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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玄枪 8 ...

  •   魏玄自那日酒醉进了定边侯府门,便是彻彻底底不要了那张俊脸,说什么认床认房认熏香,硬是占了云枪的屋子。

      靖远候耍赖,颇像是要在定边侯府建个行宫。

      云枪自然是搬到侧房去——可魏玄睡觉不老实,总喜欢跨了十几丈宽的滚到他榻上来。

      若是安安分分倒也还好,只可惜魏二公子浪荡数十年改不了性,睡熟后总爱瞎搂人。

      云枪被他抱的能生生热醒,可又不知动了哪门子菩萨心,没把魏玄揍起来。

      魏玄得了菩萨保佑,搂的越发猖狂。

      一开始只是搂个腰,如今连云枪整个人都能箍进怀里去。

      魏二公子果非常人——反正云枪是治不了了。

      人都说魏玄是神仙下凡,云枪也觉得如此。

      单单脸皮厚度,便不是凡人能企及的。

      魏玄强行入住定国侯府不过三日,这侯府的主子就改头换了面。

      下人们送上物事来先一步向魏二公子弯了身,这才转过来叫他云枪声小侯爷。

      云枪被这奇事扰的莫名其妙,趁着清闲捉了李管事来问话。

      李管事也是个妙人,紧皱了一张圆脸,给馒头似的白面上添了几道褶子硬别成了个皮薄馅厚的包子,慢慢悠悠答了,老侯爷有恩在先,小侯爷也待我等不薄,可我等身微份浅,毕竟是个下人。

      这人上人呢满脑子智信礼仁义,我等顾不得那般多,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靖边侯他……给的银钱多啊。

      云枪有些懵,你就那么缺银锞子?

      李管事咳了声,总是不嫌多的。

      云枪好悬没气个倒仰——撸了袖子要去找某个王八羔子清清账。

      李管事扯住他,小侯爷莫急,小人再说道几句。

      云枪抱了臂,说。

      我等虽是下人,却也晓得本分,心还是向着小侯爷老侯爷的,只是拿了人的钱总该有所表示,故而在小侯爷面前多了几句嘴。

      云枪细细一咂摸,悟了。

      ……难怪近来听的都是魏玄的好话,他还当这一府人都转了性呢。

      李管事笑的褶子层层叠起,小侯爷知情便好,可莫要下什么大手笔啊。

      这不逼不反的道理,倒是处处适用的。

      云枪斜了眼瞥他,李叔倒是真真精明。

      不敢不敢……李管事摇了头,小人愚钝,只是尽了本分。小侯爷无事,小人便告退了。

      说着就脚底抹油一溜了事。

      云枪回想李管事的答话,竟是觉出些味道来。

      李管事这一番话看似敷衍,却是道尽了近来之事。

      魏玄那兔崽子给了下人银钱,没贪的是少数。

      还只是为了让云枪多听上几句自己的好话儿——真真是让他气也没处发去。

      所幸没存了什么坏心思,他云枪居庙堂看不见江湖事,倒还有个李管事盯着。

      云枪本是准备挑个好时节同魏玄清清账,可魏玄那厮竟像是习了读心术——

      特特挑了个日光明丽的正午,把云枪连哄带骗的蒙了出去。

      京城外有处断崖,向来是话本里男女主人公生离死别所在,往往还要兼着深夜同铺天盖地的雨水。

      可那日日头着实太好,云枪在马上颠的昏昏沉沉几要中暑,清明都被晒没了五分,断崖也显得不那般绝情断念。

      因而第一次听见魏玄说那句话还没反应过来。

      魏玄倒是不急,撒了缰绳让他那马自己寻草吃,垂眸等着云枪答话。

      云枪昏昏沉沉反应了半晌,把魏玄说的话在嘴里颠三倒四咂了八七遍,猛地精神了——

      我要去漠北,你……好生保重。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险些要从马上栽下来,靖远侯可是不信家父?

