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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六)平生憾付作戏文说 贺玄见“贺 ...

  •   初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博古镇还在沉睡之中。
      贺家的人却早早起了。没什么很忙的活,但他们都睡不着,围坐在桌前,贺玄则一遍又一遍的翻着手中盒子里的东西,又拿出里面的婚书细细端详。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贺玄要赶早去隔着两条小街的妙儿家里下聘。
      贺家这两三年的运道不太好,贺玄考试考了几次的都榜上无名,贺记小食对头开了家酒馆,小摊子的生意很多被抢了去。
      贺玄和妙儿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今日定亲,也终于把婚事定下来了,这件事几乎算是贺家近年来最大的喜事,全家人都激动得紧。
      聘礼不多,贺家家境并不宽裕,三书六礼做不到。但物虽不足,礼却不能少,贺玄娘拉着贺玄对一会要注意的言行举止絮絮叨叨,贺玄对流程烂熟于心,不过依然认真地答应着。
      贺玄爹倒有些不耐烦了,他看向贺玄娘:“咱们和妙儿那么熟,你不要太紧张嘛!你说的这些,说不定小玄比你还熟。”
      时辰将至,准备出发,贺玄对镜整理自己的衣襟,是那件洗了多次的灰黑布衣,只不过腰间多系了条红腰带。
      “好了好了,别整了,很帅很俊,出发吧。”贺玄爹催促道。
      贺玄拎起聘礼,抬脚跨出门槛,妹妹小跑追上来,期待地问:“哥哥,今天之后,妙儿姐姐就会来我们家住吗?”
      “不是今天,但快了。”贺玄摸摸妹妹的头,他脸微微红了,抬头迎着朝阳露出一个笑,大步向前走,
      路边草丛里,晨露顺着叶尖“滴答”落到泥土中。
      两条街隔得不远,贺玄步子大,一眨眼就到了。妙儿家的门口挂满红绸,还没到成亲的日子啊,贺玄微微疑惑。
      妙儿家大门紧闭,贺玄皱了皱眉,抬手刚要敲门,余光瞥见有红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贺玄猛然推门。世界在那刻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束白光打在大厅中央双脚悬空头发披散的女子身上,一条麻绳悬在房梁。
      不对,不是这样的。贺玄震惊的发现自己有接下来的记忆,而他的情绪和记忆居然变成了眼前所见的画面。
      他提前了三个月下了聘礼,打算在三个月后的良辰吉日与妙儿成亲。他还记得定亲不久后的那个傍晚,他提着菜走在街上,邻居焦急地跑来告诉他,她的妹妹和未婚妻被大户人家抢去做侍妾了。
      眼前景交叠变化,他好似一会儿置身于大户人家血肉模糊的现场,一会儿跪坐在官府公堂,一会儿走下楼梯父母为他磕头的血流了满地。
      又一阵天旋地转,这次他坐在牢里,双手双脚带着镣铐,仰头望天,忽然从上落下四具尸身包围住他。他瞪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亲人扭曲的脸。
      “好恨啊,好恨啊……”
      他们呢喃。
      “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质问。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
      他们咆哮。
      “你在等什么?你在等什么!”
      四个声音,四种音调,汇聚成铺天盖地的尖叫……

      “咚!”
      贺玄倏然睁眼,左手传来拳头碰到硬物的钝痛,仙京与他对冲的法场令他倍感不适,同时也帮他从梦中抽离。
      是梦啊,鬼也会做梦……
      自从一百年前那个元宵夜,贺玄久违而又清晰的想起前尘往事,过往的种种似乎缠上了他。以前贺玄不刻意去想,为人时记忆就像浮在水下,隐约模糊但夹杂的情绪生发他的恨意,支撑他走下去。
      但这一百年,他时常想起过去与家人相处的点滴,记忆碎片也时常在午夜时分入梦来。
      你在等什么?
      梦中所见,皆由心生。家人们的诘问,也是他对自己的反思。
      贺玄要做明白鬼,他不仅要报仇,也要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奇异秘术集》下册在人间寻不到,仙京的书阁又难以进入。
      或许关于换命之法,还会有其他线索,待信息更全面了才好查看。现在不管不顾的进入仙京书阁,也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没办法精确找到他要的。
      诚然,这确实是贺玄顾虑踌躇的理由。但真没有其他私心吗?贺玄抬头看到一个箱子,他无奈扶额——这箱子里装的是师青玄送给他的……女装。
      第一次开了个头,之后师青玄约他出去,每次都要问他要不要化女相。有一回师青玄甚至送给他这套女装,缠得他没办法,又化了一次女相。
      所以……他还在兢兢业业扮演地师,没把百分百精力放在查明真相报仇上,是因为……
      “贺生大人,贺生大人!”
      一个陌生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声音来源和他听到祈愿的来源一样,但是,为何称他为“贺生”?
      “贺生大人!邻镇李员外虐待杂役、拖欠工钱,我夫君在他家做工,备受凌辱。他明日要联合其他杂役去官府报官,求贺生大人保佑他们能够讨回公道!”
      不是地师的信徒,祈愿的人在博古镇,贺生……对方求的人是他,是贺玄!
      贺玄猛然起身,出门才惊觉明天就是寒露。
      去看看吧,贺玄动身画阵。

