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它这股小妖风》云生楼

46、第 46 章 “到底哪里

　　2014年冬
　　时雨回到了南城过年
　　许覃的孩子才不过两岁，牙牙学语的时刻，说起话来都奶声奶气的，每吐露一个字，哪怕是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都能引起周围人的笑。
　　魏明芳穿着一身红色羽绒服，身子微微的臃肿。
　　她生完孩子后，身体不是很好，于是便把自己的母亲接过来照顾她，一起跟来的还有她在上一个家里的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才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瞧见她了似乎都有些不自在
　　老人倒很精明，拿拳推了推两个外孙的背叫他们喊人
　　两个人穿的都是新衣服，吊牌都还没有摘下来，桌子上摆了几袋瓜子糖果。想来是时雨还没到家的时候，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在试新衣服合不合身。
　　时雨一来便打破了原本祥和温馨的氛围，剩下的便只有尴尬与不知所措。
　　女生是有些腼腆的，但也足够礼貌，声如蚊讷的叫了声姐姐，男孩子却只双手插兜盯着自己的脚看，唇角紧抿一言不发。
　　老人觉得有些丢脸，又拿拳攮了他一下，结果男生一点面子也不给，脱下了羽绒服飞速的跑了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他只穿了件毛衣就跑出门，老人有些气又有点急，连忙让自己的外孙女拿上衣服去找他。
　　她的身形略高，即便头发花白，眼睛却也是犀利明亮的，瞧着时雨的时候总有些打量的意味。

　　时雨提着自己的箱子上了楼
　　家里人一多，空间便越发的狭小起来，如今她的小阁楼里已经挤了两个人，床上堆着不属于她的衣物，她的书桌上还摊放着未完成的试卷。
　　许覃瘸着腿上楼，尴尬的看向她：“家里人都来了，实在没有地方住了。”
　　魏明芳从头到尾没有露一面，一切都是把许覃推到前面来，谁让这是他的女儿呢？
　　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受了那么大的罪，想把自己的母亲、孩子接过来住几天又有什么错呢？
　　许覃无条件的答应了一切，甚至还亲自把那两个孩子从学校接了出来，又一人买了件新衣服。
　　他是个老实的人，不管对谁都是实心眼的好，如今魏明芳冒着大龄产妇的危险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许覃更是高兴的找不到北了，于是魏明芳说什么他都听。
　　时雨沉默了一会儿，行李箱都没有打开：“我出去住吧。”
　　过年的日子，时雨出去住那才叫人笑话
　　许覃连忙解释：“家里还有地方的，住在外面多不方便。”
　　他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折叠床，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她的房间里，又搬了床被子，满脸歉疚：“这几天就先睡这里好不好？”
　　她盯着那张床看了许久，又抬眼去看许覃。他又老了些，但看起来精神很不错，以前费力去遮掩的跛脚如今也不再掩饰。他有了孩子，又有了一个家，他可以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时雨不想再为难他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他能撑到现在并不容易
　　谁都不容易，谁也没有办法去苛责谁
　　她又何必再生出无谓的事端呢？
　　许覃欲言又止，只是道：“委屈你了。”
　　时雨依旧是那淡淡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
　　即便是对着他，她也已经不在乎了
　　她下了楼，那女孩儿已经回来了。塑料袋哗啦啦的作响，老人满是皱纹的手抓起一把把的糖果塞进女生的口袋里：“跟你弟一起吃，多吃点。”
　　做贼一般的模样，瞧见时雨后，那只手尴尬的停了一瞬：“那个，我让她给她弟带点……”
　　女生的脸都红了
　　她两只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目光却总忍不住朝这个穿着精致，模样好看的人的身上瞟去。
　　尴尬无措，又太过羞窘，她就算穿着再新的衣服都比不过眼前的这个被她叫做姐姐的人
　　她想起她的弟弟，少年的自尊心总是格外的高。她找到他的时候，对方正蹲在河边，一件脱了线的毛衣挂在身上，他沉默了许久才问她：“哪里才是我们的家呢？”
　　她回答不出来，没有能力负担得起自己生活的人，只能跟着分散的父或母这边过几天，那边过几天。
　　在任何一个家里，总有种鸠占鹊巢的战战兢兢
　　外祖母是个大嗓门，虽然也是疼他们，但到底已经老了，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总是要先大声的把他们训斥一顿，然而再骂他们两个是讨债鬼
　　男生受不了，他也不想违心去叫一个陌生的女人姐姐
　　时雨看到她眼中艳羡的光，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盒还没有开封的巧克力递给对方。
　　女生犹豫了一下，没有敢接，老人踢了踢她的腿
　　她伸出双手接了过去：“谢谢”
　　诚惶诚恐的，仿佛受到了多大的恩惠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无解的命题
　　力不从心的爱
　　无法掌握的命运
　　这或许会成为他们多年以后都无法释怀的伤疤，又或许很快就会忘记如今的窘迫
　　然而这些故事始终都会周而复始的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上演着
　　在时雨身上
　　在这个女生的身上
　　她走出门去，听到身后魏明芳训斥的声音响起：“怎么什么东西都敢乱接！”
　　门外站着男生，一开始还是不愿意进去的，只站在门外踢着石子
　　瞧见时雨后，脖子甚是僵硬的一梗，继而在听到他姐姐被训斥后变了脸色
　　时雨看到那飞快跑进门去的身影，又想，然而或许也还是有些许值得回忆的地方的。