      我自小敬重老侯爷,魏玄低低的笑,许是塞外局势着实紧急,皇上不放心。

      云枪脑中乱成一片,莫名想起张贵递的金丸同醉后魏玄的胡话,于乱麻里斩出个连自己都不愿信的念头——

      他本是张了口要说道几句的,猛地咬了牙,呼吸几周松下气来,浑身没了骨似,只手攥的极紧。

      云枪哑了声,他不该……

      嗳,哪有什么该不该的?魏玄笑的懒散,座下黑马一声长嘶,云大人不都说过么,我身上还担着个靖远侯府,征战沙场也是分内事。

      靖远侯府?云枪抬了眼,听闻侯爷身侧多美人,莫若金屋藏之?

      魏玄笑的无奈,我是庸人,破了胆也不敢尚公主。

      云枪咬了唇,半晌憋出句话。

      本不该!

      魏玄猛地笑开。

      本是极清朗的音色,荡在谷间,几层回环激出了些粗狂野气。

      凶的很,傲的很,凉的很。

      他笑的有些久,吞声的时候做的不够圆滑,让云枪听见道极轻气声。

      魏玄仰头看着苍穹,眼眸几要眯成道细线。

      他吁出口气,喉结动了动。

      云枪立在他身侧,分明是触手可及的人,却仿佛隔了沧海。

      魏玄仍是仰着头,声音极轻,龙体稍恙。不时许是要改天换日。

      云枪只觉遍身发冷——他轻点了腰间的云纹荷包。

      魏玄僵立半晌,点头。

      无情总是帝王冢。

      靖边侯最后还是没把住口关,吐露了密事。

      蛮子扰边?边境告急?熟悉敌手?

      笑话。

      云枪忽的展了笑颜,在马上倾身下拜,那小生便提前贺将军大胜!

      魏玄一惊,懂了这话意思,顿时有些无奈,你可真是……

      若将军得胜归来,我便请将军喝上三天三夜的酒!

      魏玄眼一眯,花酒也喝得?

      云枪卡了卡,咬牙道,喝得!

      魏玄扑的笑出声来。

      只是需我伴着。云枪认真。

      好。魏玄眼里带笑。

      同行不能过了二人。

      好。

      魏玄回城路上慢慢行着,想及云枪的话不由笑出声来。

      大人是要同我在一间房中对饮三日?不觉得无甚趣味?

      那靖远候要如何?

      云枪承诺做的过了火,此时正恼着,一听他这问话顿时有些心虚。

      我喝酒,需一二乐姬奏乐,三四伶人唱曲,五六娇娘侍奉,七八舞者行转,九十小厮逗趣,百闲人呼喝助兴,眼里要看千花万彩,才能痛快。

      魏玄说的高兴,云枪听的糟心。

      那我便不去秦越楼约位子了,云枪翻个白眼,有个好去处恰恰随了侯爷的意。

      何处?

      西城墙。

      西……魏玄也懂了,似怒非怒的骂他,促狭!

      云枪一夹马腹冲前去了,全当没听见。

      西城墙可是武官冬泳之地——实实是同了魏玄方才说出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玖十百千万。

      魏玄忙追上去唤他,莫气嘛,我方才说的只是玩笑话。

      哦?那侯爷不若正经些再说一次?