      祈愿的位置在博古镇后的荒山,也曾是贺玄一家五口的长眠之地。
      贺玄到达时,来祈愿的女子已经离开了,贺玄只能望见她一瘸一拐下山的背影。他招了一个分身跟上女子,好完成祈愿。
      自从贺玄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幽冥水府,他便再也没来过这荒山,不过五百多年前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已经是深秋,荒山上的树已参天。树叶金黄落了满地,露出近乎光秃的、遒劲的枝桠直冲天穹。
      五百多年,沧海桑田,烂柯一梦。以前那个作为鬼市据点的小木屋早就消失不见。它也许在风吹日晒中慢慢坍塌,崩作一片废墟。然后有春花夏草秋叶冬雪覆于其上,年复一年,终究回归泥土,化作春泥。
      再转头往自己家坟地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贺玄想象的一片荒芜,一块半人高的石碑静静屹立在那,碑前摆满菊花,香炉里的线香才燃到一半,空气里弥漫着纸钱余烬的气味。
      近前细细端详,石碑上刻了三个大字——“贺家冢”。
      嗯?贺玄疑惑,他记得这块坟地原先是立着五个木头做的碑,上面的碑文还是用毛笔草草写的。他家从前在世上也没有什么亲眷,因为霉运连连,他们的熟识和故交也早已疏远。
      而五百年后,居然有后人重修了他家的坟冢,并且受人祭拜,甚至祈愿,其间发生了什么?
      红日西沉,风渐凉,暮色漫过山坡。博古镇内金铙唢呐声起,人群聚集,热闹的气氛连在山上的贺玄都能察觉。
      贺玄一挥衣摆,下山往博古镇的方向而去。

      贺玄走到街上,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好似从外地专门赶来的。
      乐声吹吹打打,一列长长的游行队伍走在大街上。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化着鲜艳的红色妆面,身穿各式奇装异服,并且,脑门上插着一把利器。
      贺玄凝眸细看。那些或锋利或钝锈的斧头、菜刀、铁钳、剪刀,无一不深深扎入了他们的头颅,戳进了他们的脑门,有的连眼球都给挤出来了,血淋淋挂在脸颊上,有的从额头刺入,再从后脑穿出,血腥至极。
      血社火!博古镇什么时候有血社火了!贺玄见游行者这些模样,忽然觉得那些利器异常灼目,他心中蓦地有了答案,只差去求证。
      路上人山人海,贺玄过不了街,只能钻进一个不那么挤的茶馆,他上到二楼,选了靠街的位置。
      小二满脸堆笑地给他沏满茶。贺玄抿了一口,抬眸问:“小二,这血社火,是此镇的传统吗?”
      “这你可问对人了!”小二一副百事通的样子,热情地道,“是传统,但算不得特别久远。”
      “何时开始的?”
      “近百年前吧。”小二来了兴致,干脆坐到贺玄对面细细讲了起来,“说到这血社火的历史,倒是一段有趣的故事。”