　　南方的小楼，乌檐黛瓦，临河而立，推开窗户可以看得到叶子般的小船在眼前晃过，闭上眼时，阵阵风簇浪声不绝于耳。
　　时雨在一家旅社前停下了脚步，最终还是走了进去，这里风景好，游客也多，她去的时候只剩下了最后一间在拐角处房间，房间里有一根承重柱。
　　不过时雨对这些没有什么要求，只要能住就行。
　　客服给她办理好房卡，又笑着问道：“小姐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时雨收好房卡后，点了点头
　　现如今有不少人选择旅游过年，这也并不稀奇
　　她把一切都整顿好后，许覃的电话打了过来，大意就是快要吃饭了，要她赶紧回来

　　今天的菜全是许覃烧的，他的手艺好，魏明芳的月子餐都是他上网查了之后，又一点一点的做给她吃的。
　　晚饭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不可避免的又要聊起时雨，先是客套的问起她的学习生活，工作怎么样，然后老人对着自己的两个外孙说道：“多跟你们这个姐姐学习学习，人家是考上江大的高材生。”
　　两个人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老人觉得尴尬，又转头对时雨道：“都太老实，话都不会说了。”
　　魏明芳在喂自己的小儿子吃饭，一向需要哄着抱着的孩子，嘴巴也不张，只盯着时雨看，不仅如此，还张开手要她抱
　　魏明芳不知怎的变了脸，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照着孩子的屁股就是两下：“让你不好好吃饭！”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那个孩子，闷了一会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
　　许覃反应过来，皱眉把人夺了回去：“不吃就不吃了，打什么。”
　　魏明芳气不过：“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好脸都没给过一个，这是养儿子还是养祖宗！”
　　一番话里有话，时雨还没有什么反应，另外两个人已经先白了脸，一时间都默默地放下了筷子，垂眼盯着桌面
　　魏明芳看了却是更生气，她伸手一人夹了只鸡腿扔进两个人的碗里，一边夹一边骂：“我就是活该操心的命，都吃，吃完拉到！”
　　时雨知道她在骂谁，许覃也知道，他抱着哭闹的孩子在一旁哄，却是无暇再顾及别的了
　　一场饭吃下来，每个人都心力交瘁，
　　孩子被魏明芳抱进了卧室里，许覃在厨房里刷碗
　　时雨见了，便过去帮他
　　许覃站在一旁没有插手的地方，于是在这时才想起问她：“吃饱了吗？”
　　时雨的胃口一向不大，她挽了袖子，双手泡在冰凉的水里，静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定了个旅店。”
　　许覃沉默了
　　时雨又道：“人长大了是需要点私人空间的。”
　　“是……”许覃神情有些恍惚，似是才发现时雨已经长大了一般，“你都长大了……”
　　“不是”时雨耐心解释道，“是那两个孩子”
　　许覃一怔，只听时雨不急不缓的说道：“没有一个孩子是想这样过一个年的。”
　　跟着不认识的人挤在一块，还要承受自己母亲无端的怒火
　　她冲干净瓷碟上的泡沫，又整整齐齐的摞在一起，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任何事情都做的尽善尽美，从来都不愿意给旁人多添一点麻烦
　　许覃一直在出神，忽然间他问道：“让你去江城，你有没有……”
　　有没有想过他这个父亲，又或是恨过他这个父亲
　　然而他问不出口
　　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时雨的脸，他一向懦弱，遇到事情总爱回避，现如今他还是习惯性的逃避一切，他甚至不敢为自己的女儿做主，让她能理直气壮地留在这个地方
　　他或许都忘了
　　这也是……她的家啊
　　时雨的包还没有打开便又拎出了门，她说：“你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我就很开心。”
　　他自己的生活……
　　他自己的生活……
　　许覃拖着自己的那只跛脚，站在门口愣了许久，他仰头看到二楼的窗户上，一个女孩儿趴在那儿也看着时雨远去的背影，房间里灯火通明，暖气熏人。一股穿堂风刮了进来，他的心底就像风化了的瓷器，忽的裂开了一道缝，一股难言的悲怆叫他缓缓地、无言的弓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