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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砺霜锋(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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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一念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只一味盯着柳涓,似乎想把他面容的每个细节都铭刻在心。
倘若换成别人这样看他,柳涓必会觉得厌恶,但对上这双无神无波的眼睛,他唯一的感觉是冷。
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无法抑制的寒意。
这才是东厂最锋利的刀。主子一声令下,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人的性命。
如果不是雁南归绝对可信,他几乎怀疑今晚的计划已经败露。
常一念收起目光,垂首行礼道:“奴才粗蠢,惊扰了柳大人。”
言毕,他走回锦万春身后,官靴踩过绒毯,竟不留一点凹痕。
柳涓在地方当县令时,接触过不少江湖侠士,学过些防身的招式。他见常一念的吐息举止,功夫恐怕不在雁南归之下。
又是王显的禁军,又是东厂的绝顶高手。今晚宫宴上的变数,实在太多了一点。
锦万春搁下茶碗,悠悠道:“咱家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苗子,先前当过影卫。今儿由他守在太极殿里,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皇上面前造次。”
他转头问常一念:“时辰也差不多了,外头人可齐了?”
常一念答:“大人们均已入殿,未到的只有谢太傅、西凉王世子和……”他顿了顿,道:“和皇上新提拔的刑部侍郎王羡渔。”
“太傅冬日多恙,勿去叨扰。”锦万春皱眉,“怎么又是那王羡渔?”
柳涓听见一个“又”字,再忆起刘涧松方才的训斥,心想王羡渔在外人面前着实离谱,连迟到都迟出了名声。
锦万春不屑在草包身上多费口舌,又叮嘱了柳涓几句,无非是不许他违逆天琛帝之类。柳涓一一应下,辞过锦万春,常一念送他出了暖阁。
柳涓对这位当过影卫的公公还是莫名发憷,幸好常一念性子沉闷,不似岚十里那般爱闲聊家常。两人沉默着走到长廊尽头,前方便是通往太极殿的偏门。
常一念在柳涓身后停住脚步,深深一揖道:“柳大人,保重。”
柳涓:“?”
常一念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这些……难道方才自觉惊扰了他,所以此刻补上礼节,表示歉意?
真是个怪人。
可常一念说完这句,便再无他言。
直到偏门合上最后一丝缝隙,那双枯井似的眼眸里,蓦地闪过凌厉的波澜。
回到暖阁,锦万春已在小太监们的伺候下整理好仪容,起身笑问道:“送给西凉王的小礼,可已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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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涓从偏门拐回太极殿,如常一念所说,朝臣们已大致到齐。
冬至宫宴是大燕一年一度的大事,由内务府和礼部共同承办,座次上有着严格的规定,离皇位越近者越尊贵。
前排先是世袭的王侯勋贵,其后才是无爵的文武官员,依照品阶高低排序,从三品以下者不得入宴。
皇位的右手下处,晋王李淞握拳支起额头,借来往宫娥太监的掩护,悄悄打着瞌睡。他身旁留了一张空席,等的应当是方翊。
方翊虽然当下还是个世子,但因代表西凉王出席,在簪缨世家当中只比李姓亲王略次一筹。
柳涓目测空席与自己的距离,很好,足够远。
他还注意到,无爵的文臣席次之首也有一处留空。
那是留给谢宓的。谢宓告病多年,名下唯有太子太傅的闲职,却依然无人敢越过他这位两朝元老、清流砥柱。
柳涓还听到过另一种说法。
锦万春曾多次邀请谢宓入主内阁,皆被婉拒。宫宴上留下的不但是一张空席,也是内阁首辅的空缺。
开宴的吉时将近,柳涓在勋贵堆里寻起王羡渔的位子。
生怕这人来得晚了,受锦万春的责难。更怕他犯懒了起不来,明日遭到言官们的弹劾。
但最怕的还是,万一来得巧了——
殿门外传来小声骚动,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太极殿前。
太监打起毡帘,两人却都未先进一步,颇有些互不相让的意味。
柳涓:“……”
偏生王羡渔来得巧了,正好撞上了方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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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羡渔身披绯色鹤氅,大步跨过太极殿前的玉阶。
他素来爱穿绯衣,三品文官的官服比寻常衣袍多镶了一块孔雀补子,风流潇洒之外,添了几分庄正。
但这点庄正并不影响他悠哉的气度,桃花眸笑意流转,还有空与眼熟的宫娥太监们打个招呼。
小宫娥略知王羡渔的脾性,两颊飞红地催促道:“哎呀,您快些进去吧。”
他刚迈过最后一级玉阶,却听见背后一声“王羡渔”。
整个燕京城里,除了柳涓,王太后平时都不会连名带姓地称呼他。
回首一望,方翊衣袍墨黑,腰间佩龙泉剑,右肩描绣出西凉军标志的银纹苍鹰,语气不善道:“哦,现在好像该叫王侍郎了?”
两人皆站在玉阶的最高处,方翊轻抬下颌,并不把区区三品文官放在眼里。
殿门旁打帘的小太监傻了眼。
冬月严寒,为了殿内取暖,只空出一扇门以供出入。身材纤瘦者还能勉强挤挤,方翊和王羡渔却都生得高大,必须分出谁先谁后了。
可面前一个是异姓王世子,一个是外戚权贵。自己只有一条命,不能拿来替二人定先后高低。
更何况,他们看上去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
小太监躬身退到旁边,含糊地说道:“二位大人,请。”
方翊不急着进门,冷道:“前些日子,晋王爷的门客在春熙街购得一只北疆来的胭脂雪,原是打算送本世子的,竟被王侍郎以白银千两强买了去。都说京城子弟文雅,王侍郎却有夺人所好的顽疾?”
