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36、异国

　　海上的风都带有一种特殊的海腥味，但那气味并不浓郁，也不难闻，像是常年生长在海边女孩海藻一般的头发那种气味。

　　再形容得确切一点，海风的味道和爱丽儿头发的味道是一样的，她生来属于海洋，她的发肤都被海洋修饰成了最适合的样子。

　　海洋一直都可以给爱丽儿归属感，但这次航海的经历却很不一样。

　　一个多月前，爱丽儿被汹涌的爱意淹没了脑子而坐上卡丽娜公主回威斯特王国的轮船时，她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天真地认为，船能去的地方都是有海的地方，而有海的地方，就像母亲一样亲切。

　　但等到轮船在海上行驶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到达异国海岸的时候，爱丽儿才终于意识到了不一样，这次她真的离开了家。

　　在异国的海域上，不会有那么一只船队，带她回到她的家——一个叫浦口的村庄。

　　她似乎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爱丽儿忧郁地看着眼前一只华丽鸟笼里同样郁郁寡欢的夜莺，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像是刚从铁火炉拿出来的珍珠，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灰尘。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怜夜莺，离开了最适应的环境，没有了自由，违背了天性，被关在了笼子里，供人观赏。

　　上帝啊，海女应当遨游在海洋里采珠，就如同夜莺应该翱翔在天空里歌唱！

　　爱丽儿捂住自己的脸，低声啜泣着，这一个月以来，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低迷，开朗乐观的性格此刻也发挥不了作用。

　　她被困住了。

　　她本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夜莺是被迫的，但她是自愿留在她心爱的王子身边的。

　　夜莺会对所有路过的人献上凄美的歌声，但她只为埃里克一个人献唱。

　　可是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埃里克了，这让她总是时常怀疑起自己。

　　埃里克作为卡丽娜公主的丈夫，在卡丽娜公主的轮船上，自然和卡丽娜公主住一个房间的。

　　而她作为一个随行照顾夜莺的侍女，自然是和另一个侍女住在一起的——尽管这位侍女不喜欢爱丽儿，更确切地说，她似乎对爱丽儿有敌意。

　　也因此，她并没有什么能见到埃里克的机会。

　　爱丽儿去找过艾莎，可是艾莎总跟她说：“我善良的爱丽儿，或许你要体谅王子殿下，这艘轮船上到处都是卡丽娜公主的眼线，如果你和他见面被看见的话——哦，我相信你肯定不会让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的，对不对？”

　　‘可是我只是想单纯地和埃里克见见面说一会儿话……并不是要做什么……’爱丽儿想这么说，但艾莎压根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就转身就走了——她总是很忙，忙得不想是一个扫地的侍女。

　　“唉。”想到这，爱丽儿叹了口气，用手擦掉眼泪，然后站了起来。

　　她从抽屉的袋子里抓了一把鸟食，又回到鸟笼面前。

　　“唉。”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把鸟食放进一个小巧精致的碗里，然后打开鸟笼上同样小巧精致的门将碗放了进去：

　　“可怜的小鸟儿，你的姐姐们已经因为适应不了海上的气候去了遥远的天国，而你漂亮的羽毛已经褪去了鲜艳的颜色而变得普通，你的嗓子更因为每天的歌唱和惊吓变得不再那么动听……哦，我可怜的小鸟儿啊！”

　　“啊，可我也是那么的可怜，我多么想跳进海里去捕捞那么一颗完美的珍珠，可是我现在不能，我要陪埃里克去威斯特王国将所有事情解决。”

　　“他答应我，等事情结束了，他会跟我一起回到浦口村，那该是见多么美好的事情！”爱丽儿哭喊道，“可是埃里克现在不肯见我，我也不能主动去找他，我不该为他添麻烦。”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好孤独……”爱丽儿的眼泪又有了复流的趋势，她这些天总是常常感到悲伤，“祖母、大姐呜呜呜……”

　　而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从外向内打开了——

　　是另一个饲养夜莺的侍女，她的名字叫弗冉娜。

　　她此时正大声喊着：“到了，我们到了！”

　　作为一个生长在大陆的女孩，她显然比爱丽儿更不能适应海上的生活，此刻她满脸兴奋，显然是因为她们已经要到海岸了。

　　爱丽儿也有些开心起来，她的眼泪神奇地停住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艘让她感到痛苦的轮船了。

　　两个小女孩摒弃了往日的嫌隙，竟然手拉着手跑出船舱来到甲板上，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甲板上已经站了许多人，所有人都在为即将结束这场海上之旅欢呼雀跃着，爱丽儿却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埃里克的身影。

　　她痴痴地望着，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她旁边的弗冉娜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和卡丽娜公主站在一起的埃里克王子。

　　弗冉娜甩开牵着爱丽儿的手，用诅咒般的语气嫉恨地说：“你就算走过去，王子殿下也不会理你的！”

　　爱丽儿回过神，伤感地垂下头：“……我知道的。”

