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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果真命里要 ...

  •   正月已过,近来朝中议论纷纷的冬日围猎,为新年的第一场皇家围猎。本来苍煜以为自己不用去,谁知头天夜里,宫里面却差人送来了猎服。

      “侯爷,上好的皮毛连夜赶制的衣氅,里边儿还有一层精铁打造的锁子甲,您瞧瞧。”宦官将叠得规整的衣服双手奉上,赔着笑道。“还望侯爷冬日围猎时,务必到场。”

      “皇室围猎,我还要去?”苍煜随手接过猎服,抖开看了一看,便扔给了下人。“是怕皇亲贵胄人丁稀少,猎不尽山里的野物吗?”

      宦官连连摇头,委身道,“侯爷有所不知,这冬日围猎,虽礼制上为皇家围猎,但历年来,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将臣们都要到场。文官论兵辩事,武将纵马骑射,实为一场百官盛宴啊。”

      于是次日天还未亮,苍煜和严秋便喂足了马,踏着破晓第一缕霞光出发。

      “这猎服的式样,倒与北境的虎裘有几分相似。”严秋策马跟在苍煜身后,打量着他身上的鹿皮猎衣。

      “还成,穿着总归没有我那虎裘舒坦。”苍煜慢放速度,与严秋并肩而行。“锁链那边,沈家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自从秦家认下那封聘书,他们就没什么动静了。前些日子沈知意还常去宫里,如今也不再去了。”严秋答道。

      “他想救秦络莺,却已错失良机。”苍煜一扯缰绳,引马驹绕水而行。“相比于宫中的森严守卫,更难逾越的是他心里那道鸿沟。他若要派人去救秦络莺,就是弃沈家忠义于不顾,就是与皇室为敌。”

      他顿了半晌,一声冷笑,“我果真没看错他。他向来是舍儿女私情,守心中大义的贤良忠臣。”

      尾音四字一字一顿,带着挥散不去的恨意,荡开在水波清浅的夙清湖上。

      这湖畔除了两座御赐宅邸,尚有不少人家居住,青石板路的坑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若要御马奔腾,只怕十户里有九户都要被吵醒。二人只得慢慢行着,一直到植满垂杨的巷道口。

      苍煜正欲转过那个弯儿,行到大路上去,却好巧不巧地看见街那头宣亲王府的正门开了。

      沈怀驭着一匹黑色骏马,身后跟着一袭轻铠的靳岸,二人正从王府内跨步而出。

      “真是冤家路窄。”苍煜冷冷道,锐利狭眸盯着对面那两个人影。

      他本已算准路程,早起了半个时辰,为的就是避开沈怀,不与他同道而行。谁知对方想法竟与他分毫不差。

      果真命里要撞见的,如何避都避不开。

      二人相隔的这条街,名叫如意街,从皇宫正南的景同门一路顺下来,到夙清湖北岸为止。只见街那头的沈怀调转马身,向西行来,在抬头望见巷子口止步的苍煜时,面色也不是太好。

      然而宣亲王府大门已关,他也不能退回去,只得硬着头皮策马迎上来。

      “抚远侯早。”

      “沈世子也早。”

      二人隔着长街轻描淡写地问候,谁都没有率先迈开步伐。苍煜一扬下颚,对着通畅大路说道。

      “苍某不认得路,请沈世子先行。”

      沈怀没有推拒,一甩缰绳,率先行在路上。苍煜隔着五六米远,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靳岸与严秋则分别跟在自家主子身侧,一个行得偏左,一个行得偏右,十分有默契地互相隔开距离。

      如意街上多民间小吃,天未亮已是炊烟袅袅。小贩们支起早点摊子,不用吆喝,只将蒸笼摆在桌上,香气便已飘出十里,为其引来四面八方饥肠辘辘的食客。

      靳岸惦记着自家世子没吃早饭,勒马在一处摊贩前。

      “老板,来两个芸豆卷,要刚出炉的,我家世子不爱吃凉。”

      严秋闻声,不知是起了哪门子的攀比心,马头一引,在一旁刚点上油灯的汤饼铺前停下来。

      “要两个蟹黄汤包,两个驴肉馅饼,两个熏肉火烧,都要馅儿足个儿大的,我家主上好这口。”

      “老板,我再要五个梅花糕。”那边靳岸听闻,自然不甘示弱。

      “火烧配碗热汤,劳驾。”严秋立马接道。

      “……”

