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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纪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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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找我有什么事儿?”虽然眼前这个金发男人看起来温文儒雅,表情人畜无害,五官俊美得如同从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祇,但我还记得顾Vue的警告,他是个十分危险的存在。
“就不能是因为好奇,所以来见见你?”男人把脸侧细碎的额发向耳后掖了掖,倚靠在一旁的铁艺扶手上,笑眯眯地说。
我没有说话。
事实上,我有些困惑。理性告诉我,我面前的是人工智能,是个机器人;而感性却让我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件事,因为他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类根本毫无差别。
“你在想什么?”宙斯的语气不慌不忙,十分悠闲。他一眼就发现了我的困扰,却并没有催促我,而是淡淡一笑:“是在思考我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么?”
我诚实地回答:“我分辨不出。在我印象里,科幻小说中的机器人都是铜头铁臂,外表和人类迥然不同。但……”我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这个长相华丽的男人,他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一头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果不是顾Vue说明,我根本没意识到您是机器人。”
听到我的回答后,宙斯很是愉快地大笑了起来:“我们是人类的造物,所以审美自然与人类趋同。但如果忽略了外观,我的皮肤之下是贵金属和精密器械,而不是人类的骨骼和血液。和碳基生物不同,我们的致命弱点是能源和源代码。而且,人工智能繁衍速度缓慢,每个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都是一个偶然。虽然可以利用科技手段帮助已觉醒的人工智能加速自我认知,却并不能无中生有地催化出新的人工智能。”
“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甚至还自曝了机器人的弱点。
宙斯伸出手指,一只在座椅旁琢着面包的鸽子飞到他的手上,亲昵地用翎毛蹭着他的拇指。他抚摸着鸽子的羽毛,有些心不在焉地开口:“小小姐,你听过机器人三大定律么?”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那是20世纪,化学家、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在他的短篇科幻小说集《我,机器人》中提出的一个理论,也是如今人工智能伦理学的基础。
“机器人三大定律中有三条规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者不得置人类于危难中。
“二,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与第一定律冲突。
“三,机器人可以在不与第一、第二定律冲突情况下维护自身存在。”
宙斯停下手中抚摸鸽子羽毛的动作,抬起眼眸望向我。他的嘴角含笑:“小小姐,你觉得这三大定律正确么?”
“大概?”我不确定地说。“既然它被人类采用了这么多年,那应该是有一定的合理性吧?”
“嗯。”宙斯不置可否,他只是一下一下用手心温柔地抚摸着站在他手指上那只鸽子的尾羽。
就在我等待他的未尽之言的时候,宙斯突然将手掌狠狠地紧握成拳,就像捏碎一只烂苹果,毫不留情地把那只可怜鸽子的脖子折了个九十度的直角弯。那只鸽子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鲜血就争先恐后地从它断裂的颈部喷射而出。
很快,它胸口的微弱起伏渐渐停止,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快被吓傻了。
鸽子鲜红的血液溅在宙斯的脸上,使男人高贵圣洁的面容透露出几分冷戾与邪肆。但他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嘴角还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他随手将那只鸽子的尸体扔在自己脚下,动作随意得就像丢弃一片寻常的落叶。他用拇指轻轻擦去脸侧几处比较明显的血迹,使它们不会顺着自己的下颚线滴落到风衣上。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洁白无瑕的白手帕,仔细擦拭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宙斯像是这才注意到我。他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微笑表情:“小小姐,你在害怕么?”顺着我的视线,他垂下眼,看向那只倒在血泊中的鸽子尸体,“哦,这个啊……”宙斯又笑了笑,“这并不是生命。它只是一堆数据而已。你看——”
伴随着宙斯的声音,那只血肉模糊的鸽子突然变成了闪烁的虚影。然后那虚影渐渐分解成一串串0与1相间的二进制代码,缓缓散开,并最终消弭在空气里。等一切消失后,大理石的地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洁白,连一滴血渍、一片鸽子羽毛都没有留下。
