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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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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中静悄悄的,来往的侍婢们都压低自己的动静,众人都直觉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连一向闲不下来的三姑娘都安安分分的。
二姑娘的及笄礼就要到了,届时宫中赐婚,府中就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她们这些奴婢出去脸上都有光。
只是不知怎的,二姑娘竟受了伤,锦澜院中密不透风,什么消息都没露出来,下人们不敢妄议主子,私下里却怎么也按耐不住好奇的心,偷偷地议论。
曲漾跟着姑娘们上了回香就没再回来,夫人还那么宠她,怎么竟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种种猜测在下人中流传,被穆氏夫人身边的夏嬷嬷听见,狠狠地教训了一通,这风气才被压了下去。
此时夏嬷嬷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穆氏,她并非没有私心,好不容易在那身不由己的虎狼窝逃出来过了几天好日子,毁了容貌毁了身子,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怎么还能容许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这些事情被人查出来,夫人有诰命在身,自己这个帮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戴罪立功,说不得还能挣一条活路。
夏嬷嬷一只眼耷拉着,唯一好的一只隐没在光影里,藏起所有的心计。
夫人若是狠不下心,便由我来吧。
“引筝姑娘进了东宫,我们如今鞭长莫及,夫人觉得她能行吗?”夏嬷嬷问。
穆氏脸上的平静被打破,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在太子身边,总有机会得手,如今东宫就她一个,再不济用些药也能成事。”
“嬷嬷,只要引筝有了太子的孩子,我们的筹谋就成了,届时我就算死了,也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宋氏族人。”
穆氏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与平日温婉贤良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是就算引筝姑娘有了孩子,皇家三宫六院,怎么保证这个孩子就会被立为太子呢。”
初夏的风吹开木窗,撞在墙边上,发出一声闷响,夏嬷嬷抬头看了看外头,风云乍起,天上已经浓墨滚滚,眼见的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一瘸一拐地挪动着去关窗。
紫色的闪电划过天际,闷雷紧接着炸响,夏嬷嬷身后的穆氏缓缓开口,“如果太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呢?”
让太子再也生不出孩子,她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宣泰帝那么喜欢邢贵妃,想必也舍不得立其他人为太子,只要太子膝下就一个孩子,那必定是今后的太子。
这些话穆氏从未对人说过,夏嬷嬷也是今日才知道。穆氏是心存死志,为了让那个位置上的人流有宋氏的血脉,早已经不择手段。
关窗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不过须臾,夏嬷嬷便利落的合上窗子,仿佛没有那片刻的僵滞,心中百转千回,想着自己的出路。
回过身,只见方才还在看单子的穆氏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穆氏幽幽开口,“嬷嬷,可怜你与我娘同出身青楼,相互扶持,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可不要坏我的事呀。”
初夏的雨倾盆而下,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地间一片苍茫,轰鸣的雷声挟裹着大雨掩盖了一切声音,自然包括了这屋子中的方寸天地。
