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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木尺虽短, 离开西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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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西吕,离开修心院,对游正而言是常事。
如今再次离开,他心如止水的内心掀起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涟漪。区别在于,往日他离开西吕是为了办事,这次是因为“某个人”。
分明是回到不认识“白清河”这个人之前的日子罢了。然而,此人却像住进他心里的小偷。一旦赶走,之前被偷走的东西便随之消失。心里空空如也的滋味太寂寞,没了他...活着好像亦没什么意思。所以,游正将清理出去的“心上人”又请回来,好好地供奉在心底的一块净地上。
坠入情网的游正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传说中的相思病。他迫不及待想见上对方,想见白清河,一不留神满脑子全是白清河。可是...不行。为了白淼的幸福,他必须克制自己不去想。
不让自己被情绪控制,耽搁。身为幕后主使,得考虑很多东西,不能被儿女私情误了正事。领头人在必要时得冷血果断,此时被压在心底的一丁点温情便成了身而为人的唯一念想。
期待...自从明白自己心意后,游正变得对明天有所期待。即便明知不可为,仍不知觉会期待。他关注市集上流动的书,聆听大家传唱的歌谣,
这人平日无欲无求,再生过的人性让他体会深刻,所以看事很清。他看清大局和人心,和方啸保持书信联络,安排清门的学院课程和指引创作“傀”的方向。论创作风格,方啸更有深度,白淼更有想法。前者更胜一筹,他却偏爱后者的创作。安排好了“傀”的主题,等待白淼的作品便成了游正为数不多的享受。处理公务同时,亦填补他情不自禁的期待。
偶尔游正会从白淼的作品看出他不可告人的潜意识。但见闻广博,看什么都不觉意外。“本质”变化不大,游正均能坦然接受。在这方面,正直多虑的白淼从不让他失望。
一晃,好几轮四季过去。游正每逢新春佳节会回西吕过年,然后不到几天便被各大人物有事召唤离开。每年只和白淼见上一次面,彼此却因各自为对方的顾虑变得更生分。游正曾一度想开,人生苦短,何必呢?只要清河不后悔...此时来自遥远异国他乡的公主拜访大思北斗城遭刺客袭击,导致大思与他国关系紧张。事情突然起了变化,让协助圣上分忧的游正忙得无暇多想。一度冒出来的微小念头被生活各种琐事冲刷,最终忘了。
本来打算离开的三年,至今已经第七个年头仍未返回修心院。异国公主遇刺的事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阴谋,游正替太子殿下调查促成这一切的原因。百忙之中,收到一只鸽子带来的信。信上落款了日期和笔者名字,内容写着:【白淼于蒲月十五上午巳时左右,外出修心院准备前往折中,西吕外路遇暴动,失踪,帮我找人。】一如既往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简洁明了。
白淼,白清河...这名字,似乎是好久远的事了...信上说蒲月十五,今天巧月廿二。...妈的,人都失踪快两个月了,现在才说!?游正将寄信者约出来在佐京的茶楼包厢见面,询问事情的细枝末节。他随意坐在圆席,手肘靠在膝盖上。隔着桌案,看向端坐在对面的人说话。“你说详细点当天的情况。”
对面的人,无色手持茶匙悠悠打击茶盏里的茶汤。“如信上所言。西吕外边的流寇暴动又起,他恰好在附近被波及。”
明门子弟常走在风口浪尖上办事,为了避开麻烦,失踪个十天半月是日常。他们在避难这方面经验丰富,倒不需太担忧。若人平安无事,便会用飞鸽通报。...搁这说废话。他抓头挠腮,改变姿势,两手摸着膝头盘腿而坐。“飞鸽呢?暴动是什么情况?”
