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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皇天权 归来幼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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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那人双目满是不可思议,惊痛交加的表情避无可避,直透入自家心底。
嘴角犹存鲜血滋味,滚烫如炭,烧痛无比。
一切再无转圜,只余一声苦笑喟叹,“我又何尝不悔甚……”
“我又何尝不悔甚啊……”
懊恨难平的余音袅袅,消散在梦境的边缘。
拨开眼帘,梦幻破去,千根鲛蜡红烛正在壁上大放光辉,照亮眼前的饮宴。
“圣皇醒了。可是梦魇了么?”
身边侍从低声询问,双手奉上一杯馥郁的花露。
低吟一声,接过花露,一饮而尽。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冰凉湿润,犹存百花之芬芳,不由再度苦笑。
怀中物事不安地挪动身体,翻起眼睛小心窥探着自家心绪如何,而后轻声开口相询:“圣皇可是为二小姐忧心?毕竟早早便吹过宣号,的确要比往常凶险得多……”
随口答道:“无事。毕竟是你我之血脉,这点小小琢磨,怎会难为。”
瞥到他一呆之后,脸上一抹狂喜闪过,倒觉得好笑,胸口残余的那点愁绪随之云散。
“怎么还是这么不老成。”笑骂之后,懒懒地抚弄怀中物事那柔软顺滑的脊背毛发,向后倚靠宝座,注视着阶下饮宴。
“祝!”
早有耳聪目明之徒察觉,这便直起身来,向上座祝酒:“祝圣皇陛下再得佳女!”
广阔的殿堂之中,饮宴者纷纷起身,山呼海啸一般随声祝祷。
自家慵懒地抬起手来。祝声顿止,一片肃静。
“坐。”
众皆坐,持杯不敢妄动。
“饮。”
众皆无声饮下杯中物。
“小天杀儿何在?”
问话一出,原本肃然以对的徒众们纷纷露出吃吃之色,挤眉弄眼地左右传递眼神。自家也不怪罪,反而心满意足地呵呵大笑起来。
妖皇天权,天元疆域的统治者,八妖圣之共主,此界亿万毛羽鳞虫精怪之属所供奉的真神,这样一位至尊无上的人物,给她的长女取名天杀,又常唤为小天杀儿。
皇长女性情深沉,对这名字不以为意。可以妖皇统御六合之威,徒属们却敢如此刻一般,显露些许不敬,盖因此时有份参与这内廷饮宴的近臣们,早便知晓妖皇最以这促狭名字为乐,时时爱如此叫唤,绝不会责罚起哄嬉笑者。
“儿臣在。”
一人越众而出,长身玉立停在阶下。四名侍卫银袍鹄立,随在后首,脸上殊无笑意。
“儿臣请母皇安。”
天杀拱手问安,抬起脸注视歪坐在上首的天权妖皇。
“好。我让你在宣号吹前六刻,便递通消息,告知这哀牢越囚山中大小妖属,凡能食我女血肉者,当即拔擢为庭外妖相,你做了没有?”
“儿已依命而为。”
二人对话声调不高,但殿内众妖至少都有妖王修为,听觉灵锐,是以每一字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俱皆心头巨震!
此时卧在妖皇膝头,正因妖皇方才允诺而暗喜的那妖,已骇得身子僵了。
此妖名为冷凌,乃一猞猁种,为妖皇众多寝使之一,修为不高,血脉不纯,在宫中位份甚低。只因天生血脉变异,生得一身雪背团绒,银斑点点,手感极佳,被妖皇亲赐了血脉名“绵脊雪狸”,收录入《万妖集录》,提了身份,又常被妖皇置于手边,以为玩物,风头一时无两。
更兼妖皇十二年前诞下次女,兽身如小豹,通背雪白绵软,依稀可见星点银斑。
宫中虽然忌讳播弄皇女血脉归属之言,但兽身特征种种瞒不得人,妖皇身边虽还有狮虎豹狸陪侍数位,但并无一人身带这雪背银斑。
冷凌几可断定,二皇女出自他之血脉!
然而,他却并不敢因此而骄。无他,盖因皇女出身之父位份,不论血脉传承,只由妖皇一言而决。
譬如皇长女天杀,头带小角,颌下生鳞,金眼细目,一望便知出自鳞属。然而妖皇宫中唯一的鳞属陪侍,莽蛟飞傲,早早鼓噪皇长女乃他所出,招了妖皇厌弃。
之后,妖皇宠爱的一位羽属陪侍,霜翎隼长守意,见机约飞傲作吞身斗。吞身斗者,乃是妖属间比死斗更酷烈的决斗方式。败者的一切,包括尸身,都将为胜者所有。
飞傲性烈,受不得长守意相激,便与之相斗,最终落败,一身血肉修为,俱为长守意所吞噬,就连皇长女出父的位份,也被妖皇指给了长守意。
有这前车之鉴,冷凌在二皇女出世后一直谨小慎微,绝口不提血脉归属云云。
飞傲血脉精纯,又是宫中唯一鳞属陪侍,隐隐为内外鳞属妖类领袖,才敢如此作态,最后仍不免一死;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不过一介低微小妖,一来自身手腕不硬,二来不受毛属妖众拥戴,三也性情软弱,实不敢奢望位居皇女出父这一场泼天富贵,是以早早熄了心思,只做好他一个玩物的本分罢了。
哪曾想,就在二皇女做巡狩礼这一大节,妖皇竟就这样随随便便许了他这万妖渴求的名分!
