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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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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营外白雪纷飞,带走了他柔情似水的公子,也将他埋葬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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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外,将士们生火成堆取暖,单薄的衣服下是被寒冬冻得紫红的血肉。
他们冷的颤抖,把手伸出来烤着火,红光抖动映在他们脸上眼中,暗淡些许,许是寒天太冷,火堆的作用微之甚微。
“我们……还能回去吗?”将士们面色凝重。
这让被安抚的将士突然更心凉了,众人纷纷垂眸,看着脚步凌乱的雪地。
风呼啸而过,雪花如冰锥刺入他们全身,开始发颤了。
“回不去了。”老将士望着这飘雪的天,久久仰视着,目光呆滞,尽是凄凉。
我们,终胜不了。
他们并不是自弃,蜉蝣难撼大树,劲敌当前,仅仅凭借一万兵力根本不能奈敌军十万大兵如何。
风呼啸卷腾着飞雪,刮在将士们疲惫倦意的脸上,心里透凉。
“回得去,还不到最后一刻,别这样想。”有人趁将士们沉寂于忧愁之情时早已悄无声息的走近,安抚的拍了神情悲凄的老将士,坐在他身旁,随后收了手,烤着火,眼里同样映出火焰被风吹动的影子。
“将,将军!”这些士兵们暂从悲伤走出,面对着将军,皆是一惊,然后马上调整好心态。
“我们定要回去!”他还在那个院子里,等着他。
他迫切的想要回去,与他再次相见,再次相拥。彼时霸气冷峻的外表现也染上了暖阳。
有个将士匆忙跑到这位将军身侧。
“商将军,信到了!”他弯身捧着道了面上的信。
商册尹起身,对这些将士们说:“火灭了还有星呢,别灰心。”
商册尹转头对着奉信的将士说:“辛苦了。”
接过信来起身,走去了自己的帐营中。
他坐下,锋利的双眸已被温情柔化,嘴角不觉上扬,耐心的打开信封。
他看着信封里边熟悉的字迹。
“阿尹,我同你说,我们儿时隔壁的姑娘嫁了个如意郎君,她同我说她本是心悦你的,但是,太久了,那位新郎君待她又实在是好,只得负了你。不过,我甚久为与你相见了,近日闲来无事听闻朝中权臣派了人去北境,也不知是哪位大人这般命好去了你那地方……”商册尹眉眼温情脉脉的看着信书上,手指拈这纸业,好似这是沈青安送的贵礼。
也就他想来这里了。
他继续看了下去。“还有啊,当年一起种下的梅花又泛滥了,来赏赏,不收银子的……”
他笑的轻柔,十三年前也正是寒冬是两人第一次相遇,那日他在深巷的小屋里与一群冷的发抖的孩童辩论寒冬会不会生花,那些小孩牙齿打颤,脸上发紫,紧紧裹着单薄的粗衣,眼里有对他的不屑和愤怒。他自然也是愤怒的,一气之下跑出去,非得要找到寒冬的花。那日大雪纷飞似乎都砸进他眼里,身子被寒风刮过数百个刀子般疼的入髓。
他清楚记着那花叫梅花,在白茫茫的雪海中开的万般艳丽,如同滴下绽放的血,美的噬人心魂。
他跌跌撞撞闯进各个寒冷凛冽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奔跑,眼前晃来晃去的白雪和口中吐出来白气晃乱了他的所思所想,大脑也一片空白了。
他的步子愈发缓慢,眼中湿润微红,苍白的小脸因为紧紧咬牙看着又顽强又委屈。
过了这处拐角,又是另一条长街,依旧漫天飘着寒雪,他抬眼,重新鼓起勇气,可却惊愣的呆呆望着渺茫长街的对边,那片白皑皑的雪地里有抹艳红,比任何一切开的更要美丽,他的眼里被那点红色装满,一瞬欣喜若狂,狂奔向那点红色。
他找到了梅花。
商册尹回过神,浅笑着提笔写:“正好,我的银两都没了……”
他提笔有力,峰回路转,一字一句里都藏着他这个人。
他写完细细折好信,捏在手里半天。
他们两个说的事情都是些没大没小的破事,随意写信往来,不管是什么,想到就写,只是不想让其中的任何一方停了笔而已。
商册尹也不敢一次性写完,他怕太长了,沈青安没看完就睡着了。他怕,他自己没了下一句,回不起信了。
他当年怎么会去参军呢?
整整十年,没见过他的样子,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呢?是否也挂念着自己?是否有了妻儿?高了矮了?