“没收到。暴动是北地不满西吕前阵子被圣上册封的文化之地而挑起的事端,蒲月廿四已经被萧郎赋压了下去。”完成点茶的擊拂,无色将茶匙轻放在桌上,黑蓝色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我需要白淼帮我拟一封词藻华丽的信。你找到他,让他来找我。”
“...晓得了。”现在游正已经年过三十,换了教书先生的装束。时间在俊秀的脸庞刻上淡淡的年华痕迹,五官的轮廓更加坚硬。“没事,那人会看情况找地方躲起来的。”他戒了叼着狗尾草的习惯,褪去早些年不正经的颓废感。整个人感觉变得更稳重,经历沧桑的声音更沉。“三天内把他找出来给你,放心。”他抬手拍了下膝盖,轻叹。
或许是贵人多忘事,没啥烦心事。香掌门和游正年龄相仿,外表并无改变,仅是嗓音哑了些。他悠悠举杯饮茶,不以为意回应。“没担心过。”
闻言,游正翻了个白眼。
昏暗的房间充斥浓烈的熏香,漆黑的景色里现出一条金色的龙在闪闪发光。
“我师弟在您这边对吧?”影影绰绰之中,一位先生朝那条金龙抱拳鞠躬,低声疑问。
“咳咳咳...不愧是你。”金龙开口,传出沙哑的男子声。“他人在应该水榭旁,你找找看。”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先生恭敬地行礼,说罢转身遁回黑暗。
“自己人,客气。”被一方华丽的金格子框起来的金龙隔着几片屏风对看似无人的地方说话,孤独而威严。
几颗黑影落入水里,如镜的水面生出小小水花。设立在结界的水榭下的水面风平浪静,白淼手持鱼饵站在矮墙边沿在喂鱼。倒影在鱼群水面上的蓝天白云形成一副三重景色的画,令人看了灵感大发,想吟诗创做...嘶,上次的“傀”下的暗示是什么了来着?白淼思考同时,察觉身后不远处有人的气息。以为是静湖园主人或侍女,转身一看,愣了。毫无心理准备的白淼心里一时有点慌。他不知觉站直背,有些生硬地打招呼。“游正。”完蛋,偷懒被抓到了。
只瞧游正不语,走来一路上目光在打量。每走近一步,更觉陌生。
这...要做什么??白淼愣在原地。瞅游正不怒自威,气势汹汹地走向自己。?...要做什么,要做什么,要做什么?我出事两个月没报平安,这大师兄莫不是要宰了我吧??白淼脑子一阵混乱,赫然忘记他们多久未见面了。
游正不敢承认,自己差点认不出白淼了。师弟的脸蛋依旧清秀,给人的感觉却变得更完整,有型。他上前拥抱白淼,掌心牢牢握住肩头,将头靠在他怀里,聆听胸前心脏的跳动声。...活的。
??莫名占了便宜的白淼受宠若惊,一头雾水。“游...”手里余下的鱼饵从松开的指缝里漏了出来,一颗颗落在地上。闻见师兄身上的味道,白淼更紧张地压抑自己。感觉心跳得快蹦出来了,要命。他欲言又止,出于心虚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没受伤吧?”游正抬起头关心白淼,握着他的肩膀稍微站离了一些。一切自然而然,毫无冒昧之处。
男子的手心温热有力,被扶着肩膀的感觉舒服安心。“没受伤,好得很。”如此适当的距离一看,白淼发现游正...好久不见。越来越有男人味,更帅了。白淼移开目光,客气寒暄。“你呢?好久不见了,最近过的如何?”等待太久的人生怕自作多情。这一怕,刚才活蹦乱跳的心脏立刻安份了些。
答非所问的游正语气极其轻柔。“我担心你。”
“我也担心你。”白淼下意识答话,完全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心里在想下一句怎么客套。然后回头看见师兄的眼神,表情时...人又愣了。
言语可以怀疑,眼神却不能。水榭内雾气淡淡,气氛在俩人真挚的眼神交流间渐渐暧昧。“......”事到如今,话语已不足以表达心里的想法。
心动,行动,无需多言...温暖的鼻息缓缓靠近,柔软的唇瓣亲贴,百般滋味交缠在一起。他的气味变了,变得更成熟,浓郁。陌生而如愿以偿的感觉挑逗两位男子的身心,炽热的真情不禁变得坚硬,隔着薄薄衣衫碰撞在一起。此时他们才发现,彼此是对方的定心丸。
红肿,疼痛。
...未来,想和这个人平安到白头。只有你在,我活下去才有盼头。游正抵着对方额头,望向他的目光小心翼翼疑问。“.....你不后悔?”
