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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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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江清月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就是刻意想看清楚时棠到底为什么突然之间对她有了转变。
要说她看不出来,那除非她真的是个瞎子。
时棠这个人是很直白坦率的,虽然在重逢的这段时间里,她有刻意的收敛,也因为成熟和稳重藏起了性格里的一点执拗,但只要用心观察,或者在对方憋不住的时候,总是明显的像天上的月亮。
当然,时棠的目光和回答也让江清月心里发烫,她好像确定了什么,但又怕自己只是多想。
“没有那个人,”江清月直视着她:“我逗你的。”
时棠狐疑的盯着她:“没有那个人你哪来的团团。”
不等江清月回答,时棠就已经脑洞大爆发,她忽然震惊的瞪大眼睛,凑到江清月脸前,压着嗓子小声问道:“你不会是跟网上一样不想结婚,于是就花钱买的精子自己生的吧。”
她似乎觉得这事儿不能大张旗鼓,小声下完了定论,完了摸着自己下巴继续嘀咕:“怪不得团团这么听话可爱,你这钱花的值。”
只要江清月心理上生理上没有别人,就算她当强盗抢回来的团团,时棠都能接受,大不了跟着她一起坐牢呗,还能离还是咋。
放松后的时棠就是这般天马行空,甚至无意识的更加贴近江清月,她很有活力,体温甚至都能穿过空间附着到江清月的身上。
江清月被暖的沉默了会儿,看着时棠眉飞色舞和下意识的依赖,忽然便笑了。
她重新拉起时棠的手,看着对方漂亮的脸蛋呆住,四处闪躲的目光也终于落进她的眼里。
江青月晃晃她的手,轻声说:“好啦,很晚了,我们先回房间。”
时棠:“……”
江清月便弯着眼睛,用比哄团团还软的嗓音,轻声细语继续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时棠:“……”
时棠呆呆的任由江清月牵着她,再一步一步的上楼,而后把她拉进房间,咔哒一声,落了锁。
时棠全程简直鸦雀无声,她觉得江清月在刚刚给她下了毒,直接给她毒哑了:“…………”
她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就她这张脸,男男女女什么花样没见过,什么时候能被动到像个哑巴一个屁也蹦不出来?
但是江清月这样的她真没见过,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对于她来说跟勾引没两样,可是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
时棠内心更是认栽了,自从她跟江清月重逢之后,实际上在网上翻看了很多无意义的解说,其实也不是她刻意要看,只是偶尔刷视频多看了两眼之后就一直给她推。
网上说,她这种状态是生理性喜欢,藏不住也消不掉的喜欢。
江清月把人拉进房间就松了手,这里毕竟她是主人,对于房间布局更熟悉,把房门上了锁便往衣柜走去:“你行李收拾没有,没有的话我帮你一起,我有给你准备一套新的睡……”
江清月话未说完,看见衣柜里左右两边挂着的风格不同的衣服,一半是她的,一半不用想就是时棠的,对方已经老实人不做老实事儿的把自己行李收拾的很妥帖。
一个白净的瓷盘子上也被画上了灼眼漂亮吸引人的画作,让人心里直发烫。
江清月看了会儿衣柜,没拿东西,继而转身看向时棠,那人似乎被她牵着手牵懵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依旧呆呆的看着她。
在面对感情时依旧迟钝。
江清月绷起的肩背忽然塌陷,她一脸败了的表情,靠在衣柜上,无奈失笑的看着时棠:“在害怕吗。”
“谁怕了,我怕什么。”在胜负欲上时棠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她迅速回神,嘴硬回道。
她说完也不敢看江清月,目光闪躲的望向别处,看着看着又落到那张大床上,于是更是烫眼的收回目光,警告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看江清月也不说什么话,也不干什么事,就抱胸靠着衣柜,心里不满只有自己情绪拉扯,干巴巴凶道:“干嘛看我,你不洗漱换衣服吗。”
江清月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张嘴就来:“你好看。”
她不等时棠再次炸毛,便示意衣柜里的衣服,时棠的睡衣明晃晃的挂在其中,但是明显旧了,江清月问:“是穿你的,还是穿我给你新准备的。”
江清月的衣柜很大,衣服也不多,都用衣架挂起来摆放的很整齐,而且放的都是居家衣服,她有其他的衣帽间,平日里外穿的都要另挑。
她顺手从自己那边的衣服后边儿拎出来一件蓝色的丝绸睡衣,放到时棠眼前:“你喜欢的蓝色。”
时棠看着江清月手里的睡衣,过了两秒,接过,闷声不吭的拿着钻进了卫生间。
其实她不想穿,她喜欢纯棉的,但是手上这个是江清月给她挑的,还说了是她喜欢的蓝色。
她记得她喜欢的颜色。
关门的时候时棠终于问出口:“咱俩……是睡一起吗?”
