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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别想着走 ...

  •   003
      玉笙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那股热意从脖颈一直烧到胸口,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从鼻间逸出一声细碎的气音,混着羞耻和慌乱。

      像一片落进滚水里的茶叶,在灼烫里无助地翻卷。

      大公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那触感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咬着下唇,把脸偏到一边去,眼眶里不争气地又开始泛起潮湿的雾气,却不敢让那泪珠子落下来。

      他正看着她呢。
      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每一分窘态,等着看她如何应答。

      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近,几乎融成了一团。

      窗外夜风吹动桂树的枝叶,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更鼓,一下一下,都敲在玉笙狂乱的心跳上。

      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像风雨里的蝶翼,终究是连一句推拒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夜大公子到底没有用旁的法子折腾她。

      他将她抱到床榻上时,动作竟比上回温存了许多。

      指腹轻轻抚过她眼角还没来得及坠下的泪珠。

      那触感反倒让玉笙浑身的紧绷僵了一瞬。

      他像一头猛兽收敛了爪牙,只拿肉垫按着猎物的喉咙。

      玉笙咬着被角将呜咽都咽了回去,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褥,将那平滑的绸面拧出皱巴巴的旋涡。

      满耳都是他愈来愈重的呼吸声,混着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帐幔围拢起来的狭小天地里来回激荡。

      事毕之后大公子没像上回那样倒头便睡,反而侧过身来支着肘看她。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她一缕散落的发尾,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把玩什么趁手的物件。

      可目光却牢牢钉在她烧红的侧脸上,让玉笙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去。

      她背对着他蜷着身子,脊背弓成一只受惊的虾,肩胛骨在薄薄的中衣底下微微耸动着,每一寸皮肤都还残余着方才那阵战栗的余韵,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大公子的嗓音从她背后沉沉地响起来,带着沙哑,却偏偏含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在二弟跟前,也是这样动不动就红着脸缩成一团?那他怎么伺候得下去?”

      玉笙的耳尖瞬间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股热意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深处,连背对着他的后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色。

      她死死攥着被角,齿尖陷进下唇里,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怎么答呢?

      二公子待她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偶尔从背后揽一下她的腰便已经算是极大的亲近了。

      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坐在廊下看雨,或是一个写字一个研墨,连指尖相触都要飞快地缩回去。

      那些日子里最越界的亲密,也不过是他低头替她簪花时,温热的鼻息扫过她鬓边,让她耳根微微发烫罢了。

      可眼下这个压在她背后的男人,偏偏用那种洞悉一切的语气来问她,仿佛在说:
      你看,他连碰都不敢碰你,算什么男人。

      玉笙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既不是答应也不是否认,只是羞恼到了极处时无意识的呻/吟。

      大公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胸腔里震颤着传递过来,透过她贴着他胸膛的后背,让她整个人都跟着微微发麻。

      他不再追问了,只把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玉笙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听见他呼吸均匀了,才极轻极轻地松了口气。

      可那箍在腰间的手臂却纹丝没松,像一道铁铸的枷锁。

      此后几日鹤唳轩里上上下下便都知道了,大公子屋里新收的通房就是先前在二公子院里伺候的那个玉笙。

      丫鬟婆子们见了她都笑眯眯地称一声“玉笙姑娘”,摆饭时挑着她平日里爱吃的菜色往她面前送,打热水时也总有人抢着替她提进来,态度恭敬得小心翼翼。

      玉笙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些人越是客气,她便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锦笼里的雀鸟。

      吃喝有人供奉,可翅膀底下的风都是别人给的。

      她每日仍是坐在窗边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帕子。

      针脚密一阵疏一阵,有时绣着绣着便发起怔来,目光穿过院子那扇月洞门,遥遥地望着二公子院子的方向。

      那边檐角上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叮咚咚地响。

      第七日上头,表姑娘来了。

      表姑娘姓孟,闺名一个嫣字,是老太太娘家那边嫡亲的外甥女儿,自小常年在侯府里住着,与大公子二公子都算是一处长大的情分。

      她来得突然,门口的婆子还没来得及通报,那抹胭脂红的裙角便已经掠过了暖阁的门槛。

      玉笙正低头穿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对上表姑娘那双含笑的眼睛,嘴角噙着温婉弧度。

      可眼底那层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玉笙无端端打了个寒噤。

      表姑娘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石榴红缠枝莲纹襦裙,发间簪着成套的头面,衬得那张圆润白皙的脸蛋愈发娇艳欲滴。

      她款步走到玉笙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也不急着说话。

      先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这间暖阁的陈设。

      目光从多宝格上那对汝窑天青釉瓶扫到窗边那张紫檀琴案,最后才落回玉笙脸上,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玉笙姑娘好福气。”

      表姑娘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这鹤唳轩的物件样样都是哥哥精心挑选的,连一只茶盏都比别处置办得讲究。姑娘初来乍到便住进这样的地方,往后只怕要享福享到云端里去呢。”

      玉笙心里一沉,将手里的绣绷放下,站起身来朝她行了个礼,垂着眼低声道:“表姑娘说笑了,奴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哪里谈得上什么享福不享福。”

      她说着这话时指尖微微发凉,总觉得表姑娘那笑意背后藏着什么锋利的物件,随时要划破这层客客气气的表面。

      果然表姑娘敛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音,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同情似的叹惋:“其实说来也是阴差阳错。那晚老太太寿宴,我原想着给大哥哥敬一杯酒,谁承想那酒盏里多添了些不该添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玉笙,目光里含着某种嘲讽,“我原本打算等大哥哥醉了,便让丫鬟扶他去厢房歇着,谁知道那晚宾客太多乱糟糟的,等我脱开身去找人的时候,大哥哥已经不在那里了。后来我才晓得,原来半路上叫姑娘你遇着了。”

      玉笙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那些早已被她刻意不去回想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假山石洞里那只滚烫的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睛、自己被按在石壁上的无助与绝望。

      她的唇色白了几分,喉间微微滚动着,却硬撑着没有开口。

      “玉笙姑娘,我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说清楚。”

      表姑娘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上那枚有些歪斜的盘扣。

      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句句淬着寒凉。

      “你心里应当明白,大哥哥这样的身份,就算往后不娶我,也必然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做正妻。他如今留你在身边,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等过些日子新鲜劲儿过去,你一个通房丫头的出身,难道还能在这鹤唳轩里长长久久地站住脚不成?”