　　但或许，离开了这艘船、离开了卡丽娜公主的监视，事情又会变得不一样了吧。

　　爱丽儿苦涩地想。

　　听到她的回答，这回换弗冉娜愣住了。

　　爱丽儿转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勉强却还算真诚的笑：“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个好消息，不然我还一个人在船舱里不知道干什么呢。”

　　弗冉娜愣了愣，她受到惊吓一样后退一步，恶声恶气地说：“我不需要你虚伪的感谢！”

　　说完，她也不管爱丽儿什么反应，转身就走了。

　　爱丽儿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件事情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她转眼就忘在脑后，她又用那种忧郁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埃里克。

　　埃里克正低头与卡丽娜有说有笑，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往这里看了一眼，笑容霎时变得带上了一丝抱歉和无奈。

　　然后他侧头低声和身后的艾莎说了些什么，艾莎点了点头，就朝爱丽儿走了过来。

　　“爱丽儿，你怎么站在这，不怎么不去找我？”艾莎亲切地挽着爱丽儿的手，像是她们仍旧像在伊斯特王国一时一样亲密无间，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埃里克那边走，“那边的景色更好看。”

　　“不了。”爱丽儿没有挣开她的手，但也没有跟着她过去，她暂时不能给埃里克添麻烦，“艾莎，我有点头晕，还是先回房间了。”

　　“这样吗……”艾莎关心地看着她，“需不需要我去问王子殿下拿一些药？相信他肯定会担心你的状况，给你最好的药！”

　　爱丽儿黯淡的眼睛亮了一瞬，下意识抬头朝埃里克的方向看过去，但率先看到的是他旁边的卡丽娜公主。

　　公主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优雅，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比她这颗蒙尘的珍珠耀眼多了。

　　爱丽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目光，低声说：“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好吧。”艾莎自然看清了她的动作，神情越发真诚和关心，“爱丽儿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和我说，你知道的，我们是朋友，我肯定会帮你的。”

　　“嗯。”爱丽儿胡乱地点着头，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让她自卑和痛苦的甲板。

　　失去了王子关心的卑微海女，怎么能和尊贵的公主殿下相提并论？

　　爱丽儿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就看见弗冉娜正在鸟笼面前喂其它夜莺吃鸟食——她们一贯是分工的。

　　但爱丽儿照顾夜莺的能力实在不如这个老练的侍女，一场漫长的航海之旅下，她剩下的夜莺远远比弗冉娜的少。

　　弗冉娜自然看到了她，下意识地就冷哼一声，然后准备背过身离开。

　　这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的相处守则——不是争锋相对就是无视彻底。

　　结果就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爱丽儿哭丧着的脸。

　　“你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弗冉娜跟炸了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伸着脖子后退一步龇牙咧嘴地喊，“我可没有欺负你，这也没人关心你，在这哭哭啼啼演给谁看啊？”

　　“我没有……”爱丽儿被她说得心中越发自卑自厌，她伸手用力地擦着眼睛，但眼泪就是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对、对不起……对不起……”

　　弗冉娜凶神恶煞的表情一僵，动了动嘴，最后只是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哭什么……”

　　她有些坐立难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跟这个爱哭鬼的关系可一点都不好，不自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脚步声落在空心的船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将气氛推向更尴尬的地步。

　　但爱丽儿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眼泪越流越多，越哭越止不住，从一开始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呜呜呜呜……我想回家……祖母呜呜呜呜姐姐……”

　　弗冉娜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一顿，然后是更加急促起来的“噔噔”声：“这是个麻烦的讨厌鬼！”

　　爱丽儿听到了她的嘀咕，哭声一滞后又变得更浩荡了，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呜呜我讨厌……我确实很讨厌呜呜呜……”

　　“我的上帝！”弗冉娜一直在骂骂咧咧，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你怎么就只会哭！”

　　“呜呜呜呜……”爱丽儿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被递上来的手绢，越发哭得喘不过气来，“嗝——”

　　弗冉娜越发嫌弃了，猛地把手绢塞进她手里了，“赶紧擦擦，丑死了！”

　　爱丽儿被凶得一愣，突然就想起了跟自己斗嘴的五姐，手绢往脸上呼：“呜呜呜呜我想五姐了……”

　　“啊啊啊啊别哭了！”弗冉娜整个人都要被爱丽儿搞崩溃了，“哭什么哭，这有什么好哭的！”

　　“不就是一段时间见不到家人， 怎么哭得跟发大水一样，眼泪就那么不值钱？！”她暴躁地抓了抓头，“我还从小到大都没家人呢，我还没哭呢你哭个什么？！”

　　爱丽儿又打了个嗝，哭得快肿了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她，又委屈又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对不起啊，我的上帝！”弗冉娜真的应对不来这种娇滴滴的人，“你这觉得对不起我那就不要哭了，我谢谢你！”

　　爱丽儿被她劈头盖脸说懵了，吸了下鼻子，憋着气不敢哭了，但打嗝却怎么也止不住：“嗝——”

　　弗冉娜捂着额头，深感无力：“你真是我祖宗……”

作者有话说

　　弗冉娜，foreru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