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何故谋反》朔虚

24、凝新荔

　　几日不见，李羲仍是那副愁容不展的模样，顶着群臣窥探的目光，恨不能缩成一团，躲到谁的桌帷下。

　　原先还热泪盈眶的老臣们，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堂堂大燕朝太子，在太极殿之上，竟不如石无祸一个男宠！

　　锦万春收起愕然的神情，吩咐司礼监在天琛帝的左手下处添了一处坐席。他亲自搀扶天琛帝坐上龙椅，试探道：“皇上今儿高兴，倒让咱们见了新鲜人物。”

　　天琛帝笑道：“小石头跟朕说想来见见世面，恰好载旻在朕跟前汇报功课，索性一同来了吧。”

　　李羲忽然听见天琛帝唤自己的表字，失手打翻了桌上粉彩瓷盖碗，滚烫的茶水淌了满桌。侍奉的小太监连忙帮他撤换了一席新的。

　　王羡渔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他时不时进宫给太后请安，耳朵里塞了不少宫闱八卦。李羲的生母原是宣明殿的一个宫婢，某夜侍奉酒后的天琛帝时偶然承宠，诞下李羲后，不到半年就去了。

　　天琛帝几年前身体渐衰，经内阁一番苦劝，才勉强动起了立储君的心思。皇后董氏不得宠，唯有舞阳公主一个女儿，便选中了庶长子李羲。

　　早立储君，还藏着另一重不可言说的意味。天琛帝已算荒唐至极，清流党盼着太子能扭转大局，成为一代中兴之主。但李羲一年年长大，逐渐暴露不成器的本色。

　　太子无能，反倒合了锦万春的心意，经常在天琛帝面前提几句李羲的好处，绝不肯废太子另立。王太后见状，抢来了孙辈里最聪慧的三皇子李善，养在了自己膝下。

　　王羡渔与李羲这个便宜外甥不熟，也无什么恶意。说到底，贵为太子，也不过是宫中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他想起永寿宫里安英全的唏嘘：“与其说是太子，不如说是靶子。”

　　柳涓自从李羲入殿后，始终默然不语。王羡渔想抽空再逗他两句，却发现柳涓幽静宁和的眸子里，掺了些很复杂的情感。
　　惊异，怜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王羡渔：“？”
　　在他的印象中，柳涓与李羲应当从未见过面。

　　开宴的时辰已至，锦万春手执金册，代表司礼监唱礼，恭贺了一堆来年风调雨顺、国运昌隆之类的吉祥话。
　　群臣朝拜完毕，天琛帝举杯先饮。石无祸抄起银箸，殷勤地围在龙椅旁布菜，完全忘了宣明殿前掌嘴的仇。

　　王羡渔隔得远，听不清楚，但瞧他的唇型还是一口一个“柘郎”。两人凝视彼此的目光，黏得能拉出蜜丝来。

　　都察院的言官们握筷如握笔，简直想在菜碟里盛上奏本，奉到天琛帝的御桌前。但石无祸到底是锦万春送去的枕边人，谁都不敢当场发作，乱了一年一度的皇家宫宴。

　　柳涓望着这群名义上的下属，莫名觉得好笑。天琛帝偏宠谁，他不在乎，只要千万别惦记起他。

　　柳涓端起茶碗，借着碗盖的遮掩，假装呷了一口，实则半滴茶水不曾沾到唇边。

　　两年前恩荣宴上的教训，他记忆犹新。柳涓根本辨不出自己饮的茶、喝的酒或者哪道菜肴里被动了手脚，药力之强劲，让他被迫与王羡渔滚到了一处。

　　如今锦万春认为他有用，却不一定断了把他献给天琛帝的心思。查清字条案是有用，但哄天琛帝开心才是最大的有用。

　　这回他离府前已垫了些吃食，决意不再碰宫里的任何东西。一道号称林苑珍奇的松茸烩鹿肉送到面前，柳涓随意挑出片松茸搁在净碟里，便命人撤走了。

　　净碟里的菜品堆成了一座小山。布菜的小太监担忧道：“御史大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柳涓轻声推脱道：“昨日偶感风寒，大夫叮嘱忌口，无福品赏佳肴。还望公公见谅，切莫声张。”

　　王羡渔刚与寻他套近乎的刑部官员们聊完一轮，闻言道：“柳御史，你昨日因何染了风寒？”

　　他含笑的目光瞥向柳涓圆领官袍的领口，半是关心，半是好奇。仿佛在问，解了几粒扣子罢了，也能惹出病来？

　　柳涓冷道：“我自幼多病，当然比不上王大人体魄强健，笙歌夜夜。”

　　说话间，小太监们鱼贯而入，穿梭在坐席间，为每位参宴的官员桌前奉上一只玛瑙银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盛了七成满，甜腻的糯香扑鼻袭来。这酒名叫“祈丰酒”，取祈祝五谷丰登之意，由御膳房挑选品质上佳的谷物百果酿造，度数极低，专供冬至宫宴饮用。