他无奈一笑,人怎么会长矮呢。
这些疑虑他只敢在心里默默问着,他不敢问沈青安。
一将士急步而来,“报——将军,大将军找您!”
商册尹到了大将军的营帐聊了会,他知道了些什么,两人面色凝重。
“有动静直接回来。”
“是。”
商册尹出了账,大将军之见了他一个人,此次任务与往日不同,要他去巡查。先前这任务可是左将军的,大将军不再信任左将军了。
第二日他换了身黑色便衣就带着一小波人出去了,这些人算得上是他的心腹。
商册尹让他们四散巡查,自己独自往深林走进。
林中起了浓雾,抬眼望四处一片白茫茫的,染上了神秘的寂静。
走了半响,他发现了这有一处树叶比其他地方厚了很多,似乎是刻意为之。
荒山野岭,掩盖什么?
商册尹走过去,把叶子拨开,却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突然林中暗箭朝他射过来,他往后跳一步,许多黑衣刺客从这草下倏然窜出!
有奸细!
商册尹迅速拔出腰侧的剑,与他们的剑碰出个星点火花。
攻势愈来愈猛了,商册尹没有思绪的机会。
这时,突然吸到一阵香,他空着的手急忙捂住口鼻,此时在中一箭,身体瘫软下来,只得用剑支撑身体。
商册尹看着这些黑面人,视线渐渐模糊。
“带走。”
*
将士匆忙跑去大将军账中,说:“报——大将军,林中有打斗时的痕迹,且将军还没回来!”
大将军正看着地图,抬头,冷眼盯着士兵看。“通知其他人来此商讨!”
大将军走出去,皱着眉头。
等到所有该到的的人到了后,大将军眼神中很是锋利。
大家看着皱紧眉头的大将军,一时不敢出声。
“商册尹将军今日去探查,”大将军目光凌厉,抬目直视众人,“人没回来,疑似被敌袭。”眼神峰回路转犀利起来,没有特意盯着谁看,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军师看了眼大将军,随后闭了眼,不愿面对一般。
军中有细奸。
大家面色黑沉,却说不出话来,账外风雪还在扑打着,好像已经将此地淹没了。
“他们分明胜券在握,拐走商将军,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这位将军悲愤的握拳锤在自己腿上。
“商将军勇猛精进,怎是探查就会出事,分明是有细作!”
被明明白白的说出,众人一时间低下头沉默,大局已定,如今再怎么说也无用了。
“此番将军怕是凶多吉少。”军师说。
将领难言道:“会不会是,敌国看上了商将军,商将军跟他们去了?”
军师眉眼锋利的看向这人:“不可能,他心中任有牵挂,便是廖国对他万般折磨也不可能会投降。”
商册尹这份执着十年不断,又怎可能会弃那人而去。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又议论纷纷,更多的将军面色沉重。
*
古筝清脆幽鸣的声音缓缓荡入耳中,商册尹顿时醒来,按了按发疼的头,拧眉看向声源。
眼前不是牢笼,而是富丽堂皇的卧房,房中暖流四撞,没一点冷意。
他的身体没有被束缚,他掀开这金丝绣成的被褥下了软榻,略过帘上的串串晶莹剔透的珠宝。
眼前白衣男子弹着古筝,白发未束,就如皑皑白雪般洁净,背影单薄寂寥,染了孤寂,似曾相识。
“醒了。”
男子的声音温柔如初秋的阵阵凉风,夹带这似水的柔情。
商册尹并没有感受到恶意,索性没有对这位公子动手。
“这是哪里?”他沉声静气,态度冷淡。
男子不急不慢用纤纤玉手弹动琴弦,琴音绕梁,不绝如缕。他始终没有转身,专心弹琴,言语中带着一丝愉悦的笑:“这里是我的住处,伤口还疼吗?”
商册尹暗眸盯着他许久,一头白发,是廖国的二皇子。他分明没见过此人,却十分眼熟,气质,风度,都很像一个人。
“廖国的二皇子,这样轻易设下埋伏,营里究竟还有多少你的人。”
男子闻言轻笑抚弦,偏头,那双如秋水波动的含情眼轻轻看着他,那抹笑意变得宠溺:“尹哥,是我。”
商册尹冷漠的瞳孔瞬间巨缩,定定地看向那旁一袭白衣的青年,漆黑的眼里血丝纵横,好似已经被撕裂,一片猩红,差点就要发狂。
他在这里,怎么可能……
那个收留他让他习武的公子怎么会在这,又为何把自己抓过来。
“你不是他。”他的语气比往日更加冰冷,眼眸里暗藏利刃,要把人大卸八块。
沈青安也知道他不相信,抚琴起身,走向他,说:“你好好看看我,尹哥。”
商册尹闭眼,干涩的眼睛却似进了石子,难受的涨痛湿润。
他睁开眼,眼眸依旧微冷发红,他仔细看着沈青安,面前人依旧明眸皓齿,就是脸色太过苍白,头发也全白了,是病又严重了。
短短一会儿,他声音已然发哑,“你的头发怎得变白了?”
