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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四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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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听了,只是微微颔首,又问他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怀章道一切都好,言语间不肯多提半分困苦。
福全听着,心里明白得很,却没有追问。
说到最后,怀章忽然福至心灵,他侧过身,把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祁妍妍往前轻轻推了一步:“王爷方才也见了,舍妹年纪尚小,阿玛额娘走得早,无人替她打算。学生想着,教她认些字、读些书,日后入宫应选,能写会读,总能分个好些的差事,不至于去做那些粗笨活计。”
福全低头看着祁妍妍,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仰脸看他时,那双眼清澈得像是雪后初霁的天。
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这丫头的前程,或许不在那上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不过你想教便教吧。多认几个字总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那背影宽厚而从容,青灰色的袍摆在廊下轻轻拂动,渐渐隐入议事厅的阴影里。
怀章牵起祁妍妍的手,往外走去。走到裕王府大门外的拴马桩旁,他才停下脚步,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三间朱红大门,门上的金钉在日光下静静地泛着光,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影子被日光拉得斜斜的,落在青石地面上。
怀章要去看望几位同窗,本不打算带祁妍妍。他头天晚上在油灯下把几份礼单重新誊了一遍,墨迹晾干后夹进书页里,回身见妹妹趴在炕沿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以为她要缠着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脚丫子悬在炕沿外头一晃一晃的。
第二日一早,他换好衣裳,从柜子里取出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礼品,正要去推院门,袖子便被拽住了。
祁妍妍从门框后头探出半张脸,仰着头,用一种又软又糯的声音叫了声“哥”,然后便开始掰着指头数理由——数到“我很乖”时掰下食指,数到“会听话的”时掰下中指,数到“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有朋友陪我玩,很可怜的”时把整只小巴掌摊开在他面前,手指张得开开的,像是怕他漏看了哪一根。数完这些还不够,又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仰望着他,眨了两眨,再眨两眨,眨到长睫毛上仿佛挂着看不见的水珠。
怀章低下眼睑看自己被她捏在手心里的衣袖,她抓得紧紧的,骨节都泛白了。他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捏了捏。那只小手凉凉的,被他握了一会儿才渐渐暖过来。
“……把帽子戴上。”他说。
去看同窗便没有去裕王府那么多的顾虑了。怀章备的礼品也简单,不过是从年货里分出来的一些点心干果,用油纸包好,红绳一扎,是那种不必掂量分量、只需掂量心意的伴手礼。
路上祁妍妍问他,这些人家里有没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他说没有,又说有两个同窗家里的情形跟自家差不多,父亲早没了,母亲给人浆洗衣裳供他们念书,住的院子比自家还小一圈。
去这样的人家,就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自在,不必拘束,坐一坐,走一走,喝杯茶,说几句官学里的事,便算尽到了礼数。
唯一家境好些的那人,叫顾俨。
镶黄旗人,住的地方离乌雅氏府上不远。他父亲叫顾八代。怀章一边走路一边给她讲顾家的来历。
祁妍妍忽然拽着怀章的袖子,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坏笑的劲儿:“哥,既然他爹叫‘八代’,那儿子怎么不叫‘九代’呢?”
