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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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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俨走到院门口,目送那道靛蓝色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往花园方向去了。花园那边隐约站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面白无须,远远地朝这边微微躬了躬身。顾俨认出来那是时常随侍在四阿哥身边的苏培盛,便也遥遥回了一礼,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时,他与怀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人。
顾俨拿起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周易》,用手指夹着书页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到了学考上。
“满员里头,真正通晓汉文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咱们两个应付学考,倒是不太为难。就看前三甲会被分到何处去。若是结果不理想——”他把书往桌上一搁,抬起眼来看了怀章一眼,嘴角微微一挑,“那还是老老实实走科考的路子。”
怀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茶已经不热了,温温的,涩味比刚沏时重了些。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日的自在。
窗外的日头被一片云遮住了片刻,又慢慢移出来,院子里的光影明暗了一轮。
祁妍妍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那半块点心早已被她掰得粉碎,蚂蚁们不知疲倦地把那些细屑一颗一颗往巢里搬,长长的队伍横过青砖地,延伸到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根部。
她却没有再看蚂蚁。她的眼睛望着方才那个少年站过的地方。廊下的青砖上还留着一小片被踩碎的枯叶,边缘卷曲,颜色灰白,大约是方才他从垂花门走进来时踏碎的。风一吹,碎叶被卷起来翻了两翻,落进了排水沟里。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那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像是心底最偏僻的角落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里还藏着这么一点东西。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她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午后的太阳晒多了,脑袋有些发昏。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条胳膊松松地圈着小腿,看着那只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点心屑摇摇晃晃地爬过砖缝间冒出来的青苔,心里却还在努力回想上一回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前世见过的某个场景?某个人?还是某条街上的某个瞬间?想不起来。
怀章结束与顾俨的交谈已是午后过半,顾俨陪着怀章去正院拜别顾八代老先生。他被革去礼部尚书之职后依旧在尚书房行走,此刻正在书房里静养,见晚辈来拜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的。问了几句怀章在官学的课业,又嘱咐年轻人在家多念书少凑热闹,便让顾俨送他们出去了。
走出顾家大门时天色已开始转暗,街上的行人比来时稀疏了不少。早间那些卖炸糕的、吹糖人的、摆地摊的小贩大多已经收摊,街面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店铺还在懒洋洋地敞着门。
怀章牵着祁妍妍的手,踩着温吞的暮色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才发觉身边这个小东西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平时蹦蹦跳跳的,见什么都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一忽儿指着路边某家刚点亮的灯笼说好看,一忽儿扯着他袖口让他看墙头上蹲着的那只大黄猫,从街头问到街尾都不带歇嘴的,今日怎么像个锯嘴葫芦似的。
“怎么这般安静。”他低头看她,轻轻捏了捏掌心里那只小手,“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哥哥背你?”
祁妍妍摇了摇头。脚下又走了几步,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个人——他看起来挺温和的,可我觉得他身体里藏着一只老虎。”她顿了顿,低声道,“跃跃欲试着要冲出来那种。”
怀章脚步一顿。他低头看着妹妹,她正仰着脸等他回答,那双眼清清澈澈的,里头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在方才那短短片刻里,确实感受到了什么。
他默然片刻,然后伸出手,按在她那颗小脑袋上,把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髻大力揉了两把,揉到她唉唉叫着抬手去挡,才把那只作乱的手收回来。
“小小年纪,想的东西这么深奥,当心不长个子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嫌弃,把话头轻飘飘揭了过去。
他没有告诉她那人是谁。一来那毕竟是偶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族少年与他们兄妹隔得太远,今日这一面,说不定是此生唯一一面,何必说出来让妍妍平添一份不必要的挂念。二来他怕小孩子嘴不牢,出去炫耀惹祸。
祁妍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把他的手从头顶甩开。可那只小手还乖乖地攥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
过了年,怀章便回景山官学去了。
官学离他们住的巷子不远,沿着内城的几条主街往西北方向走不过两刻钟。朝廷设立这所官学本就为收教内务府包衣子弟,入了学的学生每月还有钱粮可领。
他每日早出晚归,走时天蒙蒙亮,回来时暮色四合。
走之前他会把早饭扣在灶台上温着——通常是两个窝头,一碟咸菜,有时加一颗煮鸡蛋,再在炕桌上摆好笔墨纸砚,把今天要妍妍抄的那页《三字经》翻开,用镇纸压住边角。
祁妍妍就趴在炕桌上,对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下去。
起初舌头打结,“人之初”三个字能念半天,念着念着便歪到炕上,把那本书扣在脸上当枕头,差点睡过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哪一日起,那些笔画繁复的方块字渐渐不那么陌生了。书上的字她还认不全,可每次能认出前一日才学过的字,心里便生出一点踏实。
她的前世本就有简体字基础——有些字缺了笔画变成了她认识的另一个字,有些字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还有些字她记得简体的写法,便想当然地照着写了下去。
怀章检查她的描红时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纸上那个“认”字少了言字旁,只剩个光秃秃的“人”。他拿笔杆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偷懒了?这个字怎么会写成这样?”
