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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山令 京城西 ...

  •   京城西街的赌坊,永远是整条街最喧闹的地方。
      人声吵杂喧闹,骰盅撞击桌面的脆响、输赢的欢呼与叹气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烟火气滚烫又鲜活。
      沈静昭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衫男装,长发简单束起,身形清瘦松弛,混在拥挤人群里,看着就像个无所事事、专门出来闲逛看热闹的少年郎。
      没人看得出来,她是宫里最受宠的大公主。
      外人看着她尊贵体面、衣食无忧,可只有沈静昭自己清楚,她天生就是个停不下来的性子。当初生父母给她取“静”字,原是盼她安静沉稳,可惜名字是名字,人是另外一回事。深宫里面规矩重重,处处都要收敛克制,根本容不下她肆意闹腾,待久了只觉得闷得慌。
      她天生散漫爱自由,最受不住那种死气沉沉的拘束。
      今日趁着午后宫人换班松懈,她干脆悄悄绕开值守,溜出皇宫,就想在市井街头随便走走、透透气。宫里什么珍馐宝物都有,唯独没有这份随性热闹。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走着走着就被赌坊这边震天的喧闹勾住了脚步,索性抬脚进门,纯纯图个新鲜好玩。
      旁人只当她是普通闲散少年,根本没人知晓,这位溜出宫瞎逛的公主,师承当朝国师。
      国师收徒极严,一生只教了她一人。不仅授她绝世身法武艺,更养出她远超常人的五感洞察力。耳能辨细声,目能察秋毫,心思通透沉稳,身手更是顶尖利落。
      寻常江湖武人、市井小把戏,在她眼里破绽遍地,根本藏不住。
      也正因如此,沈静昭从来不爱财,也没特意学过什么精妙赌术。对她来说,赌桌从不是赌运气,纯粹是赌眼力、赌细节、赌人心套路。
      随便找了张人最多的赌桌落座,她懒懒靠着椅背,坐姿随意散漫。
      桌旁的赌客们全都紧绷着神经,眼睛死死盯着庄家的手,攥着银两反复犹豫,生怕一步错全盘皆输。每个人脸上都是患得患失的紧张。
      唯独沈静昭格格不入,松弛又悠闲,单手撑着脸颊,安安静静看戏。
      “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庄家手腕翻飞,骰盅在掌心摇得哗哗作响,节奏又快又乱,刻意摇出繁杂的声响,扰乱众人判断。桌旁人越看越慌,迟迟不敢落注。
      沈静昭却听得清清楚楚。
      骰子三颗,轻重碰撞、滚动频次、落点虚实,庄家刻意晃出来的虚节奏、最后暗中收力定点数的小动作,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懒得拆穿这点市井小手段,指尖轻轻一弹,一小块碎银稳稳落在“大”的格子里。
      “押大。”
      语气平平淡淡,半点波澜没有。
      周围人还在纠结迟疑,看见她这么干脆,有人暗自摇头,只当是年少冲动、瞎猜运气。
      可等骰盅重重磕在桌面,开盖的一瞬间——四点,大。
      稳稳赢下第一局。
      沈静昭眉眼微挑,浅浅勾了下唇角,伸手把赢来的银子慢悠悠拢到自己面前,神色淡定,半点没有赢钱的狂喜,仿佛只是随手完成了一件小事。
      第一局是运气,第二局、第三局,就完全是真本事。
      庄家很快察觉到这桌有个不对劲的少年。
      他刻意改换摇骰节奏,前快后慢、先重后轻,频繁变换手法,一会儿虚摇惑众,一会儿实敲定数,专门拿捏普通赌客的心理,骗得旁人输多赢少。
      可这套套路,在沈静昭面前完全没用。
      她不用看,只听声就能分辨一切。
      摇骰前期节奏杂乱,是刻意造势唬人;中段力道变轻,是调整骰子位置;最后落盅瞬间的细微沉响,就是最终点数。
      每一局,她都稳稳抓准庄家的破绽。
      庄家想控大,她就跟着押大;庄家暗控小,她便顺势押小。
      她下注从不纠结,也不贪多,偶尔还故意拖延几秒,等旁人扎堆押错,她再随手落注,轻轻松松坐收渔利。
      几局下来,桌上大半赌客全都输得垂头丧气,唯独沈镜昭面前的碎银越堆越高,一小堆银光闪闪,格外扎眼。
      周围人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一开始的不在意,变成惊讶、羡慕,最后全是惊疑不定。
      “这少年怎么局局都赢?”
      “看着漫不经心,原来是深藏不露!”