穆氏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夏嬷嬷的心上,她强自镇定,幸好她只有一只眼,完美地掩盖住了眼底的恐惧,嗫嚅着开口。
“是,夫人。”
穆氏越过夏嬷嬷重新将窗棂推开,大风卷着落雨斜打进屋,精致昂贵的地毯瞬间被打湿一片,没有人去在意。
“嬷嬷年纪大了,也该回乡养老,府中夏日多雨地滑,哪一日摔倒了就不好了。”
夏嬷嬷慢慢抬眼,回过头看着站在窗边被雨打湿了半边身子的女人,浑浊的眼底露出不可置信,夫人是想杀了自己吗?窗边的身影仿佛与多年前那个为她伴奏的琴女身影重合,记忆倒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的夫人还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女,跪坐在丽娘的床边,看着自己的母亲咽了气。
丽娘生前万般嘱托,拜托她劝慰一些自己的女儿阿泠,阿泠心里有恨有怨,自己唯恐她误入歧。
夏嬷嬷重重点了点头,接下这份嘱托,这些年不敢懈怠半分。
夏嬷嬷听懂了穆氏的言外之意,看着将手伸出窗外触摸雨水的贵妇人,扯了扯唇,默默想道:“丽娘,恕我无能为力了。”若再干涉阿泠姑娘的行事,我的命恐怕就要搭在这高门贵府了。
我的一生很苦,苦到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阿泠姑娘不再需要我陪着了,今后便让她自己走吧。
来这世上一回,我总要为自己活一回,哪怕一日。
穆氏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闭了闭眼,选择了无视身后沉默的老妪,她知道夏嬷嬷会怎么选,安稳日子是夏嬷嬷这辈子都梦寐以求的。
所以她知道,说出了她接下来的计划,夏嬷嬷一定会背叛她。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留在这总归是死路一条,放她离开就当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积福。
路行至此,少死一个是一个吧。
“我少时被卖到青楼,至今已过去四十多年了,午夜梦回还是能想起儿时的家乡,如今风烛残年,望夫人圆我一个心愿吧。”
身后苍老的声音响起,夏嬷嬷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自当如此,”穆氏恢复了往日温柔的声音,“从今往后嬷嬷知道什么该说,望嬷嬷不要提及前尘往事。今后宋泠如何自当不会牵连您,迈出府中之后,夏嬷嬷便不在人世了。”
夏嬷嬷倒吸一口气,宋泠,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此名一出,她自然明白这句话多么郑重。
“自当守口如瓶,夫人姓穆,是郑家夫人的女儿,那个名字今后就不要再提了。”
穆氏毫无反应,好似说得人不是她。
宋泠,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人知晓。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示于人前。
穆氏是老越国公的私生女,生母是青楼中的琴师丽娘,本名宋泠。宋泠的出生是一个意外,老越国公根本不认,是当时还是世子的越国公发觉了这一桩孽缘,暗中接济她们,宋泠才得已长成。
这随手的恩情,于当时的越国公世子不值一提,可穆氏却记了一辈子,那些没完成的执念,她不择手段也要替人去完成。
承袭爵位的世子成为国公,协同宋皇后谋反,后宋氏满门抄斩,宋泠这个流落在外、无人知晓的小姐逃过一劫,后来她无意间见到了被萧珩救下来的宋引筝,计策在心里慢慢成型。
宋氏谋反的原因无外乎是因为太子之位,宋皇后所出的大皇子为嫡长子,立储本应立嫡立长,奈何宣泰帝宠爱邢贵妃,生生将还是稚子的萧珩立为了太子。
宋皇后被冷落多年,心中早已怨怼万分,兄妹两人一拍即合,策划起了逼宫谋反。
宋泠立下誓言,流着宋氏血脉的孩子一定会成为太子,萧氏的皇位定要留着宋氏的血脉,这是越国公的执念。
当年夏嬷嬷被卖进青楼,是名动京城的花魁,与丽娘互称姐妹。老越国公死后,丽娘托付夏嬷嬷照看女儿,郁郁而终,终其一生都没能得到一个名分。
宋泠改名换姓之时,夏嬷嬷找上了门,求着她看在丽娘的份上将自己带走。宋泠让她自毁容貌,瞎了眼睛,于青楼再无价值,用了笔银子将人带走。
见到宋引筝后,宋泠想办法成为郑家的女儿,顺利嫁到了安国公府,成为下一任太子妃沈妤的继母,也开始给沈妤日复一日的下药。
只待沈妤嫁进东宫,生不出孩子,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宋引筝送进去。
没想到,引筝自己争气,竟先入了东宫,但愿她能成事。
屋子中寂静的可怕,大风几乎将院中的树折断,夏嬷嬷默默退下,行至门前,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不管夫人的谋划成不成,那人既然想用嫣姑娘威胁您,便不能再留了,终究是祸患。”