见状,白淼捂住胸口深呼吸好长一口气,调整好了气息露出绚烂的微笑。“不悔年华,我这是等得铁树开了花啊。”
爱的纯粹与温柔,让无情和岁月都低了头。此时游正豁然开朗,感觉对爱有了认知。撇开性趣,敢情爱更像是一种境界。有人窥见最真实的自己,互相伤害过后亦坚定地选择自己。早在曾经共患难的日子里,彼此的身心已融在一块儿。确认了心意,又过了三年。异国公主遇袭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白淼就立刻带领游正一同前往盛行男风的宽东吉立地区,向当地的兔儿仙求证,结为契兄弟。
方啸又离开了清门。他游走于人世间,四海为家来去如风,带来歌谣却不见人影。
香掌门在折中开了个画铺,林深应邀担任店家和先生。这几人定期透过飞鸽传书相约在某处见面,分享近期的见闻。人心不稳,摇摇荡荡,我们(清明宗)就唱歌谣,让人心激昂,百鬼动荡,心慌意乱。他们花其半生拟了“养傀”的计划,后将内容写成书,为书取名为《荡鬼谣》。《荡鬼谣》传出民间扬起一阵风潮,名气一时且争议很大。
《荡鬼谣》记载“傀”的定义,用法和中心思想标准。
世界本无善恶,初为生死,再善恶,再生死善恶,轮回无尽。善是生,恶是死,天要人为世间生生不息,因此劝人向善。恶与死,这是一条不可抗力的最初法则。人为法则,阴阳交错,死要赶上生的速度,善要克制恶的影响。
人必先自律,再行法律。“傀”的创作出发点必先考虑主题,重点,欣赏者的喜好类型。作者是要迎合,或影响欣赏者的喜好。设定好大众的雅俗偏好,文化精髓,精神表现,再上升到结局影响力的善恶因果论。
善意恶果或恶意善果。流芳百世和遗臭千年,事情会随时间或欣赏者的喜好而变质,结果本无差。
行善前恼,恼前因后果,恼后行善,乃责任。
行恶前恼,恼前后利弊,恼后行恶,乃大利。
其中阴阳相交,影响身在轮回的人。
阳有礼,节,义,廉,仁,智,信。
阴有傲,嫉,怒,惰,贪,馋,欲。
敌之要点为我之要点,两者之间必然互相吸引影响。
接受,结合。
排斥,毁灭。
善与恶对立,周而复始。
在这份浑浊之间脱颖而出的信念经过人性洗礼,存活到最后。当“傀”达到某种境界,便会成《魂》。脱离凡尘俗世的剥离法则,天人合一,成为一代人的记忆或经典。以利向善的创作大量在民间涌出,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谱出的人生百态,均有《傀》的影子。
文传寓图语,物呈形意态,食品色香味。东有人气滚滚的转经轮,西有不可思议的圣经三部曲,南有人文故事的精巧斜楼,北有老少皆宜的平民美酒。凡是创作,被赋予内在的《傀》便有故事。人纵心鬼,民间各方面有了明显的变化。
由于影响力太大,民意迟早会失控,于是朝廷将《荡鬼谣》封为禁书。白清河作为发起人被官府扣押,传闻中的棋童挺身而出与其对抗多年,最终俩人被以率民谋反之名一起处刑。百姓被这对兄弟的手足情深打动,对此书印象更深...
大树林立,新叶清新。风捎下枯萎的落叶,吹进狭窄的小巷。一排排简陋的住家院子旁,都有块小小田地。
其中一家的田地别于其他住户,种满农作的田地旁堆满备用的茅草。这家人的木屋有了年头,新旧木板前后叠叠层层堆起来,坚强地挺了许多年。老木屋边摆了一个翻过身的大酒缸,酒缸底部成了桌面,边上放了一把菜。一老一小俩人坐在倒过来的小酒缸上,围着大酒缸前掰菜叶。
蝉鸣清晰,盖过了远处市镇的喧哗。
“...然,然后呢?”听故事听得入神的小男孩手边不停掰开老菜叶。他睁开细小的眼睛,好奇地小声疑问。
“什么然后?主人公嗝屁了,这事儿肯定不能有后续了啊。”书生打扮的老头子手里拿着完好的老菜,嘴边不停。“去叫你叔过来帮手,不然说你师父我要和风大爷跑了!!”
乖巧的小男孩点头,放下菜叶便起身往木屋小跑去。
老头拿菜放在膝盖上,唠唠叨叨。“小心别摔倒!”直到小男孩走进木屋,没了身影,这才闭嘴。他抬头望向蓝天白云,一只白鸽从头上飞过。本想感慨一下过去的老头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好热,要不种棵大树吧。”
纤教乃人心为主旨的门派,故不算正规宗教。一个朝代过去,清明宗便消失了。
《荡鬼谣》亦渐渐被时光遗忘。
...然而不变的是,《荡鬼谣》曾经给当时的人们烙下”修邪因,成正果,扬善化恶,“的至深印象。前人们的心神碎片代代相传,似蝴蝶扑棱翅膀吹起的气流般,与世风碰撞,结合,聚成大风暴,又悄悄潜入生活中化成新的事物,穿越时光的氧化,成就新的正谣。
如此效果,想来也算达到作者们创作此书的初衷了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