      “庄家今天怕是遇到硬茬了。”
      众人盯着她的双手反复打量,生怕她出千作弊。可沈镜昭每一次抬手、落注、收银,动作干净坦荡,坦荡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全程松弛自在,赢了不骄,没赢的假想局也不急不躁,心态稳得离谱。
      庄家后背已经悄悄冒了一层薄汗。
      他在赌坊混迹十几年,什么样的赌徒都见过。贪财急躁的、谨慎胆小的、老练沉稳的,唯独没见过沈镜昭这样的。
      无欲无求,不贪不输心态,眼力精准得吓人,自己所有看家手法,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他越摇越慌,手法越来越乱,到最后,已经完全拿捏不住点数。
      接连十几局,全盘落败。
      看着眼前稳坐钓鱼台的青衫少年,庄家彻底没了继续赌银两的底气,苦笑一声,干脆停了手。
      “小兄弟,是我技不如人。”
      他彻底认输,不再赌普通银两,抬手示意伙计端来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木牌,质地温润,表面雕刻着细腻的云纹山庄印记,古朴精致,一看就绝非寻常物件。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了过去。
      “不赌钱了。”庄家长长吐了口气,指着木牌,“最后一局,赌这个。”
      “天南山庄婚宴通行令。”
      “天南山庄位列江湖四大山庄,隐于深山之中,门禁森严,从不轻易对外开放。近日庄主大婚,轰动整个江湖,五湖四海的江湖人都想去观礼凑热闹,可无此令者,一律不许上山半步。”
      “这是全城最后一枚,也是我坊今日压轴彩头。”
      这话一出,整座赌坊瞬间沸腾。
      所有人眼睛都亮了,满脸艳羡。
      天南山庄神秘低调,百年少有盛事,这次大婚算得上近年江湖最大的热闹。多少江湖游侠、门派子弟挤破头想进山赴宴,却连山门资格都没有。
      这一枚小小的木牌,比桌上所有银两都珍贵百倍。
      沈静昭原本只是随便玩玩,听到这话,瞬间来了十足的兴致,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在宫里见惯了各种盛大宴席,可那些宴席规矩繁琐、气氛死板,坐立行走全要讲究仪态,半点乐趣都没有。
      但江湖婚宴完全不一样。
      天南深山、四海宾客、无尊卑拘束、无死板规矩,随性热闹、自在鲜活,光是脑补画面,就足够让人心动。
      她本来就是偷溜出宫摸乐子的,这么新鲜稀奇的热闹,她怎么可能放过?
      沈静昭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漾起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雀跃,语气干脆利落:“行,那就赌这个。”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赌桌。
      这是最后一局,也是最关键的一局。
      庄家不敢再有半点保留,深吸一口气,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
      骰盅上手,快摇、急转、虚实交替,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盅内骰子碰撞杂乱纷飞,声响错乱重叠,听得人头皮发懵,根本分辨不出半点规律。
      他刻意打乱所有节奏,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就是想彻底打乱对方听觉判断。
      周围人听得眼花缭乱、心神恍惚,没人敢妄下定论,全都一脸茫然。
      可沈静昭依旧淡定从容。
      她微微垂眸,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凝神细听,分毫动静尽收耳底。
      极快的乱摇只是虚招,用来迷惑外人。
      前三秒全速乱撞,是造势唬人;中间力道骤然变柔,是庄家在悄悄归置骰子位置;最后落盅前一瞬,力道陡然下沉,一颗骰子稳稳落底定数,另外两颗轻微翻转,收尾极轻。
      短短几秒,所有细节,她听得清清楚楚。
      庄家所有伪装、套路、虚招,在她耳朵里一览无余。
      沈静昭心里早已笃定点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闲散自若。
      几秒后,庄家手腕猛地一收,骰盅重重落桌,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手心全是冷汗,强装镇定:“请下注。”
      全场目光死死锁在沈镜昭身上。
      沈静昭唇角轻扬,语气随意又笃定:“全押大。”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哗然。
      不少人暗自摇头,觉得她太过自负、莽撞,这一局庄家手法诡异,怎么看都该是小。
      可没人敢多嘴,只能屏息等着开盅。
      庄家心脏狂跳,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掀开骰盅——
      六点,全大!
      满场死寂一瞬,紧接着,震天的喝彩声轰然炸响!
      “赢了!真的赢了!”
      “我的天,这眼力也太绝了!”
      “真是少年高手深藏不露啊!”
      庄家彻底心服口服,不敢再有半分怠慢,双手恭敬捧着那枚婚宴通行令,郑重递到沈静昭面前。
      “少侠好本事,令牌归您。”
      沈静昭伸手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微凉温润,质地细腻厚重,指尖摩挲过精致的云纹,她越看越喜欢,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玩了这么久,赢银两都是其次,这枚能去江湖吃席看热闹的令牌,才是今日最大的惊喜。
      周围人纷纷凑上来恭维夸赞,猜她是名门弟子、隐世少侠。
      沈静昭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在意这些虚名。
      她抬手大方一推,把刚才赢的所有银两全部推到桌子中央,哗啦一声银光一片。
      “这些银子,大家分了玩吧。”
      众人瞬间愣住,随即满脸惊喜,连连道谢。
      辛辛苦苦赌来的一堆银钱,她说送就送,半点不心疼。
      对她而言,出宫本就是图个开心热闹,钱财是最不值当的身外之物。
      不等众人再多客套,沈静昭小心翼翼把令牌贴身收好,抬手轻轻拍干净衣摆,身姿轻快洒脱,转身就走出喧闹的赌坊。
      踏出赌坊大门,明媚阳光洒在身上,清风拂面,格外舒爽。
      沈静昭抬眼望向远处隐隐连绵的南山轮廓,心情好得不行。
      本来只是偷偷溜出宫打发时间,随便逛逛、随便玩玩,没想到随手赌了几局,直接捡来了一场江湖顶级盛事的入场券。
      不用端公主身段,不用守深宫规矩,不用拘谨束缚。
      接下来她只需要做个普通的江湖少年,进山赴宴、看热闹、长见识,自由自在,随性肆意。
      简直是偷溜出宫最赚的一次。
      沈静昭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又灵动,调转方向,径直朝拴马的地方走去。
      此刻的她满心欢喜、满心期待,只想赶紧奔赴这场难得的江湖热闹。
      她全然不知,那满山红绸、满堂烛火、人人称颂的盛世婚宴,根本不是一场喜庆喜事。
      盛大红火的表象之下,整座天南山庄早已暗流蛰伏、迷局深种。
      这场所有人奔赴的热闹,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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