沈青安唇角带笑,凑近他,笑的灿烂,像个得到蜜饯的孩子。
他病态美感的脸庞被商册尹切实看着。
沈青安见此人微愣,笑出了声:“被这十年的雪染白了。”
沈青安正准备略过他。
突然他的手腕被商册尹抓住,他看着商册尹整个瞳孔都是惊讶。
“抓我过来作何,如今二皇子想见我轻而易举,何必大费周章。”商册尹双眸低下来。
沈青安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包容,摇了摇头,道:“尹哥,不容易的。”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头发便是这样熬白了,他不想等了。
沈青安笑意收敛,眉眼就跟雪似的清冷,“这场仗廖国必胜,你们绝无反转,父皇已允许不对景国赶尽杀绝,尹哥,投降吧。”
商册尹抿紧唇不看他,“廖国攻势愈发猛烈,你骗不了我。”
沈青安握紧他微凉的手放至胸口上,抬眼看他,眼底全是他商册尹这个人:“我发誓,我要是骗你,我绝对不得好死。”
闻言商册尹猛然发力甩开沈青安的手,双眼被激怒得发红,整个人微微颤抖,沈青安被这眼神刺的心疼,再次捧起他粗糙的手紧紧握住,眼眶被一抹湿润烫红:“尹哥,信我,我不骗你了。”
“你陪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保你和你的兄弟们相安无事,无论你们投降还是对抗到底。”
沈青安身段已经放的够低了,商册尹心里仿佛被割了一刀,只觉得他的手太凉,比北境夜半的寒风更要刺骨。
“一个月后,你放我回去。”商册尹冷淡说。
沈青安见他妥协,打心里笑的开心,随后无奈松了手:“好。”
*
他两住在同一个院子,隔间就是沈青安的住处。他倒不是不认人,只是难以抉择。
他就坐在房中,一动不动,皱眉苦思。
沈青安能让两军对垒分出胜败之际暂停进攻,让他们安度一个月,他的权势很大,把自己抓来,这场仗也不会有改变,是真的只为了见自己吗……
他猛然一惊,他已经会猜忌怀疑沈青安了。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后,温润的嗓音浅浅说:“尹哥,我能进来吗?”
商册尹眼中的焦距全落在门口的那道身影。明明这是沈青安的地盘,根本不用寻求他的任何意见的,但他却如幼时那般小心询问。
“进。”
沈青安神态自若,他身穿一袭白衣袍,白毛狐皮披肩下是红布制成,围在他身上,红白相称,红里透白,这点红与屋里的朱漆两两相映,他这身更胜一筹。
他走到商册尹面前,自顾坐在他身旁,同他方才一样望着那扇门,目光悠悠。
商册尹看着他这般沉声静气的样子,好像只是闭了闭眼,换了个地方,两人从未离开。
“尹哥,你是不是在怪我?”他的目光淡淡落在门上,语气平和,声音轻轻的,飘出来的般,似乎不曾在意。
商册尹心中感触,他的公子在做错事时都是这幅样子,轻飘飘的,让他自己不那么在意。
“怪我骗了你。”
商册尹脊背一瞬绷直,神情复杂。
他在昨日看到沈青安的第一眼就知道了,缓过来后,骗不骗又何妨?他的公子本该和其他权贵一样高高在上,尔虞我诈早就是家常便饭,不会骗人那才是异事。只是,这么大的事,从见面开始,便骗了他十三年,着实让他寒心。
就好像……他的公子从来不需要他。
商册尹暗眸默不作声。
“尹哥,你理理我,我如若不这样做,只怕今生再难见你。”屋里的微光映入他的眼帘,惆怅苦愁,声音发颤带着些哀伤在其中,却没有后悔。
商册尹知晓他的意思,战场上刀剑无眼,死期是今天明日也说不准,“不怪你。”怪他,怪他无能。
沈青安见他心无芥蒂,嘴角扬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