      当年贺玄头七时,由于鬼市的屏障,镇里众人无法祭拜,大家觉得这事玄奇,害怕闹鬼,内心发怵,就都没有再来。
      鱼肉乡里的恶霸已除,镇上的人们都回归平常而忙碌的生活。贺家五座青冢也就静静地待在荒山上,慢慢被人遗忘,只有路过的樵夫偶尔除除杂草。
      但是贺玄传奇的故事并没有被遗忘。他一生的故事,特别是寒露前夜那段,在镇民里津津乐道、口口相传下去。
      有时是笑料,笑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有时是鬼故事,家长吓唬孩子的一段猛药;有时是范本,提醒人们守孝道敬父母;有时是警钟,告诉人们恶有恶报。
      三百多年后,一个游历四方的秀才途经博古镇,在街坊间听闻了这个故事,颇受震撼,也颇为感动,决定把这个故事写成话本记录下来。
      他走边博古镇各个角落,但当初的镇民早已不在人世,贺家的旧居无人知晓,他甚至来到荒山,却只见到一截断在坟边的烂木头。
      毛笔的字迹泯灭在时光里,但有墨迹从年轮里逃脱,下渗入木三分,隐隐约约汇成个“贺”字。
      “贺”字也是关于故事主人公姓名的唯一信息,民间对主人公的称呼多种多样,依据故事用处的不同而变化。
      秀才起笔之时犹豫良久,最后想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个书生,便在他的姓后面加上书生惯用的称呼,将他称为“贺生”。
      话本篇幅不算长,而其间最为精彩,也是描写最为细致的部分,就是寒露前夜的部分。秀才将其收录为自己话本集的最后一篇,并将话本集在博古镇印刷出版贩卖。
      话本集的销量极好,在当时的博古镇,几乎每户都有一本。于是渐渐地,秀才的话本变成了如今博古镇流传最广,也是认同最多的,关于贺生故事的版本。
      又过百年,博古镇来了一位新县令,苛捐杂税,徭役繁重,并且处处搜刮民脂民膏。几年后,镇上人们忍无可忍,有人拍案而起,决定将话本里寒露前夜那一折改编成血社火,就在那年寒露前夕,也是朝廷监察官巡查到博古镇的时候游行上演。
      民间多能人异士,血社火的妆造,表演形式很快被他们琢磨出来。在血社火正式上演前,镇民们来到荒山祭拜贺生,祈求贺生大人保佑他们,打死恶人。
      血社火初次上演的收效良好,狗官吓得一病不起,最终被朝廷革职查办。博古镇换了新县令,人们生活也重新向好。
      大伙感谢贺生大人显灵,自发筹钱重新修缮了荒山上的坟地。他们不知那里原有五座坟冢,但知道这里是贺家五口的长眠之地,于是干脆立了一个大石碑,刻上“贺家冢”三字。
      从此后,每逢寒露前一天,镇上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贺生,并且遣人上荒山祭扫。

      “客官,就是这样了。”小二滔滔不绝,语毕忽然又想起什么,热情地道,“客官还没有完整的看过一遍吧,要不要我为您讲讲他们在演什么?”
      “不必。”贺玄摇头拒绝。
      小二得令,完成使命退下。

      下一轮游行队伍很快到来。
      游行的表演者们个眉头紧锁,神情痛苦,满脸鲜血。
      他们有的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在地上爬行,哭天抢地;还有几人抬着一个高高的木头架子,横梁上吊着一个女子,脖子拴着绳子,仿佛悬梁自尽:又来两个人,拖着一个女郎的两条腿,那女郎衣服被撕的破破烂烂脸朝下,生生被拖了一路,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真真如地狱光景。
      许多人按捺不住好奇心,要挤到人前去看,真看见了,又被吓得捂住眼睛尖叫后退,尖叫过后又掀开手掌偷瞄。
      而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有一名黑衣白面男子,身形高挑,骨瘦如柴,手持利器,猛地向一个衣着华丽的表演者头上砸去,那刀子登时插入对方头颅,他再用一柄长枪,将对方挑起,挂在空中。
      贺玄盯着那个男子,双眸一眨不眨,他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攥紧。
      那是“贺生”,也是“贺玄”。
      锣鼓喧天,金铙厉声嘶吼。
      人群间不知是谁唱起花腔和滚板,腔拖得极长,声声含怨恨,字字如泣血。
      “手起刀落,血飞肉滚——”
      “剜心剔骨,解我悲忿——”
      “易除恶罚,难偿苦恨——”
      黑衣男子双眉紧锁,神情痛苦。他在“杀”了队伍里上百名恶人后,自己也身中一身乱七八糟的利器,最后搂着好几个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垂头不动,同归于尽。
      表演告一段落,花腔却未歇,应和着阵阵社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六)平生憾付作戏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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