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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佯狂 可以视为B ...

  •   我虽连日舟车劳顿,身体疲惫无以复加,又要应付子君的装疯卖傻,精神上也颇受折磨,其夜却未能睡着。
      人一旦失眠就容易胡思乱想,但一胡思乱想就容易出事。我闭着眼,在心中草拟完了回京后的报告,数到了九百九十九只羊,又对着窗户透进的月光,数尽了自己的白发,就不禁悲从中来。
      而另一边,子君却和衣而卧,神情恬然,双目紧闭。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睡着,也更知道他知道我料到了他没有睡着,可他既已摆出了这种姿态,即使我推他起来,也定然不会与我深夜谈心。
      然而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却实实在在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我想我在老周底下干得好好的,结果他一装疯,就把我派到这穷山恶水来,不光没有加班费和差旅费,甚至还得不到他一个好脸色,不禁火气上涌,在被子底下轻轻踹了他一脚。
      他还是闭着眼,向旁边一翻身,与我隔了两尺远。
      我更气愤了,将被子往我这边扯。此时已是数九寒天,呵气成冰的天气,骤然冷气入怀,他虽仍穿着厚重衣服,仍不免要打个哆嗦。
      他将被子扯回去,眼睛睁也不睁,口里喃喃道:“共工怒触不周折,青冥西沉南海倾。昆仑水漫三千里,燕山雪花大如席。看我今朝试身手,攫得顽石补天裂。”

      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我生活在现代,我倒不妨说“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然后拂袖一走了之;然而我先是投胎时弄错了时代,然后择业时又整错了方向,前后两难,战战兢兢,就不得不提着脑袋为老周家卖命。再者离鸡鸣怕是还有两更,夜寒露重,无论如何也只能明天再走。
      其实,站在子君的角度,我这个朋友倒也不是很地道。一起谈天喝酒,插花走马的叫做朋友,心有灵犀,志趣相投的叫做知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则只能叫做旧交,而我这样入了错道还要循循善诱对方也入我这条道,虎视眈眈想要揪出对方的错处,怕不就是损友了。
      再想来,装疯是一个技术活,子君于此道想必无甚研究。想当年司马懿碗都摔了,刀劈在面前躲也不躲,才堪堪骗过了二曹;而阮籍饮酒终日,喝到快要酒精中毒,话都说不抻头,最终也只灰溜溜地半夜起来草拟圣旨。子君这种衣服不好好穿,话不好好说,饭不好好吃的,就近乎第二种。
      或者他竟是懒得敷衍我。我在床上再翻一个身,越发觉得是这种可能。

      天明以后,我实在担心这样僵持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和子君拔剑相向,于是只能早早回京复命。我也收集了足够的素材,可以回京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和老周探讨人世的无常。
      道上的白雪早已被来往的车辆压实,落上一道灰一道黄的辙迹,想来倒是比来时好走。屋檐上挂着一溜儿晶莹剔透的冰凌,不少已经落下来砸碎了。
      车夫已经把马套好,正待扬鞭启程。我小心翼翼地从冰凌小的地方经过,待上车时,还是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总是觉得一回头,子君就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黑发如漆,会弁如星,笑声能够震落九天的星辰。
      当我最后一次回头时,养足了肥膘的四匹马扬蹄飞逝,将一切都抛在后面。子君在门口望着我。他还是戴着道士的博山冠,手里拿着扇子,穿着他瞎改的赭衣,衣襟处显得颜色更深,是喝粥的时候手没有拿稳,打湿了一块。他的头发早已黑白参半,白发数也数不清了。
      我长久凝望着这幅景象,直到它在视线尽头缩成一个小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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