祁妍妍这才意识到自己写了简体字,连忙缩回手,抓起笔杆蘸了墨,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繁体的“認”。写完一看,那字挤成一团,言字旁占了半个格子,忍字又大又歪,像两个不合身的零件硬塞进了同一个盒子里。
她心虚地把那张纸翻了个面,不敢再看他。怀章倒没有追究,只是把着她的手腕,一笔一画地又教她重新写了一遍。
这日傍晚怀章从官学回来,把书袋往桌上一搁,便从里头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炕桌上,让她过来看。纸上是他工工整整列出的几组字——每组两个字,左边是缺了笔画的,右边是完完整整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每一处避讳的讲究。
“以后写字万要注意。”他指着纸上那几个字,语气比平时教她认字时严肃得多,连平日里习惯性的温和笑容都收了起来,“旁的字都好说,错了顶多被先生罚抄几页。可这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玄”和“燁”上重重地点了点。那“玄”字漏了最末一点,“燁”字缺了右边下部最后一道短横。
“不能连用。凡事遇到这两个字,都要缺笔。”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了个“燁”字,写到最后一笔时故意停在空中,没有落下去,“像这样,这是当今皇上名讳,写错了是掉脑袋的大事。”
他说到“脑袋”那两个字时,抬起手来,在她额头上狠狠点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把她脑袋戳得往后仰了一仰,脖子都缩进去了半截。祁妍妍捂着额头,五官挤成一团,苦着脸拉长声音讨饶:“晓得了晓得了——”
怀章看着她在油灯底下皱成一团的小脸,还是没绷住,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推到炕桌角上,替她翻开了新一页描红本,又把砚台里的墨重新磨了磨。
春回大地。京城的春天来得很慢,仿佛不知不觉忽然降临。先是老槐树上那层枯了一冬的干皮开始泛出些微湿润的青灰色,然后是墙根下的青苔悄悄往石阶底下又爬了一小截,接着某一天清晨推开院门,巷子里那几棵老柳树的枝条上便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看不清的鹅黄色芽苞。再过几日,不知哪阵暖风一吹,那些苞便绽开了,细长的绿色嫩叶从黄褐色苞壳里挣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灰扑扑的北京城,仿佛被什么人趁着夜悄悄抹了一层极淡的绿。
就在这样的一日里,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
那是一辆规制不小的青帷马车,车帘上镶着玄色滚边,四角垂着明黄色的穗子。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整洁的灰布棉褂,腰间系着黑丝绦,利落地跳下车,对着巷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孩子们问了几声,便径直走到祁妍妍家院门前。车里跟下来两个嬷嬷打扮的妇人,一个年长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笑意;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个食盒,安安静静地站在年长嬷嬷身后半个身位。
祁妍妍那时正趴在炕桌上描一朵兰花,描着描着便走了神,笔尖在兰花叶子上多加了一个圈。她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哥哥落了东西回来取,趿拉着鞋跑出去开了门,便看见那两个嬷嬷站在院门口,背后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两三个月过去了,她早已把穆宜那件事忘了个七七八八,今日忽然得见,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年长嬷嬷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帖子,用的是那种对小孩子说话时格外和气的语调。
她说格格在家里闷了一冬,一开春就念叨着要接齐佳姑娘过去玩,今日特地派了车来。
她还说格格说了,上回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数。
她还说格格连点心都预备好了,姑娘若不去,那几碟点心便要白搁在那儿,怪可惜的。
祁妍妍手里抓着那张帖子,低头看着上头那几行笔画歪歪扭扭、明显是孩童手笔的满文,又抬起头看了看巷子里那些正探头往这边张望的邻居,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在炕桌上留的那张纸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告诉怀章自己去了安郡王府,抬头看了两遍,又加上了“很快回来”四个字。然后把纸条压在镇纸下头,跟着嬷嬷们上了车。
巷子里的孩子们望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好一阵。大妮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烤红薯,望着那马车消失在巷口扬起的尘土里,嘴巴张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祁妍妍坐在宽敞得过分的车厢里,脚够不到地面,随着马车的节奏一晃一晃地晃着脚丫子。
那一瞬间许多念头转过脑海,最后都被盖了过去:人家都派人来接了,还能怎样?再说,能去王府长长见识,也不算坏事。
马车在一段青石板路面上轻轻颠簸了一下,车厢四角悬着的穗子跟着晃了几晃。
车窗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街市上的喧嚷声,有赶车的在吆喝,有小贩在叫卖新上市的春韭,有个没变声的男孩子在大声喊“娘——”。
她撩起车帘一角往外望了望,街边的柳树上,那些鹅黄色的嫩芽正在日光里摇摇晃晃地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