怀章失笑,低头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还有被她逗出来的笑意。他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话可不许在人家面前说,知道吗?顾先生之所以名‘八代’,是因为他原姓伊尔根觉罗氏,到他这一代恰好是第八代。他这一支改了汉姓,取‘顾’为姓。”
祁妍妍吐了吐舌头,红红的小舌尖在冷空气里冒了一瞬便缩了回去。
她其实还想问“九代”为什么就不行,可怀章已经牵着她拐进了顾家所在的街巷。
顾家的宅子比起乌雅氏多了几分清贵之气。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只写“顾宅”二字,没有描金,没有朱漆,朴朴素素的一块原木,字是手写的,笔画瘦劲,棱角分明。
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墙角的老槐树跟自家院里那棵有几分神似,光秃秃的枝条斜斜地伸过墙头。
递上名帖不过片刻,便有青衣仆人出来引路,穿过一道小小的垂花门,便到了顾俨的院子。
顾俨比怀章大两三岁,生得眉目舒朗,穿一件半旧的月白棉袍,腰间未系带子,通身都透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他站在书房门口迎候,先与怀章拱手说笑了几句,听起来两人关系不错,言语间没有那种需要掂量分寸的客套,又低头看了看祁妍妍,弯腰从桌上的点心碟子里拈了块桂花糕递给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粉,冲她温和地笑了一声。
怀章与顾俨在书房里说话,祁妍妍便蹲在院子里自个儿玩。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时而传出交谈声,她隐约听见“易经”“象辞”之类的字眼,听不太懂,也不怎么想听。她正专注地掰碎了点心喂蚂蚁,忽然觉得眼前的光暗了些。
一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院子,就站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穿得不算招摇,一身靛蓝色暗云纹的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素面的马褂,腰间系着条不起眼的玄色丝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饰物。
可细看就觉出不对来了,那云纹不是印上去的,是织上去的,光线一照便浅浅地浮在靛蓝底子上,说不出的贵重。
那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像是院子里本就存在的一棵树、一株草。
在她见过的人里头,没有一个给她这种感觉,这个人站在那里,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低调,只是自在——仿佛这世间所有规矩、所有身份、所有高低贵贱,对他而言都是不必在意的。
祁妍妍傻憨憨地仰着头,手上还捏着半块没掰完的点心,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蚂蚁队伍的正中间。
那少年也正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十分平静,像一汪深潭,却带着刺眼的穿透力。
书房里的两个人听见动静,快步走了出来。
顾俨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脸上多了一抹郑重。他上前拱手,叫了一声:“四爷,您怎么过来了。”
站在院子里的人把目光从祁妍妍身上收回来,动作不急不缓。等他开口时,祁妍妍才注意到他的声音要比同龄人低沉。
那人矜持地站着,对顾俨点了点头,道:“我难得出来一次,师傅身体又不好,不忍多叨扰他,我想着就这么走了可惜,便来瞧瞧你。”
顾俨忙道“不敢”,又往旁边让了一步,似是在犹豫要不要给身旁的怀章作介绍。
那人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了怀章身上。
“这位是你同窗?”他问顾俨,“我方才进来时,听你们在论易经。”
顾俨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介绍道:“是,他是我在官学的同窗,齐佳怀章。我们不过是私下切磋,业余爱好罢了,不敢妄议圣贤遗作。”说着又向怀章示意,“这位是……”
“我姓艾。”那人开口。
怀章却已注意到不对劲,方才顾俨的那声“四爷”,加上其父顾八代又在上书房当差,这位气度不凡显然是贵族出身……他心中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他说话时腰弯得比平日深了几分,声音也比平日愈加轻缓,每一个字出口之前都要先掂量一遍。
自从在裕王府门廊下与福全对答过,他已渐渐学会了如何在贵人面前既不卑不亢、又恰如其分地自处。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话头一转,落在了那个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点心的小丫头身上。
“这是哪家的丫头?”
顾俨解释是同窗的妹妹,说着便给怀章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你妹妹过来打个招呼。
怀章走到祁妍妍身后,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膝上沾的土灰和点心碎屑,又正了正她歪掉的兔皮帽子。
祁妍妍站起来,一只脚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回来,规规矩矩地立着,两手交叠在身前,点心碎屑还没拍干净,硬着头皮福了一礼,细声细气地道了声安。
“叫什么名字?”他问。
“……妍妍。”她抿了抿唇,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祁妍妍。”补完又觉得好像不对,毕竟哥哥方才报的是“齐佳怀章”,便拿眼角的余光悄悄往上瞄了一眼。
胤禛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回,旁人大约未曾留意,可被看的人却莫名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妍妍……”他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了一遍,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最后一瞬,然后便收回去了。
他转回身时衣角轻轻拂过廊柱下的青砖,靛蓝的暗云纹在日光下浅浅地浮了一层,又淡淡地隐去了,对顾俨道:“你进去吧,不必管我。我自个儿在府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