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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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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莫然极其讨厌不听话的游戏数据,他觉得程序员的头秃和邋遢跟游戏的不合心意,不够贴心绝对脱不开干系。虽然他现在头发还可观,脸还够看。
现实里他懒得管人,旁人的十几年来养成的思维不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他不与他人辩驳,放任他人对自己的编排和计较,活得像个潇洒的独行侠。游戏里他规规矩矩,思维缜密,不容他人指手画脚。
这是他另类的青春期叛逆的体现。
如果秦琪明白什么理工科直男这个词,她会毫不犹豫的给他安上这个“帅气”的头衔。
——
随着顾如意的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呈现在他们面前。
顾如意是个有着传统思维的女性,勤劳肯干,没事都想顾一下生活的方方面面。她嫁了个能干苦活的上进男人,养育了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就更想顾全所有人的一切,安安全全,放放心心是她的毕生追求。
女儿长到八岁,她爹死了,死在了干活的工地上,一根落下的钢筋葬送了他的命。
她爹因着热不爱带安全头盔,工地也不正规。她每次在她男人出门前都会细心叮嘱,让他戴着,戴着,就当是为家人考虑。
就出事那天,她想着送女儿上小学,没说那句话。
顾如意没有知识和干活的技能,一个人抚养不了那么大的女儿,就在女儿上初中时,重嫁了个追求她许久的男人。
新丈夫是个完完全全的糙汉子,不顾礼节,手脚粗俗,大男子主义。
但她觉得,能好好生活下去就好,至少把女儿养育成人,教养的比她出众百倍。
她没有文化,稀里糊涂的可以过一辈子,她女儿不行。
她不是金枝玉叶,不是掌上明珠,不是旁人家的那细干子嫩条子,但她的出现是她这辈子觉得最快乐,最有希望的事。
平静的生活不能持续多久,有着狭隘心眼的神仙也不会让她“如意”。
她女儿开始发育,有着成人般的鼓鼓囊囊的胸脯和莺啼似的喉。
与她的身体发育相反的是,她的思维和性格愈发的谨小慎微,宛若孩童烂漫。
在她的逼问下,她不知事的女儿哭叫着道出她的经历。
顾如意觉得世界崩塌。
她的丈夫,女儿的继父对她进行着不为人知的骚扰。每日都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持续。
她几近疯癫,还是强撑着每日照顾女儿的起居。一手包办,从不松懈。
她准备了和丈夫的离婚事宜,丈夫不同意分居,她就宛若疯魔的,哭叫着拿起手里的尖刀,把自己往墙上撞。他妥协了。
尽管那恶魔走了,她每日还会起大早的去女儿房间检查,安慰,一边温声细语,一边承担生活一切的苦。
她觉得生活渐渐好起来了,她甚至在夜晚看起书,学起她曾经一辈子都不觉得自己会了解到的知识,她在女儿面前念叨,知识改变生活嘛,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她觉得生活贫穷且充实,因为女儿的存在充满希望,她对女儿说,她明天还要去进厂、上班呢!这根本是以前想不到的事情!
有一天,她又起了个大早,却因女儿房间的空荡失声尖叫,哭喊。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十几天前,因着她的疏忽,她没有注意到有人的跟踪,她把新住址泄露给了那个恶魔!
那钥匙就在门口的盆栽里!
他离婚后,找她泄愤,唯一在家的只有她的女儿。
这段时日,被她教导要温婉贤淑,大方自尊的女儿,在他走后上了吊。
她杀掉了那个恶魔,哼着小曲把他分尸,埋在了荒郊野外,他甚至不配被野狗分食,又怎么配埋在和女儿相近的地方,令她生厌。
她以为她女儿还活着,每日正常生活,夜晚就学习,一大早就检查完家里的一切,一遍又一遍,门口,猫眼,钥匙,地毯,然后再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
她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正常了,但她知道自己杀了人,也没了女儿,就果断报了警。
警方说,她神情语态不太正常,需要做个全面的检查。
她不是很在乎,包括进了精神病院,包括在那呆了很久,她每日想的只有一件事,并且反复的想,一遍遍的想,想的常常自己泪流满面,满口胡话。
丈夫,女儿的死都是自己造成的,自己的疏忽,自己的愚笨,自己的不甘心!
她上辈子该是个恶魔吧,所以她顾了那么久的家,顾了一辈子的、她和她女儿人生,才会不如意到极点。
……
“不是,恶魔。小顾阿姨。”秦琪轻轻抱住瑟缩的那团人形,她触碰不到实体,就像小顾阿姨用触手环抱着她一样,虚虚的环着,直到她渐渐消亡。
整层楼的怪物也慢慢变化成人样,和小顾阿姨一样趋近于虚无,消失在黑夜中。
四人的沉默和唏嘘终止在毫无感情的一声过关提示里。
恭喜玩家程飞,许玲玲,王洪,郑时雨,秦琪通过第六关—虚无的守望。
由于快到达下线时间,我会为玩家进行自动存档,重生地变更为—一栋三层。
还有一分钟强制下线,请玩家充分交流,为下一关准备。
“所以,我们之前没有真正通过这关?所以没存档,重生地就还是游戏大厅。”许玲玲说。
“对,这游戏分明叫我们解救被注射特殊药剂的病人,我们却被《疯魔病院》这个名字和不断扑上来的怪物混淆了重点。”郑时雨低声说,还沉浸在听完故事的心酸里。
“重点是根据留的线索拼凑出他们的故事,解救他们?”王洪还是有些茫然,这对精通于打打杀杀的他很难理解。
“秦琪,”程飞转向秦琪:“你经历了几关?现在有多强,才会知道这些?”
