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135、139

　　“感谢您的提醒，大人。”
　　朱晏池向虚空中的异种表达感谢，打开窗户，果断将炸弹远远地丢了出去。
　　回到手术台前，朱晏池低头看向小雀。
　　“小傻瓜，你该不会以为你真能炸死我吧。”
　　他的语调听上去活脱脱一个温柔的哥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现在这具身体也是复制出来的。进入集体意识空间，重要的是意识，不是□□。只要是我自己的意识，配合上你的腺体，我就可以进入集体意识空间。而在那之后，不管是复制的还是原装的，属于朱晏池的身体都会消亡，新的身体，将由千千万万个人类构成。
　　“如果你选择以核心的身份升入集体意识空间，你也会经历这个变化。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他把小雀翻了过来。
　　被开膛破肚的小雀身体不住地抽搐。朱晏池不再需要浪费时间钉住他的手脚，直接下刀，流利地切断小雀腺体与身体相连的最后一点组织，取下小雀的腺体。
　　身后噗通一声，朱晏池回头看，发现是乔简掉下来了。
　　乔简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挣脱了束缚。
　　然而就算挣脱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手脚都没了，只能用头顶着地，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活像一只蛆虫。
　　他四肢的断面上喷涂着的止血凝胶被蹭掉了，在所到之处留下浓重的血痕，与小雀中枪后被拖行时留下的血痕交错，像极了两只蜗牛留下的黏液痕迹。
　　朱晏池兴致盎然地观赏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手捧起装在盘子里的腺体，高举过头。
　　他喊出了几个音节，听着不似人声。
　　虚空之中，几条触手悠然垂落。
　　朱晏池睁大双眼，一贯从容的神情逐渐被疯狂替代，双眼中燃烧着狂喜。
　　一条出手卷起了小雀的腺体，另一条则轻触他的额头，仿佛创世神触碰亚当的指尖。
　　快成了。
　　很快，他就会成为人类的神明。
　　他将以全球数以亿计的人类的意识为祭，跨越过那道神圣的阶梯，进化成伟大的存在。

　　……就在这时，朱晏池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上了一点金色的膏状物。

　　那是什么呢？
　　算了。不重要。

　　触及朱晏池额头的触手前端分成数道，乃至数十道更细小的触须，如大树的根须，向朱晏池的脑部扎根。
　　它们在梳理朱晏池的神经，为腺体的移植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鲜嫩的腺体流出了一点蜜。

