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岸》訾清流

14、双修

　　青鸾这般一晕厥，吓得重雨心中一窒，连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却未断绝。重雨捏了捏他的手腕，发觉他体内的灵力好似被掏空了一般，修为所剩无几，整个身子虚弱不堪，似乎还有隐隐的热流在炙烤他的经络。
　　重雨有些无措，勉力静下心来，将身子软绵绵的青鸾抱入怀中，拈了诀张开结界，将他包裹其中，然后一点点带上弱水之岸，寻到不能下得弱水而一直游荡在岸边的小九。
　　“他怎了？”小九惊诧地望着昏迷不醒的青鸾。
　　重雨凝着神色，一边召唤着翱，一边跟小九解释：“青鸾方才下了弱水之渊。”她只说了这句，就足够让小九震惊了，她也不再想多解释，只是利索地将青鸾抱上翱的背护好，然后抬眉示意小九赶紧跟上。
　　脖子上一凉，重雨知晓是小九跟上了自己，便催动翱，迅速掠向天边那巍峨的山峦。半躺在自己怀中的青鸾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那温柔的唇角也干瘪下来，看的重雨一阵心疼，憎恨自己果然总是在不停地连累身边的人。
　　眼泪冰凉了她的脸庞，重雨抹掉眼泪，眼眸中渐渐透出坚毅的神色。她父神的死，她母神的消失都隐藏了太多秘密，父神最后的那句话充满危机，让她心中惴惴不安。此刻的她再无依靠，必须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隐隐的险恶。
　　忽然心中浮起光若的笑脸，重雨的脸色柔和起来，也许他会是自己最后一个信赖的人，自己不会真的那般无所依靠。
　　这次重雨无法顾及翱是否为少桑人接受的事，驾着翱便落在了少桑的庭院中。不去看禺疆那冰冷刺人的颜色，不去理其他师兄弟的唏嘘声，抱起青鸾就冲向站在那儿原本看着她眼中满是欣喜的光若，焦急不已。
　　“光若，师父可在少桑？青鸾，青鸾他……”
　　光若看着重雨怀中虚浮在结界里的青鸾，眉头拧了起来，这样看着，青鸾定是受了极重的伤，那苍白的脸色下透出暗青色，更是让他几乎瞪大了眼，这种预兆可是修为损极了，快要化为原形。
　　他从重雨手中接过青鸾，立刻带着她冲向离朱上神的居所。当离朱看到双目紧闭的青鸾时，也大惊失色，立刻让光若将青鸾安放在床榻上，转身询问。
　　“青鸾这是怎么了？”
　　重雨低垂了眼眸：“是因为我。为了救我，大师兄强行下了弱水之渊，还以自身修为替我渡化因第二劫而新生的灵力……”
　　离朱细细地打量了下重雨，她已然过了第二劫？弱水之渊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心里思量着，却不敢有什么表露。当他再抬头时，神色凝重地吩咐二人出门外守候，他先行护住青鸾地神魄。
　　光若带着重雨出了门，就瞧见急匆匆赶来的花妩，一脸慌乱。瞧见他们，便冲上来就扣住重雨的肩膀，眼神怒恨：“青鸾怎么了？你又把他怎么了？说！”
　　重雨被花妩的眼神逼迫地几乎要掉下眼泪，只能咬唇强忍住。光若一把拉开花妩的手，将重雨拉到怀中，淡淡地拂开那个已经被慌乱弄晕了的人。
　　“你吼什么？师父正在给青鸾疗伤，你这般大声喧闹，也不怕惊扰他们么？”
　　花妩一听，紧张地望了望那紧闭的门，有些懊悔地压低声音，不肯放过地盯着重雨： “重雨……”
　　重雨沉默了下，然后平淡地开口：“对不起，花妩。是我又连累了青鸾。”
　　看着重雨面无表情的苍白脸色，花妩一时竟忘了发怒，只是惊诧地望着她，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视线投向光若。
　　光若瞪了眼花妩，然后拂去轻尘，揽着重雨坐在了青石台阶上。
　　“重雨，你回弱水之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重雨眼神微微一抖，慢慢握紧了拳，唇角紧抿，声音轻浅。
　　“父神……死了。”
　　这四个字狠狠落在光若心间，那日突然莫名的不安得到了答案。他心间懊悔，为何当日自己不曾随着她一起去，让她一人面对了这一切，而第一个给她安慰的人，不是自己。花妩听着，沉默下来，低垂着头，望着脚面被踩踏地软塌塌地青草，眉眼隐约透出抱歉的神色。
　　“我看着父神化成真身，然后迸裂消散，只能无力地掉眼泪。我，太没用，什么也做不了。”重雨眼神怔怔地望着天边，却不知落在哪处，口中呢喃着：“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脆弱地晕厥。恍惚间，看到身体透出一阵青白的光芒，然后坠入混沌黑暗。”
　　“青鸾说，我这是渡了飞升的第二劫难，只是新生的灵力太猛烈，太突然，我当时无法调顺控制它们。然后，原本强行下弱水的他用一身修为为我引导……”
　　花妩仔细听着，握着的拳，骨节泛白，眼神哀戚，便只能无力地闭合。
　　青鸾，你就如此爱她，爱到奋不顾身，爱到无所畏惧么？你可否稍微怜惜我对你的牵挂。
　　光若听完重雨苦涩的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拥她入怀中，轻拍她紧绷的背脊。三人便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身后那扇门吱呀着被打开。
　　“上神……”“师父……”三人异口同声地朝离朱唤道，眼神担忧迫切。
　　离朱只是望了望重雨，沉默着，迟迟不曾开口。
　　“上神……”花妩急切切地又喊了声，他要知道青鸾此刻的情况，想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离朱叹了口气，朝重雨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
　　“重雨，且不论青鸾修为是否可以得到恢复，弱水对他的身体伤害太大了，原本有一身修为可以抵制弱水侵入体内，可是他将修为散给了你。现在，要保住他的神魄只有一种方法。”
　　离朱说到这儿，抬头望了望重雨，然后瞧了一眼光若，顿了顿才再度开口。
　　“方法便是用水凝珠散去弱水在青鸾经络里的炙烤。如今，水凝珠已经融入你的体内，唯有你与青鸾阴阳相交合，方才能渡他过此难。”
　　重雨听着身子一僵，她并非不知阴阳交合为何意，若说只有这个法子……她不禁回头望了望站在那儿抿唇望着她的光若。
　　即便离朱的声音不大，光若还是听得见的，花妩也是听的见的。光若只是望着重雨，一声不吭。花妩却冲上去抓着重雨的胳膊，眼神恳切。
　　“重雨，青鸾是为了救你才如此的，你……”
　　他话还未落，却被从重雨脖颈间幻化出来的小九一把扯开，花妩推开紧攥着他手腕的光若的手，眼神冰冷，隐隐的怒气便要喷薄出来。
　　“你以为，就你想救青鸾么！主神也想！光若也想！大家都想！”小九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还要开口说话的花妩，眼神凌厉地瞪着这般冲动的花妩，那眉间的紫线愈发深沉，看的花妩一阵心惊。
　　花妩怔怔地望着小九，然后转眸望向已经泪湿了眼眸的重雨和眸子满是有隐隐的悲痛和翻滚的矛盾的光若，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伤害。原本因为发怒而紧绷的身子柔软下来，只是不肯放弃的眼含期待的看着重雨，面容无助。重雨看着，咬了唇却不知该如何。
　　“师父，再无他法了么？”光若望向一直不曾吭声的离朱，心底企盼着，他告诉他还有别的办法，无论多难，他都能去做。
　　离朱摇了摇头，解弱水之毒，除却水凝珠，别无他法。
　　“现在水凝珠已经与重雨融合，强行剥离出来，重雨体内那些也已与水凝珠相融的灵力无所依附，无法驾驭，最后使她元神爆裂。”
　　光若一字一句地听着，心渐渐灰冷下来，眸光暗淡，慢慢地别过头，望向站在那儿的重雨，只是望着，双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眼见着就要被抿咬出了血，重雨瞧着，心疼不已，想要走上前去宽慰他，却被光若喝住。
　　“重雨，救青鸾吧。”
　　救青鸾吧。重雨脚步顿在那儿，门栏离自己一步之遥，青鸾就静静地躺在房里，一点点忍受神魄被炙烤的痛苦，门外，光若站在那儿，不敢再看自己，可是袖底下的拳却紧握地骨节泛出青白。
　　“嗯，我定会救大师兄的，定会。”重雨点点头，她怎会不救青鸾呢，即便是性命，为了救他，亦可舍了。只是，她不舍的，是光若。
　　光若点点头，重雨深望了他一眼，转身便进了房门，离朱叹了口气，也随着进去，吩咐着诸多事宜。小九和花妩安静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隔断视线。
　　光若也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直到离朱出来，那门开了，又合上。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也好吧，看到了，只会难过。只是脚步却不肯挪开，仿佛被钉在这扇门前，里面发生的一切，他不想知道，又不想什么也不知道。
　　小九和花妩望着僵直着站在那儿的光若，轻声询问：“不走么？”
　　光若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待离朱走上前与他言语：“离开这儿会好些吧。”光若才摇摇头，紧抿着唇，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离朱最后望了他一眼，便领着小九和花妩走开，只留下光若在那儿，风拂过他青色的衣衫，长发丝丝缠绕在风中，如星辰般的眸子此刻沉寂无光。