　　柳涓正苦恼怎么偷偷处理掉这碍事的酒水，一只端着银杯的手在他放杯子的桌角一晃，以极快的速度调换了两杯祈丰酒。

　　柳涓猛然转头，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下没事了，放心喝吧。难道你打算在这儿坐两个时辰的禅？”王羡渔一手把玩着玛瑙银杯，托腮而笑，“即便酒里真有些什么，我也不怕——到时候谁睡了谁，还不一定呢。”

　　柳涓：“……”
　　原来王羡渔早已看破他的举动，方才故意询问风寒，又是在逗他玩。

　　柳涓于是也故意正色道：“王大人有意争夺圣宠，我敬佩不已，但请切勿违逆君臣之礼、上下之序。”

　　王羡渔险些被祈丰酒呛死，忙道：“咳咳……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涓唇边噙着微笑，浅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祈丰酒果真名不虚传，入口甜如新蜜，回甘又有谷物的醇香。

　　“见过舅舅，见过柳御史。”
　　李羲手捧银杯，绕过其他人，专程来找他们打招呼。

　　李羲的身材随了天琛帝，其实并不瘦小，可脊背好似天生挺不直，自觉地比别人矮一截。他站到柳涓桌前，视线刚好与起身的柳涓齐平。

　　柳涓连忙回礼，太子纵然势弱，也不该亲自离席与他交谈。

　　李羲哆哆嗦嗦地解释道：“那个……父皇说二位大人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让我多与二位亲近。若能得到点指点，那，那便是羲儿的造化了！”

　　“殿下谬赞，微臣诚惶诚恐。”柳涓忍不住去观察天琛帝的神色。
　　天琛帝正从石无祸的纤纤玉手中，接过一颗刚剥好的荔枝，目光越过群臣黑压压的头顶望向他，颇有深意。

　　王羡渔想起柳涓初见李羲怪异的表现，主动拉过李羲扯了几回合客套话。

　　但天琛帝命他“与二位亲近”，一根筋的李羲只认死理，哪怕被王羡渔的巧嘴绕得额头冒汗，也不愿冷落了柳涓：“那个，我听说柳御史是锦公公的族人，家在漳州泉城？”

　　柳涓点头。

　　李羲憋了一会儿，实在无话可接，忽然来了一句：“诶，宫中的老妈妈提过，我有一位未曾蒙面的姨祖母，也是泉城人士。”

　　王羡渔心下一惊，暗中环顾四周。大臣们认定李羲吐不出什么朝廷机要，不再关注他们的闲聊。这句要命的话，唯有他与柳涓听见。

　　李羲所说的姨祖母与太后同辈，属于隆德帝的后宫嫔妃。其中来自泉城的独有一人——静王之母，谢慧妃。

　　柳涓面色如常，颔首答道：“或许吧。微臣赴京参加殿试前从未出过泉城，无缘结识殿下的姨祖母。”

　　“啊对对，是我糊涂了！”李羲挠挠头，眼底一派天真，又磕巴着追问了些泉城的风土特产，自认为完成了天琛帝交代的任务，如释重负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柳涓一时间怔神，心脏跳得飞快。他还没从李羲的一句“姨祖母”里缓过劲来，桌上又多了盘红中带青的圆果子。

　　传旨的小太监跪道：“暹罗国进贡的荔枝，皇上有命，特赐柳御史。”

　　“微臣……谢皇上圣恩。”

　　石无祸斜倚在天琛帝身侧，半个后臀快贴到了龙椅的扶手上，倩笑着迎合道：“戏文里常唱一骑红尘妃子笑，柘郎好雅兴，荔枝合该配美人。”

　　石无祸这句笑语的音量不小，柳涓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若吃了，等于自认是美人。若不吃，便是违抗君命。

　　不敢谴责石无祸的言官，纷纷把控诉的目光投向了他。这个空降在他们头顶的副都御史，但凡还有点士人的气节，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该受一个男宠的摆布。

　　柳涓的五指在桌帷下暗捏成拳。他凭什么要为了一盘荔枝，自证气节？

　　僵持之时，他耳边忽然响起硬壳破开的脆响，修长的指尖挑着莹白剔透的果肉，凑近他的唇。王羡渔漫不经心地笑道：“吃吧，美人。”

　　柳涓难以置信地瞪了王羡渔一眼。这下，他倒是可以既不驳了天琛帝的面子，又不担佞臣的骂名。
　　可王羡渔的这句“美人”，他必须接下了。

　　王羡渔压低嗓音，无奈道：“柳尘泱，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柳涓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
　　柳涓唇色偏淡，上唇比下唇薄一些，是个薄情冷性的形状。温热的舌尖偶尔擦过王羡渔指尖的薄茧，停顿一下，继续吞咽的动作。结束时，虎牙还在他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倒像是在善意地警告他，别再多管闲事。

　　王羡渔心想，这可不是柳涓的作风。毕竟御史大人嘴尖牙利，咬人的功夫也是一绝。

　　他擦净指尖甜腻的汁水，不由抚上自己的颈侧。
　　那夜文英殿外春风薰暖，柳涓在这里留了一个牙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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