的枯木丛。匕首刺偏,扎入他背后的木质廊柱。
趁太监拔匕首的功夫,柳涓半跪在冷硬的草地上,抬头直视那张恶鬼般的面庞,瞳孔因愤怒微微放大:“……他是谁?”
“我命你告诉我,那个故人是谁!”
清云馆是春熙街上最有名的青.楼。静王的挚友顾雪鸿,帮他们逃出京城的公公,春熙街的故人——青艳遗书里留下三条线索。如今顾雪鸿已灭门,公公不知其名,剩下的那位故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紫癜太监没料到柳涓竟敢留在原地不走,往匕首的刃上呵了口热气,擦干净上头细碎的木屑。
“你想要真相,可有人却想要你的命。”太监把匕首别在腰后,步步逼近柳涓所在的枯树丛,“不过,生死置之度外,倒真有几分静王的——”
太监还没感慨完,回廊的拐角处闪出一抹黑影,猛地将柳涓按倒。太监被一脚踹飞,往相反的方向跌出了两三丈远,匕首“咣当”落地,同时传来骨骼折断的闷响。
柳涓与黑影顺势滚在了枯草地上,温热的手掌托起他的后脑,指尖搭在颈侧,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触感似曾相识,在不久之前还抚过他的双唇。柳涓听见那个慵懒的笑声:“抱歉啊,柳御史。许久不活动,生疏了。”
柳涓在他怀里茫然地眨眨眼,震惊了半晌后问道:“你,你平时一般做什么活动?”
“在下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最爱的活动当然是躺在床上读话本啦。”王羡渔心情极佳,还抽空开了个玩笑。
柳涓居然没有背着他来见方翊,那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文,弱,书,生?
柳涓上一次听王羡渔这么自我介绍,还是在驿馆。他恳求柳涓帮忙藏身,免得方翊当场捉奸,打断他的腿。
如今看王羡渔凌空一踢的威力,他和方翊谁打断谁的腿,还真不一定。
柳涓瞥了眼太监躺尸的地方:“凭我的经验,他至少断了四五根肋骨。”
“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代表本人其他部位不行。”王羡渔在他耳边叹道,“柳御史才回京城不久,怎么就和清云馆的姑娘结下孽缘,逼得人家买凶杀你。”
“又或者,这是十三年前就有的渊源?”
柳涓:“……”
他听到了!
万幸的是,王羡渔没有听到那最要命的三个字——小殿下。
“王大人好身手。”不远处的太监挣扎着站起身,连呕出两口鲜血,指缝和靴边的草叶沾染了斑斑的红渍。
他扬起头颅,迎着残月朦胧的光,故意将脸上的紫癜展露在王羡渔面前。
王羡渔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冷道:“上回没逮住你,倒是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我的好尘泱,可别再乱跑了,待会儿再来审你。”王羡渔抽回垫在柳涓脑后的手,一褶一褶挽起官袍的宽袖。
柳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羡渔。
桃花眼浮动着碎冰般的杀意,剥荔枝、递丝帕的修长手指,也能循着关节,碾碎人的骨头。
柳涓在四疆见多了穷凶极恶之徒,他几乎即刻肯定,王羡渔手上一定有过其他人命。
浮华温柔乡里养出来的纨绔,哪怕寻衅惹事,也该由侍卫家丁摆平,怎么可能脏了自己的手?
太监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咯咯笑道:“您既然已经决定多管闲事,日后莫怪我家主人心狠。”
“心狠?如今这里没有别人,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作心狠。”王羡渔道,“柳御史,记住这片紫癜,这就是那位送卷宗的公公。”
柳涓这才想起,王羡渔说过一名面生紫癜的太监上礼部衙门求贺表,连带送去他的履历卷宗,里面夹带了一张写了童谣的字条。
太监已身受重伤,面对王羡渔的威胁,依然有恃无恐。柳涓觉得事有异常,正想提醒王羡渔小心,忽然花园外传来慌乱的喊声:“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
屋檐上静候的雁南归与黑衣人一惊。他俩站在皇城高处,视野开阔,马上察觉到宫道上跑来一大帮手持火把的禁军。另从太极殿的西边也涌出来小队人马,看打扮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紫癜太监抓准机会,拼尽最后的余力,施展轻功跃出小花园。雁南归和黑衣人见势不妙,也各自散去。
然而,临走前,朔风捎来了一阵清脆的鸟叫,在寂寥的冬夜显得格外突兀。
雁南归难以置信地回望了一眼小花园。这是泉城特产的鸟哨,柳涓与他约定,若哨声响起,则刺杀计划照常进行。
他还要继续?
王羡渔愤恨地盯着太监逃跑的方向,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利索地冲自己的手臂来了一记,随后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
“王羡渔!”柳涓见状,赶紧冲他飞奔而去。
这人因捉不到凶手恼羞成怒,得了失心疯吗?
“哎哟,尘泱,我好疼啊。”王羡渔心满意足地枕在柳涓膝头,揪住他的袖子撒娇道,“刺客丧尽天良,害我流了这么多血。”
柳涓明白了,他要借自己的刀伤,掩去太监受的内伤。
不然没法解释现场血迹的来源。
果然,王羡渔扣住他的五指,低声道:“我会武功的事,务必替我保密。”
柳涓点头,既然今夜被他救了一命,手……就任由他抓一会儿吧。
王羡渔会了他的意,将那手牵到自己胸口,笑道:“柳尘泱,你真好。”
禁军终于赶到,零星的锦衣卫与东厂番子紧随其后。混在人群当中的还有太子李羲。李羲瞧见倒在柳涓怀里的王羡渔,吓得合不拢嘴,跪下嚎丧道:“小舅舅!你们愣着干嘛,叫太医,我小舅舅受伤了!”
柳涓隐约觉得这嚎哭声有些耳熟。
最开始的那句“有刺客”,好像就是李羲的声音。
“乖外甥,我还没死呢。”王羡渔虚弱地招呼道,“来,见过你舅妈。”
柳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