      玉笙的指甲陷得更深了,掌心里那几个旧日的伤疤被重新掐开,渗出细密的血珠子来。

      可脸上仍旧维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只是眼底的雾气越来越浓。

      她想起自己伺候二公子时那些晨光熹微的清早,想起二公子摘下桂花别在她鬓边时那少年的笑,想起那些她原本以为可以握住一辈子的、温吞如水的好日子。

      表姑娘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来,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在最疼的地方。

      是啊,她算什么?

      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

      二公子再喜欢她,也从未说过要给她什么名分。

      大公子再留她,也不过是贪她身子罢了。

      可她偏偏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表姑娘见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落泪的模样,似乎满意了,收回替她整衣领的手,退后半步,语调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娇软温和的调子:“我言尽于此,姑娘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别到时候被人扫地出门,连个体面都留不下。”

      说罢她转身便走,胭脂红的裙角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了午后的日光里。

      只留下一缕玫瑰香粉气息,浓得让玉笙有些反胃。

      那日余下的时光玉笙都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手里捏着那根针,针尖抵着绣绷上的帕子,却一针都没有落下去。

      她的目光定在院门口那株桂树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表姑娘那番话。

      她想了一整个下午,想得太阳落山了,想得青黛进来掌灯时连唤了她三声才听见。

      她站起来了,走到妆奁前,将那些日子大公子赏的簪钗一件件拣出来摆好,又将自己原先带来的那几样旧物件收进一只青布包袱里。

      她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找二公子,求他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替她向老太太求个恩典。

      哪怕不当通房了,让她去庄子上做洒扫的粗使丫头都行,只要离开这鹤唳轩就好。

      她正弯着腰将那只小包袱塞进柜子最底层,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叩门,和上回一样,就那么径自推开了。

      玉笙的手一僵,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般顿在那里,后背绷得笔直。

      身后传来大公子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地上,也踩在她狂乱的心跳上。

      “在收拾什么?”

      大公子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平淡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

      可玉笙就是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她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他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火里黑沉沉的,没有笑,没有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后脊梁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没、没什么……”
      玉笙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挡着那只半开的柜门,“只是把一些旧物归置归置。”

      大公子没说话,只绕过她走到柜子前面,弯腰将那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青布包袱拎了出来。

      包袱系得松松垮垮的,被他这么一提便散开了口,露出里头几件半旧的衣裳和那枚压在底下的碧玉扣子。

      大公子的目光落在碧玉扣子上,停了一息。

      他慢慢直起身来,将包袱随手搁在妆台上,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可玉笙分明感到屋里的气压低了下去,低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连烛火都仿佛暗了一暗。

      “今日表妹来找你说了什么?”

      大公子的嗓音仍旧是不紧不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清晰得让玉笙的耳膜发疼。

      玉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攥着自己的袖口,指尖绞着那层细密的织锦,绞得指节泛白。

      她想摇头,想说没什么。

      可大公子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柄压在她喉间,让她连说谎的胆量都聚不起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的柜沿,无处可退了。

      “她……她说……”

      玉笙的声音碎得不成调,眼眶里的泪兜不住了,一颗一颗砸下来,“她说那晚的药是她下的,她说奴婢……身份低微……就算大公子不娶她,也会娶别的贵女……她说让奴婢自己走……”

      她说出这些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她以为大公子会发怒,会摔东西,甚至会动手。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大公子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短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可落在玉笙耳里却比雷霆还要震耳。

      她猛地抬起泪眼,看见大公子的唇角确实弯着,弯出一个陌生的、温柔的弧度,连那双一直沉如古井的眼眸里都泛起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他走上前一步,抬手用指腹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珠子,那动作轻柔得让她愣住了。

      “傻丫头。”
      大公子的嗓音低沉,带着笑意的尾音微微上扬,“那晚我很清醒。”

      玉笙的瞳孔骤然缩紧了,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大公子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的视线无处可躲地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那里面此刻盛着烛火的暖光,盛着她的倒影,盛着她看不懂却又莫名觉得灼热的东西。

      “我没有认错人。”

      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平缓却笃定,“我要的就是你。”

      玉笙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想起那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他混沌的、野兽般的目光,想起自己苦苦哀求他认认清楚的模样。

      而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衣衫齐整,神态清明,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他一直都知道怀里的人是谁。

      “表妹那里你不用担心。”

      大公子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在烛光里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我不会娶她,也不会娶旁的什么人。你只管安心住着,往后自然就明白了。”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烛火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别想着走了,没用。”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玉笙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眼泪仍在淌,淌进嘴角又苦又咸。

      她慢慢蹲下身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臂弯里,望着地上那摊被烛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发怔。

      他说他很清醒,他说他要的就是她,他说不会娶旁人。

      可他是侯府的大公子啊,是将来要袭爵的人,老太太那里应允的婚事岂是他说不娶便不娶的?

      她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这些话她该信么?

      能信么?

      可那个指腹替她揩泪的动作那样轻,轻得不像大公子会做出来的事。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糊涂,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膝盖里,什么也不想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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