“敢问刑部侍郎,”方翊挑眉道,“诱拐良人,该当何罪?”
王羡渔总算听明白了,世子爷还记着醉仙居的仇呢。
方翊见他不答,又道:“王侍郎居然不知?难怪还没正式上任,老言官们弹劾你的折子,就已经堆到锦公公的案头了。”
王羡渔一笑,这是在嘲讽他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本无所谓闲言碎语,但方翊拿柳涓比鸟,着实让他不爽。
王羡渔记得很清楚,柳涓将幼鸟送入飘雪的夜空时,眼底的悲哀与决绝。
以及,什么诱拐,明明是柳涓自愿跟他走的!
王羡渔拱手答道:“彼此彼此。世子爷大内纵马,放任麾下兵士寻衅伤人,也让都察院耗费了不少笔墨。”
“至于夺人所爱一说,良人与胭脂雪不同——鸟可以强买强卖,人嘛,只会弃暗投明。”
“你……”方翊已是第二回在嘴仗上败下阵来,手不由按在了龙泉剑的剑柄上。
小太监瞧大事不妙,哆哆嗦嗦地提醒道:“方世子,入殿前请先解佩剑。”
方翊抬眸瞪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噤声退避。
自己的命只有一条,何必替争风吃醋的权贵们挡刀。
王羡渔毫无惧意,眨眨桃花眸,冲毡帘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似自退一步,但方翊尚无带刀面圣的资格,若是为了进殿自解佩剑,才是自己下自己的面子。
僵持间,几个红衣银盔的禁军围了上来,为首的行礼道:“临都侯遵皇上旨意,除禁军外,任何刀剑不可入殿。望世子爷别让小人们为难。”
今夜巡防太极殿的禁军,听命于王羡渔的伯父王显。王羡渔配合地露出一个小人得志的微笑。
方翊看不惯此人的嘴脸,但也不可能真在天琛帝眼皮子底下斩杀朝廷命官。他解下龙泉剑,面色阴沉地丢给小太监,疾步离去了。
王羡渔松开鹤氅,溜溜达达地穿过一众朝臣,瘫在了柳涓身边的空位上。
柳涓还没从两人对峙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飞快问道:“你为什么会坐在这儿?”
他方才在勋贵堆里细细寻了一遍,没寻到属于王羡渔的坐席,也留意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位子,但并未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王羡渔打着哈欠道:“下官昨日才新晋了三品侍郎,求柳御史开恩,日后少弹劾我几句。”
柳涓这才想起,王羡渔虽是皇上和太后面前的红人,但确实没有任何爵位。
他斟酌道:“要不……你改日去找皇上求个封爵?”
好歹再对上方翊时,多一点底气。
王羡渔愣了愣,顷刻懂了柳涓的意思,笑答:“柳御史是嫌下官出身低微?”
柳涓见他还有玩笑的心思,哪里需要再添底气:“你真不怕?”
“怕,怕死了。”王羡渔单手托腮,偏头望着他,“万一当真血溅太极殿,世上那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无福消受,柳御史该怎么补偿我呢?”
柳涓:“……滚。”
他就不该担心他!
方才被常一念死气沉沉的眸子盯着,柳涓只觉得遍体生寒,如今王羡渔笑眼观人,反倒引出些浮上耳根的热意。
许是太极殿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了。
王羡渔倒没存别的心思,他不喜欢拘束的场合,满殿的虚以委蛇间唯有柳涓好玩,还想逗他再聊几句,但才起了个话头就作罢。
冬至宫宴真正的主人,天琛帝到了。
锦万春说天琛帝身子大好,竟不是哄柳涓的虚言。纵然脸色依旧苍白,双唇却多了几分血气,至少比那夜在宣明殿里哭祭静王时,更像个活人。
天琛帝终于肯脱下道袍,换上玄黑金纹的龙袍,斑白的长发束冠,姑且撑出了一副帝王的架子。
众臣跪地,恭迎这位许久未出现的大燕帝王,几位忧国忧民的老臣甚至热泪盈眶。
但很快,他们的脸色变得比天琛帝更加苍白。
紧随其后进殿的是一缕紫红的倩影。石无祸袅袅娜娜地挽住天琛帝的手臂,同他一起登上了皇座,侍立在旁。
都察院的言官们个个面容铁青,很有群起死谏的架势。
今夜冬至,天琛帝在太极殿与群臣宴饮,后宫嫔妃以太后为首,在永寿宫会见诸位诰命夫人。皇后董氏尚且没有入席的资格,石无祸一个男宠竟敢侍立君侧,成何体统?
柳涓特意观察了一眼,幸好石无祸今晚还穿了鞋。
石无祸引发的死寂,很快又被诧异的吸气声打破。
第三位入殿者缩肩躬背,乍看也穿了黑金龙袍,但仔细辨来龙仅有四爪,犹是困在浅滩的蛟。
淡然围观石无祸入殿的王羡渔,忽然来了精神。
这是位大燕朝头等尊贵,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太子李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