说完,拖着不太利索的脚步迈出了房门,在廊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风雨。
穆氏看着连成线的大雨,喃喃出声:“”不急。”
***
锦澜院中,沈妤用完晚膳,正由琼枝伺候着换药。她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在用药是为了避免留疤。
芳叶忧心忡忡地看着屋外的狂风暴雨,今年的天儿也太过反常,初夏而已,连暑气还未曾觉出,狂风暴雨就这么来了。
屋子里湿气太重,忙找出放着的金桂茉莉檀香,祛祛湿气。
“听说江南那边半个月前就开始下雨了,好些人北上避灾,这段日子街上的南方口音都变多了。”说话的是琼枝。
自从沈妤在她身边被人绑走,琼枝心中愧疚至极,什么活都抢着干,说是要将功补过,连去街上采买东西都亲力亲为。
“还好是这时节,随意找个地儿也能凑合着睡一晚,若是冬日天寒地冻的,不知道死多少人。”沈妤拿起本医术,靠着烛光近了些。
芳叶见状,又点亮了几根蜡烛,屋子里霎时亮如白昼。
“拿些银子给外院的,让他们支个粥棚给灾民,也算是积德行善。”沈妤吩咐。
希望阿叙能早日好起来,沈妤在心里祈祷。
琼枝笑嘻嘻回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姑娘,这天这样,太子殿下不会真的去浮云山给您抓鱼去了吧。”芳叶皱着眉说,她倒没有心疼太子的意思,只是若有什么事,传出去对她们家姑娘不好。
沈妤却毫不在意,一手翻着手里的医术,看到有用的地方还不忘写下来,听见这话连头都未抬,“我可没说我今日就要吃,再说了,萧珩是什么人,动动手指就有人送上来,哪用得着他亲自动手,做做样子罢了。”
外间雨渐停,沈妤侧耳听了听,声音好似变小了,“芳叶,把窗子打开吧,透透气。”
芳叶闻声而动,替斜歪在榻上的沈妤披了件外衣才去开窗,“夜里雨后风凉,姑娘别着凉了。”
细雨在烛光下显出形状,朦朦胧胧,院门处立着一黑影,芳叶唬了一跳,定睛一开,竟是浑身湿透的太子。
旁边弯腰立着的婆子看看太子。又看看窗子旁的沈妤,一脸为难:这可赖不着我,谁让太子殿下刚进门就听见了呢。
芳叶轻咳两声,冲着沈妤示意。
沈妤在书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挤眉弄眼的芳叶,忍不住开口:“芳叶,你眼睛怎么了?”
俏丽的侍女伸手扶额,紧接着规整地行了礼,“太子殿下万安。”
沈妤面露惊疑,顺着芳叶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萧珩手中提着两条还活蹦乱跳着的大鲤鱼,全身湿淋淋的。
还真来了。
“呀,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沈妤表情夸张,言语虚情假意。
夜晚已掌灯,外男不宜进女子院子,萧珩本也未想进去,此时他目色沉沉,显然听见了听见沈妤方才的话,此刻唇抿成了直线,将手中的鱼递给婆子。
“浮云山的鲜鱼,吃完了可遣人告诉孤。”言下之意,吃完了再去抓。
沈妤看着萧珩身上的水意,不知是下水捉鱼湿的还是被雨淋的,不过左右跟自己没关系,这鱼她也不会吃。
“刚下了雨,臣女可不想吃鱼,闻着就腥,殿下还是拿走吧。”边说着,边用手捂了捂嘴巴。
两人隔着窗说话,中间还有一个院子,婆子看着手里的鱼,不知道该不该递回去,脸上的纠结之色更重了。
“你不想吃,随意赏人即可,只是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萧珩声音喑哑,褪去了惯有的强势,隐有示弱的味道。
沈妤笑魇如花,与白日里毫不相同,手撑在窗台上,对着那婆子道:“赏你了,还不快谢谢太子殿下。”
“谢殿下赏。”婆子伶着鱼叩首谢恩,见沈妤摆手,忙千恩万谢的退下去。
萧珩知道她是故意的,奈何沈妤已经很久没对他这么笑过了,上次是什么时候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心里竟然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你好好歇着,孤明日再来看你。”萧珩声音温和,殷殷叮嘱。
沈妤笑着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意变戏法般消下去,自言自语,“明日,是我去看你呀殿下。”
腿好的差不多,已经不影响正常走路,真像跟宋姑娘说一句,别来无恙。
摩挲着被风吹落在窗台上的桃花瓣,沈妤慢慢碾碎,粉红的汁液浸满手指。
“芳叶,我的匕首找出来了吗?”
沈妤外祖父送的生辰礼,一把削铁如泥的宝石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