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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峰哀恸 走脱山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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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峰危立,直入苍天,厚重的黑云环绕在山腰,其中隐见闪电明灭,不时传出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声。
天地风云变色之威,令飞鸟走兽无不避畏。在这灵峰方圆千里,早已不闻一声鸟鸣兽嘶,唯有风雷之声激荡,轰响不绝。
数道白光倏然划过灵峰上空,复又回转盘旋,似是在搜索什么。
压顶欲沉的重重黑云又低了几分。若是有人站在山中抬首,定会被云中种种情状震慑。
只不过,此刻山中小路上,正匆匆越过一丛枯枝的生灵无暇他顾,只一昧奔逃着,带起一股绝大腥风。
“找到了!”
原本乱转的三道白光纷纷追来。原来是几人御剑而行,正撮唇呼哨,指引同伴追逐那逃亡的生灵。
“好一头山君!”飞剑上的一人大呼道,语气却并不严峻,反而微带一丝调笑之意,“师弟,你不是说早已将你分下峰头犁过一遍,绝不可能再有一个活物,师哥我难道是听错啦?”
那被调笑的人闷头不语,一个劲地驱使飞剑前行。
“别多口舌,早早把事情办完,误了差使谁也担当不起!”
为首一人沉声道。他似在三人中居首,说完之后,其余两人都齐声应是。
灵峰之西,自遥有另两座小峰隐为门户之处,传来一声饱含旷古荒凉之意的钟鸣。御剑三人闻声皆是一凛。“快快!老祖已开始入峰了!”那为首之人喝道,率先掐起法诀,“快将那畜生杀却!”
此时,地面上奔逃不休的猛虎似是也感到了背后天空传来的杀意,扭头回望,神色仓皇,巨口间赫然衔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幼童。
此景自然映入三人眼帘。
“还没死,”之前被师哥调笑不语的年轻人此刻急切道,“那孩子还有救!展师兄,不可用法术,我们还是下去吧!”
“灵兽狡诈,竟至于此,”最先开口那人笑嘻嘻道,“还懂得我双极宗名门正派,不伤凡俗,有投鼠忌器之心。可惜,咱们三个身上绝大使命,是万万不能放走了你的。”
“罢了!”为首之人瞥了一眼身边满脸不忍的师弟,“左不过一只一阶云纹虎罢了,费不了什么手脚。”
三人按低飞剑,又行数十丈,那虎已跑得脱力,便将孩童吐在一旁,张嘴长吸一口气,扭身便欲穷斗。为首之人吐出一枚青色小剑,喝一声疾,直取那伏身欲扑的云纹虎额头。那虎抬爪一按,血肉之躯怎拦得住剑刃锋锐,一蓬血雾噗地爆开,半个虎掌飞脱,掉向一旁。
“禽兽诈变几何尔,一剑破之而已。”站在飞剑上观战的二人面露敬色,喜谑的那人更是抚掌赞叹。
那虎原本不过是不入流的凡兽,生在这灵峰之中,有缘寻吞了一颗五十年的黑参,从此破除蒙昧,开了灵智。
凡兽开了灵智,便懂得吞吐日精月华,开始修炼。这原本是此界兽类脱出无觉的天赐福分,但此刻却成了这虎的天大祸事。
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人,非要跟自家过不去?
在虎模糊的记忆里,自家这样匍匐在地上的走兽,只要不主动冲撞,不去吞吃那些地上走的人,便不会引起天人的注意。
自开智以来,恐惧这些天人之威,自家再未食过人。近些时日,又不断目睹天人大屠那些盘踞峰头的强横兽类,自家更是昼伏夜出,谨守门户,只敢以些鼠兔为食,苟活而已,不意仍是逃不脱一场屠戮!
今日叼这崽娃子,一路奔逃,仍不忘以微弱的精神力投射出乞命之意,自是为了求天人顾惜小东西,放过自己。
全是徒劳!
不容它多想,飞剑破风斩来,那虎往左一跳,欲避其锋芒,然而飞剑随心,顺势划了一弧,轻轻巧巧便将虎头斩下。
虎目圆睁,凝固着深深的怨愤与不解。
年轻的小师弟连忙跳下飞剑,去查看被那虎一路裹挟至此的幼童伤得如何。
那荒古大钟远远地再度响起,自有一股冷峻而不容抗拒的威势。黑云之中,霹雳如被这漠然的威严激怒,倍加狂乱地明灭震吼着。
“不能再耽搁了。”
那展师兄从腰间储物袋摄出一枚光滑芳香的小小药丸,丢给满脸为难的年轻师弟:“师兄知道你心善,又觉得这小童遭了此难,是你分下峰头厘清不善的因果。但钟响二声,我们再不速速回去参礼,定要受门中重责。这生肌丹给凡人含食,只要命不该绝,都能救得,这便也是了。你莫磨蹭,这就走罢!”