卫生间也很大,门是玻璃的,带着磨砂质感的花纹,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时棠一动不动的把着门,等着江清月回答。
江清月几乎瞬间明白过来时棠为什么自从进到这房间,就总是发呆和情绪波动大,原来是在纠结这个事情。
她有点愣住,心里微妙的跳了一下,似乎有个念头就莫名其妙就冲到了心里,但还是让她有点迟疑,因为她太了解时棠了。
如果是旁人问这个问题,江清月肯定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冒昧,毕竟有些人极其讨厌身体触碰,就算是朋友之间也太愿意睡在一张床上。
但是时棠不一样,她大方,不拘小节,跟朋友之间就算嘴对嘴也只会大笑着来一句你真豪迈。
可倘若时棠真的把她当朋友,那朋友之间,会纠结这个问题吗?
江清月脑中头脑风暴,但很快整理完毕,她几乎是试探着回道:“你要是不想,我就去睡沙发。”
门后的影子动了,她吧嗒一声把门关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睡什么沙发,睡一起就睡一起呗。”
她还嘟囔了句什么,但人离门口有些远,声音没让江清月听清楚。
江清月也有些不懂,或许是有些,不太敢懂。
时棠在卫生间换睡衣的时间很长,江清月没催,她在这个时间里自己也换好了睡衣,顺带在自己房间转了一圈,像个巡视领地的雌狮。
房间里其实没有增加什么东西,但是零零散散的还是有了一些时棠的足迹,在她看来很明显。
因为时棠是彩色的。
江清月转到床边,没坐下,反而盯着床忽然伸出手按了按,软的,蓬松的,透过这些触感,甚至能够让她联想到刚刚握住时棠手时温热的肌肤。
还是很烫。
江清月触电般收回手,有些谨慎的往后退了两步,而后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盯向卫生间。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盯着卫生间的门,好像透过门已经看到了时棠,她安静的像一尊雕像,只是竖起耳朵去听——
她听到了时棠在洗澡,途中有打喷嚏,还有低声嘟囔,完了之后又在洗漱,她习惯所有都整理完之后去吹头发,吹风机轰隆隆的,像江清月的心跳。
太喜欢了,喜欢到哪怕是声音,也让她热忱。
时棠刚收拾完自己,一出门就看到江清月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装深沉,啥也不干,像个农村的老实蛋子,好像她面前站了一个老师,只要她动就要拿戒尺惩罚她。
时棠被江清月吓了一跳,她带着卫生间的热气出门,愣了两秒:“干嘛盯着我,你家下水道是坏的不能洗澡啊?”
江清月闭上眼睛:“……”
江清月不知道时棠为什么嘴里总能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她更倾向于人说不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时棠总是经历这些事情。
“没有,”江清月睁开眼,复看向时棠,用了安抚的语气:“放心,在家里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时棠正往头发上抹精油,闻言一脸讶然:“你说什么呢,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惨啊。”
江清月闻言先是一顿,而后才是慢吞吞的“噢”了一声。
时棠被她逗笑,精油差点都没抹均匀,笑的一颠一颠,她没想到江清月的反应能让她觉得这么可爱。
“别笑了。”江清月有些无奈,耳根却是红的,竟然反思起来:“我的问题,我不该这样想你。”
但她说完,抬起眼帘看向时棠,认真又道:“我只是想让你在家里舒心一点,一切都以你自己感受为主,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就告诉我。”
时棠的笑慢慢收了,她很少有这么心情奇怪的时候,有点满足,又有点填不满。
江清月的眼神太过认真和诚恳,时棠没法再打哈哈糊弄过去。
“知道了。”她把精油瓶子拧上,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低了半度,“你也是。”
江清月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时棠背对着她,把头发从睡衣领子里捞出来:“也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也告诉我。”
时棠没回头,看不见江清月的表情,但是身后没传来声音,她不知道江清月是什么心情,或许跟她不一样,只是感动。
时棠又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有点心虚,回头看了一眼。
江清月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没变,还是那副老实人的姿态,但嘴角弯了一点,整个人身上有了些色彩。
虽然那点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时棠了解她,根本不会发现她在笑。
“笑什么。”时棠恼羞成怒。
“没什么。”江清月终于站起身,往她的方向走去:“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有话直说的样子。”
时棠看着她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这个点她洗漱完也该轮到江清月了,她小声嘀咕:“又不是所有话都说。”
时棠嘀咕的声音太小江清月没听清,但她知道是一些傲娇的话,也就没问,她关门前把时棠往床边推了推:“你困了先去睡吧,明天要上班的吧。”
时棠顺着她的力道走到床边,回头看着江清月弯着的眼睛,低声嗯了一声。
江清月洗漱的很快,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时棠正缩在床的右边僵着,把被子拉上来双手仓鼠一样攥着,盖住一半的脸,瞪眼看天花板。
江清月让她先睡,但是谁能真的睡着啊,这么软乎乎的暖洋洋的喜欢的人的被窝,谁能真的睡着啊喂!
