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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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千速垂下眼，撩起一缕头发将它别到耳后，那股似有若无的玫瑰香愈发浓郁了，香透肺腑，令人欲醉，直教人要把它错认为一种永恒的气味。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或许是因为背光，她的唇彩呈富于神秘意味的暗红。
鹿岛冬司的世界一片寂静，他没由来的感觉到慌张，尝试着握紧拳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连额头渗出的微微汗水也仿佛要被他那燃烧之后迅速降温的血液凝固，视野里的一切从边缘开始褪色，变成一片黑白的模糊色块，只有他面对着的女郎是色彩明丽的。
他原本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从不会矫饰言辞或者忸怩作态。
但巨大的期待幻化成海潮向他扑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某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想要离开那个空间，想要逃到更远的地方，想要寻求独处的机会。
或许那就是恐惧，毕竟它往往来源于未知。
好在他心底还有着强而有力的呼声拉住他：
‘你喜欢她，不论结果。’
鹿岛冬司回过神来，他的背后几乎被汗浸湿了，于是他稍稍前倾身体，想要摆脱那种不适感，却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的萩原千速对视，他在那片澄澈的蓝中看到一抹青绿，如同森林遇见大海。
“我想，我也是有点喜欢你的。”
萩原千速舒开的笑脸让棕发绿眸的年轻人呆愣了一瞬间，他开始思考措辞，却发现不论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概括此时的心情。
莫泊桑说真正的爱情就像闪电，某颗心一旦被它击中，就会被掏空，洗劫，焚为灰烬。从此，任何其他强烈的感情，任何迷人的美梦，都休想在那里重新生根发芽。
‘不，不是那样的。’
鹿岛冬司默默地想着，他确实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觉，闪电劈开枯朽的树木又在其中发现青苗，那大概就是他新生的爱情。
稚嫩但生机勃发。
晚风吹散了花香又带来凉意，他对萩原千速回以微笑，身旁的手指动了动，抚平裤边的褶皱，脚下快走几步，来到对方身侧的位置。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边摊食的诱人香味充盈鼻腔，道旁的店面也因为光影的变化而显现出新的模样，两人身前的影子试探般地慢慢相交，最后重叠融合在了一起。
鹿岛冬司的步子相较萩原千速其实要大得多，但他总是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同她维持着不会过分贴近的距离。
他们一直走到校内不得不分别的地方。
明明还没有过多么亲密的互动，也不曾提出过交往的请求，但他们之间却一直有着暧昧而旖旎的氛围涌动，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改变，仿若温柔的陷阱，落进去了就不能挣脱。
因为提绳突然被握紧，牛皮纸袋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投下橙黄的灯光，照亮萩原千速微微扬起的脸。
她嫣然一笑：
“明天见。”
鹿岛冬司怔了一瞬：
“嗯，明天见。”
走开几步后，鹿岛冬司突然回转身，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回到寝室后不久，鹿岛冬司收到了来自萩原千速的短讯。
【明天上午十点在米花町电影院见？】
【好。】
合上手机之后，浮现在鹿岛冬司脑海中的，是萩原千速临别时那个柔和的笑容。
早上鹿岛冬司晨跑结束回来，先对上了仿若佛光普照的小野寺徹。
“冬司啊。你今天就要去约会了吗？”
“我们准备一起去看电影。”
小野寺徹瞅了眼手上的小说，又瞅了瞅幼驯染的脸：
“……行，没事了，你走吧。”
关门的时候，鹿岛冬司好像听见了小城拓也压抑不住的笑声。
大概是因为无意识加快了步频，鹿岛冬司抵达约定地点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还要早上十分钟，于是他走进电影院内部去看了看影片的场次。
影院的馆长村松昭雄是个五十岁左右但依旧像少年一样活力十足的男人，他对电影的热爱是这份精力的来源，看见鹿岛冬司在展板前久久驻足，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他相当热情地迎了过来：
“我们这里重映的片子比较多，需要帮忙介绍吗？”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等的人还没有来，就暂时不用了。”