他看那年轻人边应声边将药丸渡入孩童口中,仍抱着不愿放手,竟是想带回去救治的意思,不由升了些火气喝道:“廖方!顾惜凡俗也有个度了!”
“师弟,师弟!”另一人连忙掰那廖方的手,“现下这山里是真个‘一尘不染’了,没有虎豹狼豕,咱们再放些辟谷丹在旁让这娃儿饿不死,大不了等入峰大典毕,你再回转来寻嘛,怎么还真个想让哥哥们受门里绝灵的刑罚不成?”
“是,是,霍师兄说得对,”廖方连忙拿出一个小小瓷瓶塞进那幼童袄中,“是我一时想差了,还当……”他脸色一黯,一咬嘴唇,将那昏迷不醒的幼童放下,再不多说,跳上了自己的飞剑。
“这就对了!”
三人冲天而起,向着钟声所在疾飞而去,那霍师兄还在念叨“当哥哥的晓得你猎户娃子出身,见不得这苦……”语声被风撕裂,渐渐去得远了。
虎尸横在当地,鲜血四溢,半晌转为一滩暗红。
雷霆大作,风声呼啸,丝丝令人窒息的寒意与血腥混杂,逐渐弥漫在这灵峰之中。
那被虎所伤的幼童口噙双极宗弟子所遗的灵丹,躺在一丛细草间,依旧昏迷着,但胸口臂膊处处抓伤却正缓慢愈合,脸上也从白转红,眼皮微颤,现出复苏之兆。
忽然一道清爽湿润的气息吹过,犹如春风拂柳般,将虎尸黯淡的皮毛吹出一丝诡异的鲜亮来。一个矮小的白色精怪从风中现身,粗胖的小手抓了抓虎尸,脸上现出极为人性化的愤恨不甘神情。
荒古大钟三度响起,仿佛一道能够锈蚀生机的波纹般渡过灵峰,天地之间更增一分千山鸟飞绝的凄怆之意。
听闻钟声,白色精怪如受重击一般现出萎靡之色。那张没有嘴鼻,只有一双漆黑大眼的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双眼一眯,上前抓过那昏迷的幼童,从其嘴中抠出丹药,转而塞进无头虎尸脖颈血肉中。
仙家丹药,端的有肉白骨之效,那虎尸断颈中涌起丝丝肉芽,向掉在一旁的虎头探去。精怪当即又把虎头抱起,贴在尸身上,任其融合。
然而另一边,幼童失了药力滋补,身上愈合未固的伤口又渗出丝丝血迹。精怪看在眼中,偏过头去,小手掐动不知名的法诀,按在幼童脑顶,生生将幼童魂魄抽出,擒在手中。
生抽魂魄之痛何等酷烈,也不知那精怪使得是何法门,幼童竟如睡着一般丝毫未加抵抗。
精怪张嘴吞下幼童魂魄,闭目昂首。
天顶黑云之中,传来长长一声叹息,似如长者谢世前的最后一声悲叹,浸染着浓浓的不舍眷恋与无尽苍凉苦楚,精怪睁开双眼,一手指天,微微颤抖。
钟响四声,轰然旷远,其无匹之威,摧枯拉朽一般横扫黑云。雷霆转弱,无力地残响着,渐渐消隐。
“天上天下……”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这响彻天地的钟声中震颤着,有如残烛一般微弱,却顽固地不愿断绝。
精怪再不犹疑,合身一团,化作一道白光,直投入那虎尸之中。早已失却生机的虎尸一阵蠕动,最后竟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抬头瞭望被钟声澄清一新的万丈苍天,转身向东跌跌撞撞而去,四足打拌,摔跤无数,却终不回顾停顿,一路去得远了。
西方两座小峰之间,无数祥云彩鹤回旋,众人齐聚在一座紫铜顶的大殿前,屏息等待着。钟声沉寂许久,一股难耐忐忑之意弥漫在人群中。
忽然两支长角号破空大鸣,其声充满再世复生的极致喜悦与睥睨天下的高傲,人群顿时沸反盈天,各异的大喜祝祷言语不绝,最后汇成异口同声一句心底迫切的欢呼:“成了!成了!我双极宗也有入峰修士了!”
“成了!成了!成了!”
那“成了”之声一波一波渡远,如涟漪散开,余波轻轻划过此刻已成死寂的灵峰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