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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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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楠的姑姑在一个月后还是走了,图南陪她去医院收拾了东西,坐在医院外椅子上,注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颤悠悠地走着;有的哭,有的笑,医院里,日日上演着人生百态。
两人一时无话。
邓晓楠眼神空洞,异常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无神地望向前方,本来微倾的背又弯了些。
图南伸出手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住,哽咽道,“想哭就哭吧,会好的,都会过去的!”
手掌下的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抬目望去,艳红的夕阳下,那人已经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回到粉笔厂小区,晓楠姑父和表弟已经从殡仪馆回来了。
房屋里传来噼噼啪啪拍桌倒椅的声音。
两人站在门口,屋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在撒泼,一边叫骂,一边将手边的东西狠狠扫下。
“你们吞了钱,是不是给那婆娘治病啦?啊!那是个病痨鬼,没福享的!”
“是个短命鬼!”女人面容扭曲,声音又尖又利,像要刺破耳膜,恶毒的话从她嘴里一字一字地吐出,形似癫狂。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刚刚还在撒泼的女人半个身子磕到桌子角上,发出“砰”的一声,随着桌上的东西弹到地上,半天动不得。脸颊一侧有一个红色的手掌印,很快肿了起来,头发散落,狼狈至极。
“你再骂试试?”一向老实的男人暴怒,眼神要喷出火来,面色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手指狠狠地指着地上的女人,掌心还火辣辣的。
上了初中的表弟也要冲上去,被男人一把拉住。
“你敢打我,你这死男人!活该你死婆娘!”女人在地上撒泼,歇斯底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甲,尖利无比,利索地翻起身,猛冲过来抓挠男人。
“滚,给我滚出去!滚出我家!”男人青筋暴起,怒吼,五指如同铁钳,钳住她的手臂,像拎垃圾一样直接往门外拖去。
女人像破布一样被拖向门口,她赖在地上打滚,抡着手脚挣扎,想避免被丢出去的命运,只是那只大手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发丝凌乱散落,她从披散下来的发间看到两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一道愤怒鄙夷地看着她,而另一道,如同酝酿了一团死水,一如既往的木讷平静。
女人趁晓楠姑父还在怔愣的瞬间,甩掉他的手,冲过去,狠狠抓住邓晓楠使劲摇晃,骂道,“死丫头,帮着外人来欺负我是吧?”
邓晓楠毫无反应,站在原地,任由她叫骂。一双眼睛无波无澜,直直看着她,似乎眼前的谩骂与自己毫无干系。
突然,女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憋气声,她面色涨得通红,嘴唇张大,像条拎上岸的鱼,急需一口甘泉。
“晓楠——”图南惊呼,看到女人额上颈上青筋暴突,眼球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眼白,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她心神惧骇,连忙伸手,去扳邓晓楠掐在女人脖子上的手。只是,一向柔弱的邓晓楠此时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把铁钳牢牢钳在女人脖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脚踢打,挣扎乱窜,却无济于事的狼狈样子。
图南使出全身的劲也不能让她松手半分!
“叔叔,快来帮忙!”她急忙喊道,额上沁出了汗,手却没有停下,只是仍然不能撼动分毫,眼看女人已经翻白眼,难以呼吸了。她心里急得冒火,要是这女人在这里出了事,晓楠就完了!
晓楠姑父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急忙冲过来,扳开钳在纤细脖子上的手。那只细细的手,骨筋突起,五指弯曲,仍然保持着插脖子的手势,手指因为用力失了血色,如同一张苍白的鬼手。
她的力气极大,饶是晓楠姑父也费了老大劲儿才弄开。图南抓过她的那只手,安抚她的情绪,嘴里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可少女依然沉默冷静,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终于,她眼珠动了动,缓缓蹲在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的女人跟前,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可里面似乎又蕴含了欲待爆发的恐怖力量,“庞霞,你记住,这钱不是你的,这是你男人强女干我的代价,听到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女子的柔细,婉婉道来,如果不听内容,似乎以为她在说母女间亲密无间的私语。
外面有风穿过,图南陡然觉得身上发冷,那冷从骨子里窜起,怎么也捂不热。
邓晓楠直直盯着地上女人的眼睛,“是你男人强女干我的代价,你听到了吗?我的妈妈!”眼里夹泪,她的声音升高,声线里有了情绪的波动。
屋里的人忘了反应。
“是你男人强女干我的代价!!!听明白了吗?”少女的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肌肉诡异地抽动,她歇斯底里地怒吼,将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绝望而痛快。
此时的邓晓楠完全不复以往的木讷,如同一座平静的沉睡已久的火山,此时喷涌而发,喷出的炙热的岩浆要将周围所有的人一一炼化。
图南的泪水从眼眶里落下,她奔过去,拉住邓晓楠,劝哄着,“晓楠,你累了,先去睡一觉。我们不理她,我们去报警!她下次肯定不敢来了!你先去休息一会。”
一个月来,身心的双重折磨,几乎要将这个年仅17岁的少女压垮。此时,听到图南的话,她又恢复成了沉闷木讷的邓晓楠,靠在身旁人的怀里,任由她扶自己去休息。
晓楠姑父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的人,恨不得将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扔出去。如此想,他也照做了。地上仍在怔愣的女人被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在门外。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爬起,整了整凌乱的妆发,方才开车离去。
那日的事似乎只是一个错觉,除了本就木讷自卑的邓晓楠更加变得阴郁沉闷。
图南担心她的状态,用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带她走街窜巷玩了一圈,旱地滑冰,娃娃机……都是寿怀县这几年新出的娱乐点。
一路逛下来,见她脸上出现了笑容,才稍稍放心。回去的路上,她将新买的一大团棉花糖塞到邓晓楠手里,尽管两人都吃得饱饱的,但舔一口雪白蓬松的棉花糖,甜滋滋的味道在口齿唇间化开,让人快乐得眼睛都眯起来。
“晓楠,你,”她思量怎样开口,“那个人你别理她,现在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然后去大城市好好生活。”
她还是怕她放在心上。
邓晓楠垂下眼睑,舔了舔手里的棉花糖,细细品尝它的滋味,轻轻嗯了一声。
图南看到她敛了笑意,知道那个给了她生命的人给她留下了太多太多的阴影,以至于那日才会崩溃至此!