      沈怀没行出去几步,靳岸就拿着满满一袋子的早点追了上来。他本不想在马背上吃东西,但一回头看见俩人较劲的模样,只好接过食袋,拿出芸豆卷尝了一小口。

      另一旁,苍煜倒是迎着风大快朵颐,一手拿汤碗,一手拿馅饼,吃得爽快而豪放。若不是他□□汗血白驹实在温良恭顺,此刻早就把他甩下去了。

      “世子,您再多吃点。围猎要一天的时间,再用膳就是晚膳了。”

      侧首是靳岸的殷切目光,沈怀无奈,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因着这两袋早点,四人一路无话行至城门边,也算相安无事。巡防军知道今日皇家围猎,东门一早就开了。值守的卫兵认得沈怀和靳岸,早早让开了路。苍煜掏出腰牌给那人看,随后也和严秋出了城门。

      沈怀独自停在城门外的岔路口,似在等他。苍煜上前,与之并肩。

      “我胯下骏马生于草野,性烈喜风,出了这城门,我便再牵不住他。侯爷若是想让我继续领路,便要跟上。”

      沈怀话音刚落便扬起鞭锋,狠抽一记在马蹄边的泥土上,激起千层尘浪。黑骏马昂扬嘶鸣,如箭离弦般冲出,却不是向着那畅通无阻的官道,而是坎坷泥泞的林间小路。

      那人猎衣凛然,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转瞬离远。

      苍煜望着那抹潇洒,唇边勾起个笑,白驹踏飒,直追那身影而去。

      二人翻山丘,越沟壑,踏溪涧,穿密林。苍煜自始至终都在沈怀一匹马的距离之后,雪白马头挨着黑亮马尾,任沈怀如何加速,也甩不开他更多。

      趁着一个山崖险弯,苍煜赶上这些许距离,在沈怀耳旁说道。

      “世子,道阻且长,可要留些力在后面啊。”

      说罢,苍煜两腿一夹马肚,白驹吃力,竟超出黑马一头去。

      沈怀自是不甘于后,纵着黑马跃过林中横断的粗壮树干,又行在白马前面。

      白驹蓄力一跳,抢在黑马之前飞掠过荆棘丛中狭窄缝隙,黑马却复又在山间陡坡处,缓慢而坚定地追上来。

      如是般循环往复,二人终是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并辔而行,比肩驰骋。

      “世子所驭骏马,果真猛烈。”

      “侯爷的也不差。”

      “嘿,我这白马脚程极快,我给它取了个应景的名儿,叫光阴。”

      苍煜在呼啸狂风中,望向身旁这人。雨露和溪涧打湿了他的猎袍,亦不能阻止他目向长空。只有在这种时候,苍煜才能望见沈怀年少时恣肆的影子。马蹄下有风,衣襟上有风,骨血里亦有风。

      天地间纵横,二人似乎只是原野上的一抹倏忽而过的色彩,又似乎已将万物俗尘收入囊中。

      烈马飞驰过原野,渐而接近一方由围栏封起的茂密山林,此处便为白鹭猎苑。

      沈怀在大门前勒马,苍煜紧跟着驻足。不远处正与士兵交谈的调度使闻声,忙交代完手头的活儿,自己向二人小跑来。

      “二位大人来得早,猎苑还没开。现正由巡防兵探查着,得一时半刻。皇城来此路途遥远,下官引二位大人去席上歇息片刻吧。”

      “不必了,我随巡防兵一同去林中探查。”沈怀话音刚落地,就调转马头飘飘然离开。这一路同行,是半个正眼都没分给苍煜。

      苍煜盯着沈怀的背影半晌,没说什么话,驭马往已经备好的宴席上行去。

      调度使见状,便牵起汗血马的缰绳,在前方引路。

      “你是哪个官儿?我没在宫中见过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也能在皇家围猎时调动人手?”

      苍煜打量着调度使一身熠熠生辉的朱雀战甲,腰间佩剑却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不由生疑。

      “回侯爷,在下在吏部任职,官阶九品,自是无缘在宫中得遇侯爷。今晨工部派的调度使告了急病,下官这才过来顶替。”

      “怪不得。这衣服不衬你。”细看去,朱雀战甲穿在这人身上,似乎宽了一码。

      “侯爷说的是。咱这来帮忙的,自然是帮谁的忙,穿谁的衣。” 那人垂眸道。

      “帮忙?你说的倒是好听。”苍煜扫视着秩序井然的猎苑布置现场,“这冬日围猎所需人手,少则五百,多则上千,全由你一人分管调配,办好了功劳归工部,办得不好,中间有个什么耽搁差池,罪名可都在你身上。提着脑袋替别人办苦差,你管这——叫帮忙?”