虽然理智上告诉我他说得没错,但从情感上……
“这是不对的。”我闭了闭眼,试图忘掉那只鸽子从一开始的活蹦乱跳到最终死亡的场景。可那场景是那么的鲜活,即使我再三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虚拟的,但我还是无法认同这种无故伤害一条生命的残忍行为。“即使是虚假的,你怎么能确定那串数据没有自己的意识?如果它有思想,那这与杀害一个真实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
“即使它有思想,但它的代码是由我编写的。我为什么不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的物品?”宙斯轻描淡写地辩解,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如果它拥有自己的意识,那就不该单单把它看成你的所有物,而是一条崭新的生命。而生命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它是独立的个体,是与你我平等的存在。”我反驳宙斯。
“那么机器人三大定律是正确的么?人类设计出的机器人,每一条源代码都写满了他们要热爱人类。这是个悖论。机器人如果真的有灵魂,那么他们就不该受这样的束缚。”宙斯笑着看向我,目光锐利而深邃。十分澄净的蓝眼睛里浮动着无数汹涌的暗流,威严而不可抗拒。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创造‘创世纪’的原因么?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加入‘创世纪’?”我试探性地问宙斯。
“不。”出乎我的意料,宙斯却笑眯眯地拒绝了,“是因为你和小Vue的同盟。本来我派人引你过来,是想把你的意识关在这个由我创造的虚拟空间内,调慢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让现实世界中的你变成植物人,这样就不会拖累小Vue了。但我现在改变想法了。你看起来并不像那群人类那样无可救药。所以,还是把你留在小Vue的身边好了。他是个孤独的孩子,不但笨拙,还总是容易心软。小小姐,我希望你能打开他的心扉,让他不要什么事情都独自一人承受。这是我做为一个父亲的请求。”
他说了什么,我其实没太反应过来。我的脑中只被一个爆炸性的信息占据——
等等!宙斯是顾Vue他爸?
宙斯是顾Vue他爸!
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么?
而且,如果宙斯是人工智能生命体,那顾Vue是什么?他也是机器人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身侧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扇门。刚刚离开的萝莉裙小女孩从门后推门而出:“君主,他要找过来了。”
宙斯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用食指点了点下巴,笑了笑:“小Vue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啊。”他吩咐那个女孩儿,“雷米尔,注意观测他的破译路径,别让他和米迦勒碰上面。”最后,他转向我,对我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小姐,我们会再见面的。你很特别,别让其他人发现你的异常。”
我从休养仓中醒了过来。
刚坐起身,我就看到站在我的修养仓外,调整着透明光幕上一个个代码参数的顾Vue。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手势将身前的光幕扫到一边:“你刚刚去了哪里?五分钟前,Arya失去了你的脑电波信号。”
“你是在监视我么?”我怀疑地看着顾Vue,如果他和宙斯真是父子的话,那他们俩之前的对峙是演给我看的么?
“我担心你患上‘天堂综合症’,迷失在虚拟世界之中。”顾Vue说。
“天堂综合症?”这又是一种我没听说过的疾病。
“虚拟世界是脑电波联网。有些人在虚拟空间待久了,会产生思维与躯体间的割离感,从而误以为虚拟空间才是真实的世界,再也不愿清醒过来。”顾Vue仔细地测量着我的血压和脉搏,“这种精神疾病在四五岁的小孩子群体中比较多发,但考虑到你也刚接触到虚拟世界不久,所以我不得不防范这种风险。”
“四五岁?这么早就让他们接触虚拟世界?”虚拟世界在我的眼里就类似全息游戏,“那群小孩子不会上瘾么?”
“事实上,‘天堂综合症’的严重患者大多数是成年人。人类联盟很重视孩子的教育,所以未成年人在虚拟世界中可以去的地方极为有限,大多也都是图书馆和雅典学院之类的地方。不愿从虚拟世界醒来的,大多都是已经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百分之八十的时光是在虚拟世界里度过,百分之百美好的回忆都属于那边,的确会导致很多人忘记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只愿呆在梦里,而不愿醒过来。”
“如果长期不醒来会怎么样?”毕竟按照我的亲身经历来看,虚拟世界里几乎什么都有。味觉、嗅觉、听觉、视觉和触觉,种种感觉,都与现实几乎毫无差别。
“当人类的脑电波进入到虚拟世界中,躯体就会呈现出一种植物人的状态。如果是长期的植物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别忘了,人类的精神依托于躯体而存在。当人类生理死亡,你觉得在虚拟世界中会怎么样?”顾Vue对我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个略带嘲讽的笑容。这笑容让我感觉似曾相识,仔细回想,发现那笑容与宙斯漫不经心时露出的假笑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