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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琼郡主初到北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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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银枪上。
银枪已被长鞭卷住,长鞭也已似银枪一样僵硬笔直。
罗成看了一眼用力握着鞭梢的武安福,忽然笑了。
他的手一松,人已跃起,双腿连环踢出,踢向骑在马上的武安福。
“下来吧小子!”
他虽然不是武安福的亲爹,却比亲爹更能让这小子听话。
武安福果然立刻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一头栽到地上。
罗成抢步上前,一脚踩在武安福胸口,提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住手!”
是谁在叫罗成住手?
武安福这个混账东西,在北平府大街上一路轻骑疾驰,手上这条长鞭也不知道打伤了几个路人,打翻了几个地摊,若非罗成正好带着手下巡街路过,实在不知道这小子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停手。
可这个时候,谁会叫罗成住手?谁敢叫罗成住手?
被武安福打伤的路人和摊贩不会叫,住在北平府的百姓更不会叫,他们气恼怨恨武安福还来不及,怎么会叫罗成住手?
何况罗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随,一个个人高马大,顶盔掼甲,手里都拿着兵刃,就算是个不明就里的过路人,但凡看到这样的排场,和罗成使出的这两下功夫,也不会有人敢叫住手的。
至于罗成的亲爹北平王罗艺,当下正在王府中处理公务,忙得连王妃都顾不上陪,怎么可能突然上街来叫他儿子住手?
莫非那个出声的人,是武安福的父亲或者叔叔,武奎和武亮那两个大将军?
昨日罗艺还在大发脾气,说靠山王杨林派了两个将军来北平驻守,明面上帮着罗艺处理军务,实际就是要监视罗家,瓜分军权,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现在武安福这小子既然敢一个人在街上大闹,也就说明武家带领的那一支军队,已全数抵达北平府,估计很快就跟上来了。
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也太年轻了些,并不像是中年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
罗成一抬眼,顿时怔住。
武奎和武亮两个人正骑在马上,缓缓朝他走来,后面还跟着一群披甲士兵,以及看护行李的下仆。
罗成本不应该认识武家人的,刚才动手时,他连武安福的名字也没问过,但他就是知道他们是谁,虽然初次见面,却完全能认清楚他们的脸,说对他们的名字。
因为罗成已死过一次。
他记得自己本该在周西坡淤泥河畔,被乱箭穿心而亡,一睁眼却又醒转在自家床榻上,恍惚着不知今夕何夕。
他活着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二十三年,所以他始终还记得从前的过往,记得很多人,很多事。
但他也记得,武奎和武亮并不应该是杨林派来的,当年罗艺口中骂的,也只是隋文帝杨坚。
而且随着武家军队来的人,根本不包括从箱子里钻出来的那一个。
这个箱子又宽大,又华贵,四角镶着黄铜包边,本应该摆在木板车上的最下层,上面堆着许多小箱子,用麻绳密密捆结实了,才好让下仆推着,一路从山东登州推来北平。
现在这个箱子,却单独摆在一架车上,绳子只松松捆了几道,简直像是装饰,里面的人想出来时,只要伸手一推箱子盖,就能很轻松地从箱子里站起来,站在车上看着罗成。
“琼郡主!”
“您怎么……”
武魁和武亮也怔住,原本死盯着罗成的两双眼睛,已投到那个人身上。
罗成的呼吸似已停顿。
琼郡主?
这世上哪里来的琼郡主?
他前世只听说过,杨家有个琼花公主,是隋文帝杨坚的小女儿,被亲哥哥杨广调戏,一气之下投井自尽了,后来再没有皇室中人取名“琼”字的,现在怎么又来了个琼郡主?
而且这个“琼郡主”,长得实在很像一个人。
一个让罗成直到临死那一刻,心里仍在牵挂的人。
若不是先听到一声“琼郡主”,罗成差一点就已脱口而出,叫那人“表哥”。
然而这人身为郡主,身为女子,却穿了一身利索的男装,看起来并不太像是名门闺秀,倒仿佛是策马江湖的英雄好汉。
这人真是武奎武亮口中的“琼郡主”?
“是我。”
那个从箱子里钻出来的年轻人淡淡一笑,对武奎武亮道:“你们暂且退下,这事我来处理。”
不错,刚才那声“住手”,确实是琼郡主叫的。
武奎武亮对视一眼,竟对这个年轻人低下了头,完全不敢违背她说的话。
罗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莫非真是一场梦?