      正经些……魏玄扣了下巴,那不如……

      不如?云枪扭了头看他。

      不如云大人轻提足尖,为我跳上一支胡舞。

      魏玄声线压的极柔极魅,似一团胭脂粉色,染的云枪两颊泛了红。

      你……云枪是真恼了,拍马就要奔了去。

      魏玄似怅然,千花万彩看不得,若是连这都看不了……嗨!浮生无趣!浮生无趣——

      莫要胡说——我跳便是。

      云枪冷了脸。

      魏玄舌尖沾了唇角,敢问大人,要跳哪支曲子?早早知了,我也好早早练习,免得到时吹错惹了笑话。

      胡旋舞。

      ……

      魏玄再度败下阵来。

      靖远侯可要好好练习,最好上阵入帐前都吹上一吹,免得忘了调子。

      魏玄笑都有些笑不出,叹了口气拱了手,云大人着实高才。

      要把这只小狐狸拐上自己的床,实实的难,难于上青天呐。

      魏玄座下乌云盖雪,云枪骑的白狮踏墨,一黑一白的倒是挺相衬,又都是翩翩少年郎,即使行在城郊野道上也是倾世风华。

      来是两骑,去是一双。

      魏玄赖在定边侯府时云枪尚不觉时光流逝,现今魏玄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两人几天见不了一次,云枪才尝出些惆怅意味。

      可流光容易把人抛,白驹向来不歇不止。将将半月,云枪就得了大军出征的信儿。

      理当送行。

      这次云枪没搞赠柳吟诗的行当,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目送。

      皇上有些不解,上次见你同靖远侯相交甚笃,怎么,生分的这般快?

      云枪悠悠跪下,回皇上的话,尚未生分。只是念及大军将行,不好破了主帅威势。

      好!皇上笑起,是个好孩子!

      云枪啊,朕想着你窝在府内这些天,总归是歇好了罢?

      朕最近总在思索,不好折没了爱卿,便……便予你个户部主事吧。

      臣领旨。

      户部可是肥差……且近来战事将近,经手的银钱可要看的紧些。

      臣知道。

      那抹明黄都进了红墙,云枪才慢悠悠自地上爬起来。

      送行的官兵早走个干净,他肩上化雪湿了好大一片,孤零零一杆修竹似戳在城墙口。

      他遥望着远处军旗溺下去的地方,捻了中指上磨出的茧子,缓缓闭了眼。

      魏玄出城十里才缓了步子,自怀里摸出个素色纸包来。

      内里装了厚厚一叠银票同薄薄一片字纸。

      魏玄略略一点,便晓得某人这是把家产都拱手给了他。

      他顿时有些牙疼——云枪向来不多大气,这么些钱也不知要让他拿什么抵。

      纸上写的明白——塞外艰险,还请将军多多看顾家父。

      魏玄长长叹了声。

      好罢,这是他老丈人的保命钱。

      嗨,这小崽子竟是出了奇,觉得他魏玄是命硬的那个。

      真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的。

      皇上进殿前还端的规整,殿门一合便藏不住了咳嗽。

      他咳的喘不过来,一声紧似一声的捯气,胸腔里活似装了个风箱。

      张贵忙着给他顺气擦嘴,带着颤音骂一边侍奉的小黄门,都是瞎了聋了?快宣太医!

      几个小黄门是吓的脚软腿也软,一听这话险些蹦起来,软绵绵的要往殿外跑。

      别……朕、朕不要太医……

      皇上……您……

      去……去把钦天监的人叫来……朕有话要问……

      皇上!

      快去!

      张贵抹了泪提着袍子就跑,冲出殿门前还不忘提醒小黄门去叫太医。

      钦天监的星官一进殿门,皇上就甩开了小太监,抖着身子大步晃到星官面前,十指猛地抓住了那官员的肩膀,双目通红,声音嘶哑的问,你……你说大成一将星将陨,可是实话?

      回皇上,臣言句句属实!

      那……陨的是谁,可算的出?

      这……

      算的出??算不出我便诛你九族!

      皇上!张贵在大喊。

      星官面色惨白,抖得像是筛糠。

      可于景行听不见张贵喊声,也察觉不到被自己十指紧紧扣着的人颤的像是过了电,他只盯住了星官的双眼,要听个答话。

      这预示之向……暗指有飞天龙象之人……

      于景行猛地放开了他,控制不住的退了两步,一个趔趄跌到了龙椅上。

      他还是喘不过气来,却在咳喘的间隙里颤出些怪声,像是绝望的嚎哭,偏偏又满是释然,艰难拉起的五官带着笑。

      张贵。

      这个人已没了用处……处理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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