“走,一佳跟我说还有个地方的东西好吃,”她挽过邓晓楠的手,带她去往那个有好东西吃的地方。
两人来到一个破破烂烂的马路边,两边是两三楼的老式楼房,上面安着钢筋防盗网,这些建筑还是八九十年代留下来的,粉红色的墙砖颜色淡去,上面污渍斑斑,旁边有青苔印迹的灰色墙面剥落了不少,掉在地上,露出黑红色的墙砖,地上的墙皮被踩成了灰色粉末,一脚一个灰白色脚印,更显老旧。
马路仅能勉强供两辆小车并行,路边摆满了小摊子,每个小摊子旁都杵了根硕大的遮阳伞,让本就不宽的道路更加拥挤。这些摊子有卖油炸小吃的,有捏糖人的,有做烧烤的……还有一些店面,都是些寿怀的民食,花样很多。
路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喇叭声,说话声,吆喝声,讨价声……人烟鼎沸,图南紧紧抓着邓晓楠的手,以免被挤得走散了。
“晓楠,快来看,这糖人捏得可真好!”她新奇地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捏出了旁边小朋友的模样,十分惊奇,要知道,随着城市高速发展,这种传统的手艺已经不多了,“老板,我也要两个,晓楠你喜欢什么样的?”她侧过身子问道。
突然,人群推攘间,旁边极快地窜出一个人,大力撞向她的半边肩膀。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向侧面栽去。她眼疾手快,双手在空中乱舞,慌乱中抓住了放糖人桌子的一方桌角。
“对不起,”嗓音低沉仓促,那人始终低着头,中等身材,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短发有些长了,从帽沿窜出,有根根银丝夹杂其中。不同寻常的是,他还戴了一副口罩,只是去年刚经历了一场全国性的传染病,也没人在意他的装扮。
丢下句对不起,那个奇怪的男人又急匆匆离去了。
图南很快把这一场意外抛在脑后,刚刚站在身后的邓晓楠已经等在旁边臭豆腐的摊子上了。
她似乎也看到了那个男人,朝他离去方向看了一眼,端着碗香臭的豆腐走过来,用签子戳了一块喂到她嘴里。
“刚刚那个人好熟悉,”她说道,话语眉梢间有丝丝疑问。
“你认识?”图南有些意外,嚼着满口香味的臭豆腐。
邓晓楠默默想了想,没想起来,摇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
两人边走边吃,边走边看,一路上玩得尽心。
邓晓楠一向没有表情,木讷的脸上也洋溢了一丝笑容,生活的苦难快要让她忘记快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的腰背慢慢挺直,纤细的脖颈不再前倾,像个真正少女,她开始体会青春和友情带来的快乐。
图南感觉到了她愉悦的情绪,心里的隐忧慢慢散去,轻松了不少。看到几步远有一块小小的鹅卵石,
她伸出脚,脚尖一勾,小石子就滚到了脚底,在白球鞋底磨了磨,一抻腿,那石子就飞的滚了出去,速度很快,“哐当”一声撞上了一个大菜篮。
喜极而泣!刚刚还在山上的好心情瞬时往下落。
她有些尴尬,那个买菜的中年妇女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一圈,看起来好像哭过,望了她们一眼,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听旁边的一个大婶讲话。
“桂梅,想开点,咱家里的男人靠不住,就只有靠自己了,”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连连摇头叹气。
两人走近了才听到她说的话,说话那人旁边的中年妇女个子娇小,低着头,两鬓青丝掺杂了不少白发,脸上满是生活的痕迹,生了不少皱纹。
“要说啊!咱们女人的命就是苦,在家操持家务,每天想着一家老小的生活,还要出来讨生活。这要是遇到个好男人,心里头还有个安慰;要是遇到个不省心的,都不知道这辈子咱求个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蹲着收拾手头上的事,将摆在地上的塑料布上,没卖完的蔬菜整进篮子里,又挪过身子,帮旁边的女人收拾。
“你也想开点,这辈子是没办法了,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要我说啊,你也是个有福的,你们家李蕴争气,我们那一块说起他,谁不竖起大拇指!现在苦是苦了点,你的后福可还在后头呢!”
李蕴……
图南看向邓晓楠,她眼里露出微微惊讶,又闪过一丝顿悟。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李蕴的妈妈。
“阿南,我想起那个男人是谁了!”她眼睛还落在前面那个女人身上,轻声道,“李蕴他爸!”
李蕴的父母曾经作为优秀学生的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图南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什么滋味,李蕴爸爸欠了元老三不少钱,到处东躲西藏。因为好赌,家没了,人散了。想来刚刚也是没钱了,偷偷来找李蕴妈妈要钱。
上辈子,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最后到底如何了?
看到那两人把菜篮子一齐搬到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准备离开。
“阿姨,我们买点菜。”
周桂梅望向说话的人,认出了是刚刚踢石子的姑娘,温柔地笑笑,“剩得不多了,给你们打个折。”
“谢谢阿姨!”图南望了一眼篮子里,现在已经下午5点多了,蔬菜都焉了,不复早晨的新鲜。她挑了一把小白菜,递给李蕴妈妈,称了给钱,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