皇女做巡狩礼,须得在这妖王妖祖强者盘踞的哀牢越囚山三千峰头间,以兽身捕猎,凭猎获之物品级判定优劣。
待皇女入山六刻后,妖廷还会吹响宣号,一方面昭告皇女出猎,弱者避,另一方面,这宣号也在招引强者出,扑杀皇女!
唯有比强者更强,啖其血肉,才能傲然立于天元疆域之巅,这就是妖皇治下千年的铁则。
当年皇长女巡狩,六刻吹号;今次皇次女巡猎,三刻便吹号,其中凶险,不由更令冷凌患得患失。若皇次女身死,那他才梦盼的富贵一场登时便成泡影。
就在心中冷热翻滚时,他又骤然听闻妖皇早已暗令哀牢越囚山大小妖众倾巢而出,围猎皇次女,其中震骇,真让他差点大吼出声!
“妙极。”玉座之上,妖皇天权抚掌而笑,神态自在轻松,丝毫看不出对幼女的怜惜疼爱之情。立在阶下的皇长女天杀神色淡淡,似乎也并不把幼妹生死挂在心上。
冷凌在妖皇膝头缩成一团,战战发抖,内心不断呻吟嘶吼:“无情兽!都说妖皇真正跟脚是无情兽,果然如是,果然如是!”
妖兽修炼,多从炼化横骨,口能吐言开始,再一步步修成人身。其中修为精深者,更是甚少展露兽身本相,以免敌手看破自身跟脚,推想自己血脉所发源的神通手段,在争斗中有所应对。
妖皇寿达千岁,整个天元疆域,除了分封为一地之主,镇守八方的妖圣们,其余妖类,恐怕少有知晓妖皇兽身本相跟脚者。
再加上妖皇所出二女生来兽相都随父不随母,更让妖众们猜想纷纷,其中便有人说妖皇本相乃是传闻中无形无定无心的“无情兽”。
他自在那里战战兢兢,妖皇已换了肃容,招手唤皇长女过来自己身边。早有眼快的侍从上前一步,将已经呆忘进退的冷凌拿开,放到玉座旁的软垫上。
皇长女依着妖皇坐在玉座旁,粉雕玉琢的小脸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吾儿修行如何了?”
“都好。”
“近日饮食如何?”
“甚好。”
妖皇细细垂问许久,皇长女一概两字应对。妖皇也不以为忤,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亲昵地蹭了蹭女儿的面颊,说:“你说说,你妹妹会捉个什么回来?”
皇长女闻言垂下眼帘,嘴角翘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母女情状,落在四周的亲近内臣侍卫眼中,另有一付计较。
百五十年前,皇长女出世,待得长成,过了巡狩礼,妖廷将皇女血脉传承遍示域内,八方鳞属妖众无不振奋,自觉与有荣焉。
然而待得妖皇赐名,妖众无不大哗。妖类,承天之福源,最是看重天意。天杀者,天所不容也,既为天所不容,必定亦不为妖皇天权所钟爱。
更兼蛟妖飞傲身死,隼妖长守意跃为皇女父,一时之间,鳞属妖众多气馁,羽属妖众窃喜,其余妖众则对正统之归属心生迷茫。
待得皇次女出世,大位之争更是暗流涌动。虽说冷凌血脉不纯,但毕竟是毛属妖众,对妖来说,同一分野内的血脉高低相争,远不如毛羽鳞虫四部之间的明争暗斗激烈。
宫内外一些有身份的毛属妖众,自然意欲归附血脉同源的皇次女,而非皇长女。
然而,妖皇并非外界所以为那般对皇长女全然轻忽……
而对皇次女,妖皇尽力拔高巡狩礼的难度,虽可解为对皇次女寄予厚望,但也可视作为皇长女剪除阋墙之危……
场中灵智机敏之辈假作欢饮,实则将这些念头反复颠倒;蛮夯蠢物们则大吃大嚼,尽情放量享用席间种种难得珍馐;皇长女的高大侍卫们面无表情,立于阶下,目中除了坐在玉座侧旁的皇长女外再无他物;皇次女的开蒙师傅与侍女们则坐在宴席下首,接近厅堂入口的冷清处,不断向廊外打望。
猞猁妖冷凌窝在玉座旁的软垫中,心中一片混沌。
哀牢越囚山乃是天元疆域第一灵峰,居于其中的强者不知凡几。妖皇令出必行,言出必践,此刻那些得到暗令的山中妖众们,绝不会有反复之忧,只怕已经兴冲冲地去猎食皇次女了!
即便是妖皇之女,天赋异禀,终归只有十二岁,怎禁得住积年老妖的手段?
一梦罢了……自己终归是妄想非分……
他痛苦地闭上眼,竭力不去听场中刺耳异常的喧闹声。
“回来了。”
妖皇的轻柔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陌生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