江清月动静不大,她没刻意去看时棠的脸,只看到她缩成一团,以为她已经睡着,于是便轻柔的走到她的另一边。
时棠睁着眼看天花板,也不敢扭头看江清月,只能侧耳听着江清月的脚步声。虽然对方的脚步声刻意变小,但还是能够听出来在一步一步的变远,而后停在她的左侧。
被子掀开的稀碎声响像小虫子钻进耳廓,时棠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江清月钻了进来,床明明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时棠还是觉得空间突然变小了。
江清月是个很体贴的人,她盖好被子前撑起身子偏向时棠那边,伸手要给她拉被子,于是两双眼睛就这么水灵灵的装上了。
江清月被吓了一跳:“……你没睡着啊。”
“啊,”时棠眨眨眼,嘴巴被被子蒙着,闷闷的:“没啊。”
“那你怎么不出声。”江清月哭笑不得。
“你也没问啊。”时棠纳闷,她目光顺着江清月重新躺回去的身影看过去,疑惑问道:“你干嘛。”
“没,”江清月钻进被窝,自己盖好被子:“以为你睡着了,帮你拉下被子。”
时棠把粘在江清月身上的目光撕下来,哦了一声。
两人开始一起盯着天花板发呆,虽然没有相顾无言,但看板无言了,尤其是灯还亮着,但是灯的开关在江清月那边,时棠盯着眼睛都有点酸。
“关灯了?”就在这时,江清月突然开口。
“嗯。”时棠闭上眼,以为艰难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可咔哒一声,灯被关掉,房间暗下来,心脏却忽然咚咚咚的冲撞起来。
时棠又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她侧身偏头去看,发现月光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泛着光泽。
“时棠。”江清月的声音重新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
“嗯?”
“你紧张?”
“没有。”
提问的人沉默两秒,却还是继续说:“你呼吸不对。”
时棠重新躺平,不再侧身去看那条白线,她不知道自己呼吸哪里不对,但江清月说了,那可能就是不对。
“我就是……”她顿了一下:“不太习惯。”
“我也是。”江清月很快回应。
时棠偏头看向江清月,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对方也侧躺着,面朝她这边。
“你也紧张?”时棠问。
“嗯。”
时棠忽然就觉得江清月的话都是屁了,说不定心脏一直咚咚咚的人是江清月,紧张的也是江清月。
“那怎么办呢。”时棠弯起眼睛,捂住自己咚咚咚的胸口,引诱道。
黑暗里的人影呼吸似乎停了一下,但很快就平稳了,她的声音也一样平稳:“习惯就行了。”
她说:“还有很多个日日夜夜,不能每天都紧张。”
时棠:“……”
完蛋了,她要日日夜夜的都紧张了。
话已至此,时棠忽然想起来团团,她为了压下自己胸口快要扑出来的心跳,忙扯开话题,问道:“你还没跟我说团团怎么来的呢。”
她这话题扯的生硬,让江清月在黑暗中弯起眼睛,她最喜欢看见时棠这个模样了,又害臊又佯装无所谓,很可爱。
“没你脑补的那么夸张,”江清月终于不卖关子了,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团团是秋姐的孩子。”
时棠闻言先是愣了两秒,而后才震惊的看向江清月:“秋姐?”
黑暗中看不清人,但是情绪的激动让时棠下意识凑近江清月,将对方的眉眼在隐约月光下收入眼中,惊讶求证问道:“是高中在你家当保姆的那个秋姐?”