距离罗成醒转起来,已经过去两天,两天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却已经足够让他找到很多问题的答案。
在遇到“琼郡主”之前,罗成就已明白,他并非是重生回到前世,这个世界看似与当年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很多地方已然似是而非。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擦去镜上的灰尘,想要重新再看一看自己的脸,却发现镜子里的面容,不知何时已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或许他还停留在临死前的那一刻,或许他还沉迷在充满着回忆的幻梦中,不愿醒来。
可就算是一场梦,现在这个发展也未免太过古怪,太过离奇,让人开始有点不想再继续做下去。
罗成记得,现在他的表哥秦琼,应该还在山东老家境内,当着他的捕快班头,没有去到山西潞州天堂县,更没有在皂荚林误伤人命,被充军发配北平府。
而且秦琼与靠山王杨林之间,不但有国破家亡的仇恨,更有杀父之仇,当下又怎么会和杨林的手下混在一处,还当上了什么“琼郡主”?
可倘若说只是重名,但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从说话的声音,嘴角的微笑,到衣服的选择,发带的配色,就连举手投足间的做派,都这么像他表哥秦琼?
罗成今生来到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个从箱子里钻出来的年轻人,这个突然出现的“琼郡主”,就好似半空中打下来的一个大霹雳,不但把武家人吓呆了,甚至把罗成也吓呆了。
老天爷到底想和他开什么玩笑?
“郡主,您都看到了,北平王府的人胡作非为,连您手下人都敢欺负,他们是真不把靠山王和您放在眼里!”
就在众人惊愕的时候,武安福一骨碌爬起身,指着罗成大声嚎啕。
这个混账东西,打起架来一塌糊涂,倒是会看人脸色,若非琼郡主是个女子,不是靠山王的世子小王爷,估计现在双腿就已经被他牢牢抱住了。
琼郡主皱了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她连看都没有看武安福,目光始终凝在罗成身上,这句话自然也是和罗成说的。
罗成咬了咬牙,道:“北平王之子,罗成。”
琼郡主道:“哦?原来你就是罗成。”
她又打量了罗成两眼,忽然笑了笑,道:“罗少保,我想这是一场误会。”
罗成冷冷道:“误会?什么误会?”
琼郡主道:“小福子人虽莽撞,但也不是存心要捣乱惹事,恐怕是他从没来过北平,一时间只顾贪看路边风景,这才在策马行进时不慎撞翻了菜摊。还请罗少保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他一饶,我保证他以后会改过的。”
罗成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自己,道:“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看你的面子?”
琼郡主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她想了想,恍然道:“我们是初次见面,难怪你不认得我,这很正常。”
罗成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仿佛已经结冰。
琼郡主道:“我姓杨,单名一个琼字。”
她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似乎认为只用说一个名字,就已能让罗成明白她到底是谁。
罗成眯着眼,道:“琼?哪个琼?”
琼郡主道:“自然是琼花的琼。”
她微笑着道:“你就算没听说过我,但当今圣上亲封的琼花公主,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个名,确实和琼花妹妹占了同一个字,又同在杨家,倒也是老天爷安排下的缘分。”
罗成沉声道:“你姓杨……你父亲是靠山王杨……杨伯伯?”
琼郡主道:“难道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靠山王?”
罗成的双手都已紧握成拳。
琼郡主看了看他,又道:“罗少保,我刚才已经听清楚了,你的手下说,你们北平府一向没有列队鸣炮出迎来使的规矩,对不对?”
罗成勉强点了点头。
琼郡主道:“既然你们喜欢一切从简,我们也就客随主便。毕竟武家的二位将军,是要在北平府常驻的,若是闹得僵了,往后和你们也不好再来往,更有损我们两家之间的交情……”
她的话没有说完,也根本来不及说完。
因为罗成的拳头已经向她挥出。
“少保!”
“郡主!”
双方人马都彻底怔住。
无论是谁,都根本没有想到,也根本不会想到,北平王之子,罗成罗少保,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靠山王的女儿大打出手。
而且罗成出拳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别人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拦。
但罗成这一拳,却没有打中琼郡主。
他这一拳更没有打中旁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因为这一拳打到琼郡主面前不足一尺的时候,就被罗成硬生生顿住了。
“我从来不打女人,就算是穿着男装的女人也一样。”
罗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惹我生气的后果是什么样的。”
他反手一抓,抓住了同样怔住的琼郡主的衣领。
“你也不要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动手。你若真有考虑我们两家的交情,倒是麻烦你先劝劝杨伯伯,请他老人家的手别伸那么长,千里迢迢赶着往我北平府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