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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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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之时,突厥默啜可汗寇边。战事传来,朝中人心惶惶。可就在此时,陛下却感染风寒,辍朝不出。相王与郡王们每每入太初宫探望,却总遭二张阻挡,十次只有三次能得面圣。
这些日子,已有不少朝臣往来于王府,与相王说起过突厥战事。相王心中虽忧,却不置可否。边报传来,默啜已深入内地州府,若再无退兵之策,恐国将有难。
我知他忧思之中难免气燥,便一早备下菊花茶,刚要到书房去,却见李成器与三郎一同从里面出来。我心下疑惑,从前相王为避嫌疑,从未召两子一同回府议事,今日这是怎么了?
三人相遇,难免有些尴尬。我微微欠身道:“见过两位郡王。怎么这么匆忙?不如陪殿下用了晚膳再走?”
“不用了姐姐,我们不过是……来探望父王的。”三郎早一步向前,道。
李成器哂笑一声,“你事事都不瞒她,如今见了面,还遮掩些什么?父王有事也不避着她的,还不如让她好好劝劝父王。”
三郎被抢白,挠头正色道:“大哥!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既然大哥也信姐姐,就直说便是。”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见他们二人似乎有正事要说,便问道。
三郎道:“姐姐,突厥犯境,皇祖母却迟迟未派兵将。我们身为皇室子孙,平日荣华富贵,国难之时理应报国,我和大哥都愿意前往军前效力,征讨突厥。”
“这……恐怕殿下难允吧?二位郡王虽才高,可毕竟是战场,万一有个闪失……再说……”我知他们早有出来做事的意思,可殿下一直未准,如今却想要领兵,恐怕很难。
“再说这是兵权的事,我们兄弟碰不得,是吗?”三郎一语道破其中的关窍,想来殿下已和他们说得十分明白。
“三郎既已明了,听你父王的就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禁好奇地看着三郎。
三郎和李成器对视了一眼,向我道:“我们碰不得,但父王可以,求姐姐劝父皇领兵!”
“这……”我想起那年也有臣子上奏,可给殿下带来的却只有无边的猜忌与责难,他们兄弟不是不知,如今为何如此执意?
三郎明白我的顾虑,道:“姐姐,今时不同往日。若我们父兄不趁此机会渐渐掌握兵权,形成自己的势力,日后可就再难有所图谋。何况,如今皇权早已不是铁板一块,连太平姑姑府中都有近万兵将,何况太子,还有梁王!”
我望着三郎那闪亮又毅然的眸子,还有李成器那深沉地目色,时过境迁,他们所言确是实情。可殿下却为什么仍然不肯呢?想来必有他的道理。
我道:“三郡王,大郡王。事关重大,靖汐不敢轻易置喙。靖汐知道两位郡王都是审时度势的英才,但毕竟年轻。殿下与陛下周旋多年,最懂陛下的心思,若他尚未谋定,定然还有别的考量。两位郡王切勿焦急,先回府中去吧。”
三郎还要再说些什么,李成器却将他拦住,来到我身前,道:“也好。不过请孺人记得,我们父兄系于一体,于国于家,都是问心无愧,绝无私心。我和三郎不会轻举妄动,还请孺人寻了适当的时机向父王进言。”
“我会的,大郡王请放心。”我微微欠身,见他神色有些恍然,心知是上回我知道了他府中灯婢的事,他有心辩白遮掩。
待他们离去,我才转身走进殿中。殿下正扶着额头,有些疲累。我轻轻地走了进去,将菊花茶放在案几上。他恍然抬头,看见是我,苦笑道:“你不会也是替成器和三郎来做说客的吧?”
我摇头浅笑,只将手中茶奉了给他,道:“妾身刚才的确遇到了两位郡王,想着自开府后,他们就少有一同回来,今日难得来,偏又走了。”
殿下若有所思地摇头:“日后怕是少不了了。”
“那殿下可有心允他们所请?”我见殿下心情不差,一面为他斟茶,一面问道。
“成器和三郎所言,自然有理。但领兵之事非同小可,还需再细细考量。”
“殿下已经决定了?不再置身事外?”我不禁一惊,悄声问道:“狄公所言,殿下身系的天下之志,终是要见了起色?”
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少有的坚定,轻轻点头道,“要慢慢来,这第一步却不能不走得更稳,否则凶险不会逊于从前。”
“殿下此话怎讲呢?”
“突厥骚扰边陲,边将早有防备,只是兵力不足,难以取胜。母皇只要择能征善战之人前去,料想默啜难成气候。所以母皇才敢借着病体拖延一二,好仔细观望一番。”
“难道……难道是陛下故意将领兵之位虚悬,来看太子与殿下,还有众臣的反应?”
“不错。太子欲在朝中立威,本王也有辅政之责,皆需为国效力。不过,太子此番要比本王凶险。他非似本王当年,而是有实权在手的储君,就要看他如何去做了。”
“照殿下的意思,太子也有意领兵统帅?若如此,殿下如何能争得过太子?”