“嗯,”江清月点头,她嗓音里的情绪忽然降了下去:“是她。”
时棠是个敏感的人,自然感受到了江清月忽然的沉默,她顿了顿,才小心翼翼的又问:“可是……秋姐的孩子为什么喊你妈妈?秋姐她……?”
时棠脑海中除了闪现出秋姐的脸,还闪过一个男人模糊的身影。
她记得秋姐有一个会家暴的老公,当年她和江清月一起劝过秋姐离婚,但是秋姐说她是一个农村来的人,现在大着肚子哪里都去不了,得等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时棠还记得秋姐那张朴实带笑的脸庞,总是在她不请自来的时候笑两声,然后也做上她的饭,还哄她:“小棠又来了呀,你跟小月关系可真好。”
那时候江清月很烦她总是跟着,皱着眉冷硬反驳:“我跟她关系不好。”
秋姐只当她发脾气,温柔的对着两个女高中生的脑袋各自抓了两把,把俩人的脑袋摁到一块儿:“胡说什么呢,小棠你可别忘心里去,她就是嘴巴上不饶人,实际上心里可喜欢你了。”
那时候时棠是个没脸没皮的,她才不管江清月是真喜欢她还是假喜欢她,她得跟她搞好关系才行,仰着个笑脸,大大方方的点头说:“没事儿秋姐,我才不会在意呢。”
回忆到此终结,实际上时棠见过秋姐的面很少,因为很多时候她不太喜欢去江清月的家。
时棠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记得秋姐的老公总是打她,难道是?”
黑暗中又没有了声音,时棠的话音已经落了很久,她不在乎自己的话有没有落在地上,但是她有点担心江清月的状态。
她记得江清月是真的把秋姐当姐姐,倘若真的是秋姐出了事,那在场的所有人,最痛心的只有江清月。
时棠重新侧身面向江清月,并努力瞪大着双眼去看黑暗中对方的神情,隐约的月光下,她看到那人闭上了漂亮的双眼,眼睫有在微微颤抖。
“嗯,”江清月的声音沉的好像含了二月湖底的冰凌渣子,又轻又冷:“秋姐在预产期的时候,她老公在街上跟她吵架,给她推到了马路上。”
“………………”时棠张大嘴,没发出声音。
江清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在开会,没接到电话,等我知道的时候,秋姐已经没了,只留了个孩子在医院。”
时棠知道秋姐对于江清月来说意味着什么——小时候的江清月之所以不近人情,完全是因为家庭教育和父母之爱的缺失,而弥补她这一点爱的,正是高中时候来照顾她的保姆秋姐。
秋姐对她跟对自己的妹妹没两样,甚至在面对时棠时都会爱屋及乌的爱两下。
时棠不想让江清月在这样一个深夜剖开自己心里的伤,她嗓子里忽然挤出来一个尖锐的音,打断了江清月冰冷的沉默。
而后时棠顿了下,才伸出手,在被子里扯了扯江清月的袖子:“……不想说别说了,我可以不知道。”
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从江清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团团带大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半,而时间是冲淡所有浓烈感情的最好药水。
她早就不会像以前一样只要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堵的喘不上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被时间冲淡的痛苦,当被爱人细心妥帖的珍视起来时,竟然又以不容忽视的速度重新复发,让她疼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江清月闭上眼,眼睫忍不住的颤抖,她突然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对谁都爱搭不理,吃饭也是随便塞两口,所以显得很没营养,小脸蜡黄不说还总是干巴巴。
可秋姐在面对她时却总是带着笑脸,站在厨房门口,扯着她的袖子哄她,每天都千篇一律的絮絮叨叨:“小月,吃饭啦,不要挑食,你喜欢什么跟姐讲,姐给你做,好不好。”
她的手指是短的,一贯粗糙,碰到她的手腕,也很是滚烫。
而时棠的手是修长的,可又因为常年工作,指腹带着茧子在黑暗中一旦触碰,就显得有些粗糙,她的粗糙又蹭着她的手腕,带着和秋姐一样让人不容忽视的滚烫。
唯一与秋姐不一样的,便是时棠扯她袖子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块儿豆腐,只要一用力就会碎。
“其实,”江清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说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痛苦:“不是没接到电话。”
时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抢走了她的手机,”江清月的语速很慢,像在拆一个很久以前的包裹,“把她锁在家里,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当没听到,连羊水破了都不管。”
时棠没说话,但扯着她袖口的手收紧了。
“秋姐是从窗户翻出来的,”江清月说,“二楼,她大着肚子,不知道是怎么翻下去的。”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她跑到马路上,想拦车去医院,但那个男人在后面追,不依不饶的跟她争执,结果在后退的时候……她摔倒了。”
时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摔到了马路上,又刚巧有一辆车经过。”江清月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
房间里很静,静到时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江清月心跳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河。
“秋姐跟我提过的。”江清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她说她想那天去医院,想让我开车去送她,我们都坐上了车准备往医院去,但临时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参加。”
“我要送她先去医院,秋姐却执意让我去开会。那个会确实重要,我让秋姐在家等我,最多半个小时我就回来,可是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江清月的呼吸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我很后悔。不仅后悔那天每天强硬的把她送去医院,也恨自己为什么身边只有一辆车,更恨自己为了一点莫须有的前途和钱财就放弃了秋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然笑了一声:“其实秋姐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除了你,我谁都没敢说。”
时棠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不是你,”时棠憋着嗓子里的哽咽,她不想让江清月心里更难过,所以她要妥帖的去安抚,便强力忍住难过,将难过化为动力,骂道:“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明明是秋姐老公的错,最该千刀万剐的就是他这个崽种才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恨铁不成钢的哽咽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这些罪名和锅都背在自己身上?”