萩原千速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她穿着初见时那身黑夹克搭配棕色的格纹裤，自然泛起的红晕盖过了淡妆。
村松昭雄面上浮起了然的笑，他看着鹿岛冬司走了几步迎上去，却跟萩原千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两人并肩走着，之间隔着一层纱似的隐形壁障。
“十点十五第一演播厅会放映《伊豆的舞女》。”
老绅士冲着两位年轻人点点头：
“有兴趣吗？”
走进放映厅前鹿岛冬司悄悄退开了一步，让萩原千速走在前面来挑选座位。
两人在中间偏后的某一排正中坐下，那天的观众不算少，大部分都是情侣，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其他人保持距离，好给自己留下小小的隐秘空间。
山口百惠饰演的熏子刚出现在镜头中就吸引了包括男主角川岛在内的大部分人的注意。
青涩而纯真的美，肌肤莹润而健康，脸颊不需要涂脂抹粉也泛着淡淡的红，笑起来还有着小小的梨涡。虽然打着响板起舞的动作多有不熟练，但没人会在意这件事的。
故事进入到茶馆相遇时鹿岛冬司侧目看向萩原千速，他曾经陪着五岛田学看过各种版本的《伊豆的舞女》的电影，也曾经拜读过川端康成的原作，对各类情节了如指掌，于是他悄悄地偏过一点头，就像川岛观察舞女那样隐秘地观察着萩原千速的神情。荧幕反射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更显得她英气逼人。光看面部轮廓，会误认为她是混血儿也说不定，他想起那天夕阳下她取下头盔的刹那，自信又神采飞扬，像是北欧史诗赞颂的风之女神。
鹿岛冬司重新回到故事的时候，恰好是萩原千速看向他的时候。
因为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两个怀春少年都曾经迷恋过山口百惠的缘故，萩原千速也陪着他们看过不下三次这部她的影界出道作品。
可以说，她比鹿岛冬司都要了解这部影片的情节。
于是在电影进行到川岛同商人下棋的时候，她将胳膊支在右侧扶手上，悄悄打了个呵欠，随后用手背托着脸看向鹿岛冬司，有着蓬松棕发的青年似乎不论什么时候都带着淡淡的微笑，萩原千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手坐正身体，但将背部靠在柔软的椅子上，仰头去看舞女来和川岛下棋。荧幕上的川岛不小心碰到了熏子的手腕，但她无动于衷。现实中的萩原千速下意识看向鹿岛冬司的手，它规规矩矩地搭在他腿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湖激荡起小小的涟漪，或许是遗憾，但更多的还是难以言喻，难以分辨的情绪。
在开场前两个人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这或许也是一种巧合。
他们静静地欣赏着影片，并以为对方亦是如此，一直到最后的告别。
舞女熏子早早地就来到了码头，却一直不肯去看将要离开的川岛，川岛向她讨要了她的发梳，之后在熏子的兄长荣吉的送别下登上前往客轮的小船，两人的视线始终是错开的。一直到那艘船出航，熏子才随之挪动了脚步，一开始还很矜持，最后却一路小跑着到了堤上，挥动着手臂。川岛却没有注意到她，尚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后，熏子取出一条白色的手绢，镜头移动到她的脸上，她一边拼命地挥动着手臂，一边忍耐着将要落下的眼泪。当川岛终于回过头，却只能望见一点白痕了，他挥舞起自己的便帽，像是觉得还不够一样，扑到栏边大声地呼喊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传达到了，也无法再收到回答了。
客轮越开越远，到最后，连那道堤也变成了窄窄的一条线。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无法说出口吗？”
鹿岛冬司听到那样淡淡的慨叹，仿佛只是不求回应的自言自语，但他还是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回答：
“因为喜欢却无法给予任何东西，所以才不愿意说出口，害怕会给彼此增添负担，背上痛苦那样沉重的东西，就无法走下去了。”
“这样啊。”
萩原千速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看似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分别的时候，你会回头吗？”
“会的，但只有一次。”
鹿岛冬司根本没有犹豫，电影已经放映结束，观众们陆陆续续地开始离席，放映厅在短暂的喧闹过后重归宁静，他们仍然坐在原位，背后的放映设备则散发着刺目的白光，将两人部分的影子打在幕布上。
他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鹿岛冬司率先打破僵局，他伸出手：
“那现在，要握住我的手吗？”
萩原千速的动作甚至快于语言，肌肤相触间像划过闪电般发烫：
“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