　　光若就那么站在那儿，听着房内由窸窣声变成断续的细微喘息，那声音细微缓慢，却一点点刺在他心里。他默默地听着，脑海中翻腾着一些画面，被狠狠压制又不甘的跳脱出来，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在掌心中也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此刻什么对于他来说都是麻木，只有那房间里透出的哪怕是一丝的声响在牵绊着他的心。
　　渐渐房内传来阵阵嘤咛轻吟和连续的粗重喘息，清晰无比的灌入耳中，然后久久无法散去。他只能僵立在那儿，听着不想听到的声音，不肯捂住耳朵，不肯挪开脚步。直到那间房里一切声息都静止下来，唯有偶尔散乱的几声微喘，示意着刚刚经历的一场云雨交合。
　　他的脚步终于动了动，在感觉里面似乎真的结束时，光若竟然有些无措地落荒而逃，消失在他伫立良久的门前。心口钝痛地蹦跳在胸间，直奔到自己房舍的光若手心抚上胸口，一点点攥紧了胸前的衣衫，薄唇紧紧地抿成青白的线。
　　重雨，如果当日追随你去的人是我，该有多好呢。

　　重雨替已然累到昏睡过去的青鸾穿好衣衫，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原本炙烤筋络的那股热流当真渐渐弱散，而那原本被掏空修为的身体竟传来了隐隐的波动。重雨欣然一笑，连忙出门去唤离朱来瞧看，打开那扇门的一瞬间，她隐隐的感觉到，门前似乎有人良久伫立，然后刚刚离去。那被深深踩踏的青苔静默地告知了一切。
　　他，站在这儿多久了呢？
　　重雨凝望光若房舍的方向，眸中水光流转，酸涩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