　　那不是蜜。
　　那是……

　　金色的火焰猝然点燃。顺着触手迅速攀升。
　　触手的主人发出惊恐的尖叫，甩开腺体和朱晏池，逃也似的往回缩。
　　然而没有用，火焰锲而不舍追索而去，直到通道关闭也没有熄灭。
　　与那庞然大物相比，那火苗实在过于渺小，但在将前者燃尽之前，星星之火不会熄灭。
　　脓血般的异种穿墙而过，愤怒地涌向躺在手术床上，连抽搐都减弱了的娇小身躯，气势汹汹地向胆寒伤害自己同类的渺小蛆虫降下惩罚。
　　但其实，火种犹在。
　　刚才的异种触手过于急于逃命，慌乱间竟将那腺体甩到了小雀身上。此时那已经离体的腺体竟然开始疯狂地分泌那金色的信息素，仿佛液体黄金，流淌漫溢。
　　火在血里燃烧。地上那小雀的血痕里有金色的波涛在翻滚，而正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向外流淌的血液之中更是有金色的烈焰在奔涌咆哮。
　　异种们在惨叫。
　　朱晏池好不容易拽掉已然枯萎在他头上的那些异种触须，在七窍流血的疼痛中茫然看着眼前这一切，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理智和本能都告诉他必须立即毁掉小雀的腺体。但那是他图谋了十余年，杀了不知多少人，抛弃了不知多少东西，甚至为此把自己最爱的人拱手让人供人亵玩，他怎么能放弃，他怎么舍得放弃……
　　而且这不对啊，这是他的幻觉吧，小雀明明只有在被标记或者发情时才会分泌蜂王信息素，眼前的景象根本不符合逻辑，除非……
　　朱晏池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小雀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蜂王信息素有刺激新陈代谢和细胞增殖更新的作用，对他的伤口自然也有效果。
　　朱晏池惊恐地后退一步。
　　突然，乔简在他身后猛撞了他一下。
　　他竟然真的爬过来了。
　　朱晏池趔趄了一下，本来能站稳，但他踩到了血，不知道是小雀的，还是乔简的血。
　　他脚下一滑，控制不住，摔倒在地。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的弟弟手握尖刀，从手术台上朝他一跃而下的场景。
　　鲜血裹挟生命力，从他的身体中迅速流失。朱晏池极速坠入冰冷与黑暗中，不过他并不害怕。他的原身还在，也还有其他复制身体，用不了几分钟他就能复活，然后就能回到这里干掉这两个胆敢忤逆他的小王八蛋。
　　但冰冷的感觉依然在蔓延，超过了往日的界限。
　　朱晏池终于感到了恐慌，想要叫，却发不出声音。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陈钟恒组织起来的人手正轰轰烈烈地排查可能任何可能存放身体的机构。
　　其中有一具身体，存放在某私人冷冻柜中，全自动管理，人工智能操控火炮对准任何意图不轨的来犯者，没有密码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把楼给炸了。就在陈钟恒的人打算先去清理别处时，余霁拖着重伤的身体出现，输入密码，抢在第一个冲了进去。
　　当其他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捧着朱晏池的心脏，嚎哭着，撕咬那块鲜红的肉。
　　陈钟恒的人也搞不清那是复制身体还是原装身体，反正他们的原则是发现即毁掉。这里的完事了，他们就不耽搁，迅速赶赴下一个地点。
　　无人知晓的空间里，朱晏池崩溃地惨叫求助。
　　没有人听到。
　　宇宙法则的力量把他撕成了碎片。
　　他尘归尘，土归土。
　　……
　　小雀死死盯着朱晏池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珠彻底暗淡下去，再无一点生机，他才终于松了这口气，人顿时软了下去，倒在朱晏池的尸体上。
　　“小雀。别睡，小雀。”
　　一个焦急的呼唤硬生生把小雀的意识拽了回来。小雀睁开眼，朝乔简艰难地笑笑：“哥……我做的，还好吧……”
　　“你做的很好，棒极了。”
　　乔简柔声说，“小雀，你听我说，快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你还走得了，别放弃，听话。”
　　小雀闭了闭眼，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摇了摇头。
　　他走不了了。
　　朱晏池那一刀，把他扎穿了。
　　蜂王信息素有促使伤口愈合的功效，好歹让他少流了点血，但那毕竟不是仙丹，不然他早就长生不老了，朱晏池也好低桌也罢直接拿他来使就行了，还用折腾这么久。
　　他全凭一口气顶着才杀了朱晏池，如今朱晏池死了，他这口气也就散了。
　　可是，乔简还在这里。
　　来之前他与陈钟恒约好，如果他没法干掉朱晏池，到了约定的时间，陈钟恒就会命令火炮洗地，把包括朱晏池在内的所有人炸死。
　　这个“所有人”里自然也包括乔简，这是无奈之举，下策中的下策，却是必须的选择。身为高桌的一员，不，身为人类的一员，小雀他们有责任尽最大可能阻止异种屠杀人类。
　　而且，小雀不想再把乔简留在朱晏池手里受苦。所以如果他失败了，他就自私一把，把乔简也一起带走吧。
　　如果真的有死者的国度，那么等到了那里，他再向乔简请罪。
　　可是现在朱晏池死了，他们两个却还困在这里。
　　信号发射器藏在他的假肢里，刚才被朱晏池摔坏了，他没法联系上陈钟恒。
　　所以这事儿真踏马讽刺，他们干掉了大boss，最后却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小雀不甘心。他爬过去，一只手臂环住乔简，试图往外爬。
　　可是他全须全尾的时候都不一定能拖动乔简，现在更不可能了。
　　更别提刚被烧伤的异种依然围绕在周围，虽然恐惧他的信息素，却痛恨他竟胆敢以蝼蚁之身伤害神明。目前他那被切割下的腺体已经不再分泌信息素，一旦已有的蜂王信息素消耗，异种一定会杀了他们两个。
　　小雀焦急而绝望：“哥，你快走吧……快离开这儿。”
　　怀中的乔简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叫了一声小雀的名字。
　　“小雀，”他说，“你杀了我吧。”
　　“？？？！！！”
　　小雀快要崩溃了，“你在说什么呀！”
　　“不，你听我说。我的原身就在座宅子里，距离很近。”
　　乔简说，“我现在这具身体已经不行了，但我的原身是完整的，很健康。你杀了我，我立刻就能回去，然后再回来找你。”
　　明明在谈论死亡，乔简的眼神却如此明亮。
　　“杀了我，小雀。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小雀怔怔地望着乔简的眼睛。
　　地上掉着手术刀。小雀抓过来一把。
　　他抿了抿唇，忍了又忍，终于崩溃地嚎啕大哭。
　　锐利的刀锋切断了乔简的颈动脉。
　　鲜血喷射而出，将他们两个都染红。
　　在这肆意流淌的灼热红毯上，乔简用最后一点力气，凑过去，亲了亲小雀的眼睛。
　　“亲爱的……我们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