“靖汐,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明白,在母皇之下,唯有‘让’字可保平安。若太子让于本王,母皇必会命本王挂帅,则太子与本王同安。若本王让于太子,则母皇会命太子挂帅,本王安,但太子若有不妥之处,也许难免灾祸。”
我点了点头,“殿下之意妾身明了。可太子若也有意借此而扩充实力,怕也不会轻易让于殿下。”
他长叹道:“这正是我担心的。有韦氏在旁,太子不会轻言放弃。可她只知权势之贵之重,却不知其中之险。太子一旦带兵取胜,建立战功,必定会有朝臣进言,催促母皇还政,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我亦觉无奈,那些年殿下所受的委屈,太子注定也会同来一遍,甚至更甚。唯一的不同,是我们这些在殿下身边的人大多无所欲求,而韦氏,却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其实无论太子让与不让,只要殿下还如从前一样置身事外,倒也是无碍?只是殿下不忍太子因贪功而受过,才决定出来谋定兵事,也是为了保护太子一脉?”
殿下眼中闪烁出复杂的神色,道:“都是李氏儿孙,本王自然不愿再见杀戮。他们一家本就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本王怎忍他们再受责难?这也是兄弟之情……”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向着刚才三郎他们走远的方向眺望着,半晌才道:“除此之外,隆基说得对,本王远离朝局多年,相王府又只有文官,势必要与军中联络。所以,此事上,本王也是有所求的。”
我叹了口气,知他多年隐忍,并非与传闻一样不长于谋略,而这似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我点头道:“妾身懂了。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恐怕只有寻一个精于世故之人说服太子。若到了朝臣纷纷上奏请太子挂帅出征之时就晚了。”
“所以殿下,其实是在为这个人选烦心?”我细细看他筹谋于事的神情,绵里藏针,疏而不漏,竟有一种和往日全然不同的感觉,不由地心中一动。
他点头道:“狄公已逝,大臣中姚崇、袁恕己皆不妥,唯有……”他忽然停了下来,轻声叹息。
“殿下所说的是伯父?”我低声问道,其实我也能知,若伯父能劝太子是再好不过,可因我的缘故,太子总会对他存有戒心,十分的话便也只剩了六七分的重量。
“罢了,豆卢钦望怕也会有所顾虑。若被太子或韦氏认为他有意向着本王,倒容易对他起了疑心。”殿下叹着,我分明从他眼中看出遗憾,可这由陛下设下的掣肘,还是起了作用,且一切正如陛下所料。
我正是低头不语,却见他拿起案上一个精心绣制的囊袋来,道:“看来,还是要靠太平了,你去差人唤风竹过来。”
“是。”我应着声,见那囊袋应是风竹所制,不解道:“殿下可是要让风竹传信?殿下与公主一向要好,为何不与公主详谈,却要假手他人传递消息呢?”
他无奈道:“太平如今也不是从前的太平了。多年来,我们兄弟是此消彼长,可她在朝中的势力却是根深蒂固。且她与韦氏一向有隙,若直言,恐怕会被她一口回绝,正好利用此事给韦氏一个教训。可她若是听到我们父子也在秘议朝中事,却不由得好好琢磨一番。过去在宫禁之中,她虽帮过我们多次,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着我们也渐渐强大起来,才会暂时向着太子。”
我听了,不由地长叹一声,“原来只道居于宫禁不易,谁想如今一步一步却更加艰难……殿下详察这么多人和事,又隐忍非常人所能忍,想来日后定能成非常人所能成。”
“其实,本王只求家宅平安,要做的,要想的,便已有这么多了。好在府中一切安稳,你也有功劳。何况本王能跟你说上一说,这心里的担子也就轻松不少。”他望着我,微微一笑。
“对了,本王问你,若此番一切顺利,本王带兵出征,成器和隆基,只选一人的话,谁好?”
我不由心里一颤,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抛出这样的疑问。以后,难道命运真的会在他们两人之中不停地选择?
我一时不曾回答,他也看出我的顾虑,道:“只是闲话而已,你且说说看。本王自会斟酌的,再说,焉知母皇不会借着此事来看这些孙儿的志向?必得小心才是。”
我一想也是,如此大事殿下自有主张,我又能有多少分量?于是轻声道:“他们两个都不曾上过战场,很难说谁更合适。听说大郡王熟读兵法,想来行军布阵已有心得,能得历练自然是好。三郡王屡有奇术,总有不同寻常的法子,剑走偏锋,倒也能成事。至于孰优孰劣,还是要看殿下这位主帅如何用兵了。”
殿下抿嘴一笑,揽住我的衣肩,不无调笑地说道:“言语之间,还是偏向三郎啊?”
“殿下……”我不由地低头嗔怪,脸也红了起来。“都过去多久了,殿下怎么还在取笑妾身?”
他倒忽地郑重起来,“若三郎哪日觉得不满了,心中烦闷,你倒要好好劝导他才是。他有他的长处,但朝堂之事,要用险用奇的不多,大多数事还是有规有矩的。他早些知道,也能沉下心来做事,添些稳重。”
我一面应声,一面揣度他的心思。的确,李成器跟他性子更相近些,年岁又长,他自然信任。可三郎呢,难道在他心中还是不能独当一面的孩子?永远都在一个略显轻浮的感觉中等待更多磨砺?
我正忖思,却听门外风竹告进。我便起身离开,回想今日的种种于相王府而言,的确是个新篇的伊始,可心中却有个影子迟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