“你们为什么老是喜欢没空的时候聊天?”秦琪有些烦躁,他们叭叭的,完全搅乱她的思绪,“还有几秒你们能走?”
目的达到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踢走这些工具人,他们弄死她病友还有想弄死她的情形她可记得清呢,不捅两刀再踩两脚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要不是知道会一次次重生,她早这么干了。
“秦琪,”程飞笑道,眼里是从未有过的真诚。“下一关,我们约定一起吧,解救他们,成为真正的同伴。”
没等秦琪做出反应,程飞的笑容一下子在眼前消失了,连带着四人,仿佛他们从未出现。
这就是“强制下线”吗,秦琪想。
还真干脆啊。
他们还没道歉呢。
秦琪又在二层徘徊良久,都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无论是“下线”还是“梦醒”。
想上三层又被莫名的力量阻隔回去了。一层也是如此。
秦琪心念一动,站上窗台,头朝下往黑夜里倒去。
苏莫然,这下你该出来了吧。
明明就二层那么高,浓墨般的黑夜却源源不断的将秦琪包裹和吮吸,好像恶魔将地底抽去,坠入无边无际的夜。
一股力量将秦琪托起,拉入了二层明亮的快融化掉夜的灯光里。
秦琪看到苏莫然微蹙的眉头,咧开嘴,笑的比以往都要开心:
“莫然,你来啦。不见你的时候,我简直,度夜如年。”
“那都过了半年你为什么不能听话、成熟点?”苏莫然没空管她的滥用成语和无孔不入的告白,一度觉得他的刀生锈了,或者说,根本就是缺刃,而秦琪缺心眼,他看到她一瓷砖帮助玩家成功通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给蒙住了心眼。
他到底为什么在看到她醒了并傻兮兮的被误认为是玩家后,会觉得一个NPC小丫头会是他最合适的主演呢?
他烦躁的很,他还需要计划更高层的游戏,本不需要这么早的,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这个NPC如何处理还是个问题……
“我很成熟啊,有生以来,我没有一刻比刚刚更成熟和勇猛了,莫然,你知道我砸碎那个相片,我还怕极了小顾阿姨会打我,结果哗的一下,整层楼都变回去了,莫然,天晓得……”
“NPC。”
苏莫然冷冷道。
“我其实很讨厌别人这么叫我。”
“何况是个假的,废弃的游戏数据。”
秦琪抓住苏莫然的衣袖,“莫然……”,她其实没听懂苏莫然其它话的意思,就是那个“假”字深深的戳到她的耳根子里去了。
她不明白。
“你继续这么叫也没关系。”苏莫然掰开她的手,“能多叫一次是一次吧,反正你再也不会进入这个游戏里了。”
“为什么?苏莫然。”秦琪不再尝试牵住他的手,抓紧玫瑰,明明在明亮的灯里,在憧憬的他身旁,她只在那感受到一丝暖意。
“我觉得我做的很好,从结果来看,我做的还是对的。”
“你当然做的很好,”苏莫然想起他看到的,秦琪自第二局伊始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第一次对她有杀意的时候,在杀死207的时候,在说服他们自己是玩家,再在他们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让他们心甘情愿当诱饵的时候。“你记住所有我和他们同你提到的那些词,然后运用的到每一句话里。你在四号面前伪装强者的一切,在一号面前建立价值,再给他挡刀,演一出苦肉计……”
“207的小家伙根本不会攻击你的,但如果是你故意给他看的呢,那些血肉横溅的场面。”他记得秦琪经过207 ,用极低的声音说,“207,我发现你了。”
“你根本不简单啊,秦琪。”
207的攻击和由她创造的死亡是她成为玩家的不可或缺的一步。
“我不想让小顾阿姨死……我不想死!结果来看,我做的是对的!”秦琪几乎在发抖了。她固执的重复。
“是吗,小姑娘。”苏莫然笑了,“你会永远是对的吗?”
“如果有一天,他们要杀的是我,是你,通关的要求必须是你我的死亡,你还会同他们玩这过家家般的情感游戏?”
“我不会让你死的!苏莫然。”秦琪的眼神变得炙热,那里蕴含的感情让苏莫然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说什么呢,苏莫然想,也对,这个傻数据骗人是蛮有一套的。
就是再也听不见这些胡话了。
“你的美梦,该醒了,小姑娘。”苏莫然轻轻点了一下秦琪的额头,在秦琪彻底消失在夜晚的一栋二层的精神病院—她“梦”里的地方之前,她听到一声极低的、悠长的叹息。或许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或许是对与小姑娘在这里不复相见的可惜。
秦琪在自己病房的床上猛地惊起,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掀开了窗帘,外面的冰雪大部分已然化开,头顶上结了硬硬的冰冷的冰锥子,一字列的排开,颇为壮观。
她没空看这对她来说很奇异的景象,她的眼神看向对面楼栋的少年,他正缓缓的僵硬的拉开窗帘,眼神对上她的。
只一眼,秦琪就确定,梦里,或者说游戏里的情形,他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