      “侯爷说笑了。”调度使引白驹绕过人群,行至较为僻静处,缓言道, “咱这当小官的,功勋也好,名利也罢,都是要端稳了饭碗之后才能考虑的东西。端不稳这饭碗,就算朝廷不降罪,这牢狱之外,也有数不尽的死法。”

      他顿了一顿,似有一声极低的笑意。“再者,能为朝廷办些实事,无论在吏部还是工部,总归是为述元效一份力。下官荣幸。”

      “九品的官职,做三品的差事。我泱泱大元,果真卧虎藏龙。”苍煜话里有话,半是讽刺,半是赞誉道。

      “侯爷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他答话时略微侧首,偶尔伸出手捋顺白驹的鬃毛。苍煜见那盔缨下的轮廓清秀流畅,只是下颌骨处有一小块暗色,似是旧伤。

      几句言语间,二人一马已行至备有酒菜的矮桌前。

      “侯爷,您的席位就在这儿了。下官告退。”

      苍煜颔首应允,由那人将马驹牵走,独自落座席上。刚一抬眼,便望见严秋与靳岸一前一后入了猎苑大门。

      严秋该是方才就瞧见了苍煜的白驹,直接策马朝苍煜奔来。

      “坐。”苍煜倒杯水递给严秋,后者接过,“你们走的官路?”

      “是,途中碰见几位朝臣的车马,耽误了些时间。”严秋几口灌下水,“皇辇在最前头,约莫还有一炷香便能抵达。”

      “不急。”苍煜屈指敲着桌面,望向酒盅内倒映的云影, “一会儿我去围猎,你在席上好生盯着。此次皇家围猎聚集了京中几乎所有朝臣权贵,若能发现可用之人,日后拉拢也有个方向。”

      “是,主上。”

      严秋算得不错,苍煜敲过百下桌面后,皇帝与众大臣的车马慢悠悠行入了猎苑。

      待百官入座完毕,已是天光大亮。瞧过日冕,内官在皇帝身旁恭敬提醒。

      “陛下,吉时已到。”

      只见皇帝略一点头,内官清了清嗓子,拖着又细又长的声音道。

      “开宴——”

      只见宴席两侧,士卒动作整齐划一,述元国旌深紫飘荡,战鼓赫赫犹如雷响。鸣鼓礼仪毕,有小卒立即送上玉轴,内官展臂铺开,一字一顿念道。

      “冬日围猎,诸子竞技,以规约己,以矩束人,无偏无私,公正允平。”

      “其一,不可私带随从。”

      “其二,不可易换猎物。”

      “其三……”

      围猎守则已在昨夜草草读过,此刻不听也罢。苍煜转动鹰眸,暗中扫视众官吏大臣,没想去看沈怀,目光却在经过那人时不自觉停住。

      那人端坐于苍煜斜后方,神色漠然。他似乎又瘦了些,难得地未穿宽袖蓝衣,一身纯黑猎服更显其身段瘦峭修长。冷玉冠不知何时被他摘下,束了个简单的高马尾。枕月照例别在腰侧,剑柄处湛蓝色的鲛珠,在一身黑衣上尤为耀眼夺目。

      沈怀注意到不远处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回望过来,一见是苍煜,眸色立刻冷了几分。

      苍煜识趣地别开视线,安安分分望向台上传谕的内官,不再东张西望。

      “……其二十八,若遇二人或多人射中同一猎物,不以速度分高低,比武取胜,胜者得之。”

      最后一条念完,内官将玉轴卷合,叠手于身前静立。几个侍卫托着锦盘走至皇子与朝臣席前,那锦盘之上摆着形形色色的近战武器,都是以纯木打造。

      苍煜昨夜做的功课中没有这项,正疑惑时,严秋在旁及时进言。

      “为保公允,围猎时所有人的随身兵器均以木制替代。此刻按照官阶大小,众人依次于锦盘上挑选自己最趁手的兵器,随后便可进入林中围猎。”

      正二品官阶实在不低,侍从很快就托着锦盘行到苍煜席前。他见那上面放有长剑,重刀,宽斧,短矛等兵器,下意识想将手伸向长剑处,在半路才堪堪止住,拿起手旁一柄弯刀。

      “十载练剑,一载练刀。若说最趁手,这拿得真是违心。”待侍卫走远后,苍煜握着刀柄,自嘲道。

      严秋回给他一个鼻腔冷哼,没多理会。苍煜提上箭筒,背上长弓,重重拍了下他肩膀。

      “我去了。你万事小心。”

      已有侍卫将苍煜的汗血白驹牵来,他潇洒一跨,便纵马行入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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