江清月在黑暗中沉默了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人有时候真有点儿奇怪,明明自己正在痛苦难过里挣扎,好似怎么挣扎都不可以,只有一死才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只要有另一个人因为你痛苦而感到痛苦,想要替你分担的时候,那些阴暗的、难以捉摸的、挥之不去的痛苦,竟然刹那间,通通都不作数了。
“我没事,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不用担心。”江清月反握住时棠的手,捏了捏她的五指,把她修长的手捏成一个鸡爪,她说:“而且团团的名字是秋姐自己取的,她很期待这个孩子,再刚有的时候就和我讨论过——她希望这孩子一生平安,处处团圆,所以小名叫团团。”
江清月声音很轻很轻:“因为秋姐又很疼我,想要让我永远记得飞翔的力量,于是便给团团定了大名。记得=忆,而忆飞,就是记得飞翔,不要忘却飞翔。”
时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她只是扯着江清月袖口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江清月偏头看向她,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时棠在哭,因为她的呼吸不对,太过急促,也带着压抑的喘息,和刚才不一样。
“别哭了。”江清月说。
“没哭。”时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江清月没拆穿她,她把手转过来,覆在时棠扯着她袖口的那只手上。
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后来呢?”时棠问,声音还是闷的。
“后来我就把团团抱回家了。”江清月说,“刚开始我亲手带,但是公司太忙,我总是顾不上,便又请了很多保姆,刘姨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她总是帮我照顾团团,也总是很妥帖。”
“你爸妈没拦你?”
“没有,”江清月的语气很淡,“他们没有机会拦了。”
时棠想起江清月高中时和父母的关系,总觉得自己有些多想,因为对方显得很是厌恶,就连带着她也一起觉得厌恶。
时棠唯一一次见过江清月母亲的一天,还是在一个葬礼石墨,那是个穿着得体、表情永远像在参加葬礼的女人。她站在江清月家的大门口,看了时棠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秋姐的老公呢?”时棠又问。
“判了。”江清月说,“七年。”
时棠算了一下,秋姐出事到现在快六年了,那个人应该已经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不会来找你吧?”时棠问。
“不知道。”江清月说,“来也没关系。”
时棠偏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江清月说这话的时候一定面无表情。
她就是这种人,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
“有关系。”时棠说。
江清月愣了一下。
“他要是敢来,”时棠的声音闷闷的,但很硬,“我就揍他。”
江清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有一点涟漪。
“你笑什么。”时棠凶她。
“没什么。”江清月说,“就是觉得,你也没怎么变。”
时棠不说话了,她把手从江清月的手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江清月的手悬在原处,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时棠。”江清月叫她。
“干嘛。”
“谢谢你。”
时棠没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江清月说,“也谢谢你……愿意来。”
时棠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帘缝隙的那一线光还在地上,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河。
时棠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江清月说的话。
一直在努力当小孩的江清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她一个人,就这样把那个孩子带大了。
时棠忽然翻过身,面朝江清月的方向。
“江清月。”
“嗯。”
“团团的名字……”时棠顿了一下,“还挺好听的。忆飞。”
江清月在黑暗中弯起眼睛,虽然时棠看不到。
“嗯,”她说,“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