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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显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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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妍妍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不到半月,便有旨意下来了。
那日她正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练字。
怀章从官学回来得比平日早,推开院门时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纸边,上头龙飞凤舞地抄着几行字。
他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看了又看,眉头拧得紧紧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线。
妍妍扔了树枝跑过去,踮着脚尖想看他手里的东西。
怀章却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只说了一句:“皇子们要出宫了。”
接下来的几日,内城氛围十分灼热。
巷子里那些在衙门当差的人,散值回来时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紧绷又小心翼翼的。
怀章每日回来,总会在饭桌上跟她念叨几句,不是说某某衙门新调了主官,就是说哪个佐领家的公子忽然得了差事。
妍妍听得出来,那些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背后,是正在洗牌的官场势力。
“皇上疼爱太子,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怀章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望着院里被暮色染成暗绿色的老槐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妍妍挨着他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下文。
“往日都把太子捧得高高的,俯视众位兄弟。”怀章手里捏着一根从扫帚上掉下来的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青砖地上划着,“可太子有长大的一日,小时候,可以在禄银、服饰、待遇上做文章,给这个多些、那个少些,谁也不敢说什么。可太子长大了,能给的都给了——除了权力。”
他用竹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
那叶子在圈里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走了,竹枝画出的痕迹浅浅的,风一吹便模糊了。
妍妍侧过脸去看他,怀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颧骨的轮廓像刀裁出来的,鼻梁挺直,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皇子们出宫,固然不如以往好掌控。”他的声音低下去,“可首先受到冲击的,不是皇上,是太子。”
妍妍心头一跳。
怀章把竹枝横在膝上,两只手搭着两端,像小孩子玩翘翘板似的,一头沉下去,另一头便翘起来。
“觊觎是双向的。”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云彩,那云彩正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暗,“皇上把成年皇子拘在宫里,监视他们的同时,自己也在儿子们的视线中活动,成年狼王,也会在幼狼的目光中感到胆怯。”
太子与成年皇子们都在盯着上头,于是皇上决定,把太子推到他前头。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竹枝被指尖摩挲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槐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被吹落了,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横在膝上的那根竹枝上。
妍妍低头看着地上被竹枝划出的痕迹,横的竖的,交错的,有些深有些浅。
八阿哥搬家宴那日,天还没亮,巷子里便有动静了。
妍妍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从巷口跑过去,又有一阵从巷尾跑过来,像是有人在急驰。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趴在窗纸上往外看,外头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远远近近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等天亮透了,怀章已经替她把衣裳熨好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褂子,领口的盘扣重新缝过,针脚细密整齐。
他蹲在炕前,替她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把她按在炕沿上,拿梳子蘸了水,把睡了一夜滚得乱蓬蓬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通,编成两根辫子,用红头绳扎紧,辫梢挽了两个小小的环,系上两颗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银铃铛,那是额娘留下的,怀章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
“今日人多,跟紧了穆宜格格,别乱跑。”怀章把银铃铛系好,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伸手把左边那根辫子上的红头绳正了正,“碰见不认识的人,不知道怎么称呼,就笑一笑,行个礼,别多嘴,大家多数不会为难你的。”
妍妍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辫梢的两颗银铃铛,凉凉的,被指尖轻轻碰响,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檐角挂着的冰凌。
马车来接她时,日头已经升到东边城墙的上头了。
安郡王府今日格外热闹,侧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车夫们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妍妍到了穆宜院里,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推门一看,穆宜正坐在妆台前,被两个丫鬟按着梳头,嘴里还不消停地指挥着,“这边多编一缕”,“那个银簪子我不要,太素了”,“红绒花呢?上回舅母给我那朵红绒花放哪儿了?”
她今日穿一件大红色绣金线如意纹的对襟小褂,下头是一条月白云锦的百褶裙,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白狐风毛,蓬蓬松松地托着一张芙蓉面,头上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两串细米珍珠,鬓边别着一朵红绒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穆宜从铜镜里看见妍妍进来,一把推开正在给她描眉的丫鬟,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辫梢那两颗银铃铛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你今日好看。”
妍妍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穆宜已经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走了走了,再磨蹭,宴席上的桂花糕都要被人吃光了!”
马车从安郡王府出发,沿着内城的大街往八王府的方向去。
妍妍撩起车帘往外看,街上的车马比平日多了不少,青帷、蓝帷、黑帷,一辆接一辆,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夫们吆喝着让路,马匹打着响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穆宜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撑在车厢壁上,探着头往外看,嘴里不住地念叨:“你看那辆,那是谁家的?那车帘子上绣的是镶红旗的图案吧?还有那辆,那匹马可真俊,比溜溜还高半个头——”
妍妍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那些车马,落在更远的地方。
八王府所在的街巷,远远地便能看见了。
整条街都被红绸装点起来,从巷口一直铺到府门前,府门大开,门前停满了车马,拴马桩上系着缰绳,马匹挤挤挨挨地站了一排,有的低着头啃食地上的草料,有的烦躁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忙着招呼前来贺喜的客人。递帖子的、收帖子的、引路的、奉茶的,忙而不乱,一派井然有序的热闹。
妍妍跟在穆宜身后下了马车,脚刚踩在青石地面上,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她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一张张递上去的名帖,从管家手里流水一样过。
那些递帖子的人,有的穿着石青色朝服,补子上绣着禽鸟走兽,有的穿着寻常的袍褂,可腰间系着黄带子、红带子,昭示其宗室的身份,还有几个穿着蟒袍的,大约是哪家的王爷贝勒,被管事恭恭敬敬地引进了正门。
妍妍站在一片嘈杂的声浪里,忽然想起怀章说的话。
皇子一旦成婚,岳家及背后的势力便靠拢过来。一个两个,皇上尚且能压住,可这是第八位了,还要考虑皇子们的母家、各旗势力平衡,以及朝廷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她看着眼前这车水马龙的景象,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皇上也是管不住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针脚有些歪,是怀章托隔壁大婶帮她做的。
“发什么呆呢!”
穆宜的声音从头顶炸开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进了门槛。
“快走快走,我姐姐说了,今日要带我们去花园里逛逛,说里头移植了不少珍稀苗木,有好几棵是从江南运来的,花了好大的价钱——”
穆宜一边拽着她往里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得绽开了的花。
妍妍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光滑发亮,映着日头泛出温润的光,两旁廊柱上贴着簇新的红纸对联,墨迹淋漓,字迹端正,廊下挂着红绸扎成的团花,一朵一朵的,像熟透了的柿子,沉甸甸地垂着。
八阿哥被封为多罗贝勒,又是皇上亲生的阿哥,他的府里,自然不比寻常。光是垂花门就过了两道,每过一道,院落的格局便开阔一分,砖石的用料也更考究。从普通青砖到水磨细砖,从素面窗棂到雕花槅扇,从光秃秃的院子到铺得整整齐齐的鹅卵石小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彰显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