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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梦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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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莲花坞。长街。
夜风清凉,蓝忘机与魏无羡漫步在云梦的长街上。
两个人默默不语。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从前,魏无羡的从前。那个被狗追着没命疯跑的孩子,那个心惊胆战爬着树的小魏婴,那个吃串冰糖葫芦都能开心到爆的魏无羡……
不管是哪一个他,蓝忘机都深深爱着且无比疼惜。十六年每日都会想起这些,以至于魏无羡的童年生生变成了蓝忘机的。所以十六年后才会如此宠溺珍惜魏无羡。他给了魏无羡双倍的爱。
现在的魏无羡依然保持着一颗童心,天真无邪且赤诚善良,这无疑是蓝忘机的功劳,他于魏无羡的守护让魏无羡可以一直天真无邪下去,让魏无羡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好。其他的有蓝忘机。
魏无羡亦在回忆从前,对他百般纵容呵护的师姐江厌离,疼爱他教他为人处世的师父江枫眠,还有刀子嘴豆腐心的师娘虞紫鸢以及那些同门师兄弟们。
回忆幸福且悲伤,还好有蓝湛。他痴痴地看着蓝忘机,后者也正在看他。两两无言,心里明了。
魏无羡无疑是最幸运的。完美如蓝忘机为了他做了一切力所能及之事。端方雅正的含光君会为了魏无羡学习烧菜,无法想象美如仙人的蓝忘机在烟熏火燎的厨房挥铲颠勺,那是连靴子都比别人的袍服还要更白更洁净的含光君啊。
洁癖如他在魏无羡夜猎回来不洗澡不脱鞋直接钻进被窝还能将魏无羡宠溺地抱在怀里……他对魏无羡已然到了爱之如命的地步。也许更甚。
蓝忘机的爱是偏爱。从始至终都是。只是如今比从前更爱了而已。他似乎是要将魏无羡在没有遇见他之前的那些年里也统统塞满他的爱。当时不在魏无羡身边,好在如今可以加倍弥补。
这两个人的爱情其实仔细琢磨便会发现,开始是魏无羡的开始,而后却都是蓝忘机的后来。
所以,宇文素对蓝忘机爱的深沉厚重。与其说她爱蓝忘机,倒不如说她倾慕于他,倾慕于他对魏无羡的这份情,倾慕于他如此不顾一切。
所以,面对蓝忘机她可以胸怀坦荡,因为她不仅爱他,也爱他所守护的一切。
云梦。莲花坞。江氏府邸。
宇文素与蓝曦臣两个人未及说完的话,终于全都留给了沉默与长夜。
有些话一旦没有一次性说完之后更难说出口。谁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谁却也都不再开口。
宇文素静坐深思。
金光瑶让泽芜君陪他去死,泽芜君终是同意了与他一起赴死。她只是不明白她的泽芜君在决定与金光瑶赴死时的心理究竟是怎样的,是殉情还是其他?
以及最后金光瑶临死却将蓝曦臣推开,这一幕幕她每每想起都会落泪。无疑,这是让人动容的。
一如东方不败坠落黑木崖的一幕,令狐冲亦有陪她去死的深情,但她还是将令狐冲推开了。她赢了,这一生令狐冲都会记得这一幕,当然也会记得她。
无疑,金光瑶也赢了,恐怕那一幕,今生都会是蓝曦臣的心之逆鳞。
回过来想,其实,蓝曦臣的那一剑才是让金光瑶求死的关键。也许在金光瑶的心里,他渴望自己能够像蓝曦臣一样,出身名门且家世清白,品貌出群万人景仰,这才是金光瑶向往的人生。
与其说他护蓝曦臣周全,不如说是在护他自己的信仰。蓝曦臣是他的白月光,也是他的劫难。因为这一生他都不可能活成蓝曦臣那般,哪怕他是仙都,亦没有人从心里真的服他尊重他(当然除了苏涉)。
蓝曦臣洞若观火颖悟绝伦,如果他不明白个中道理,只能说是他自己不愿从过去走出来。
宇文素是强大的,但同时也是弱小的。她的对手是一个死人,首先他已立于不败之地。这才是让她苦恼的症结所在。
她不敢轻举妄动,她担心稍有不慎,可能都会让蓝曦臣抵触。反而会变得更糟。
她甚至觉得,也许在蓝曦臣的内心深处他也是有怨众人的,他会想为何不能给金光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与其说蓝曦臣怨聂怀桑不如说他恨天下人。
这是宇文素的推断,也是她甚是笃定的结论。
就像此刻的蓝曦臣,宇文素很笃定的以为,他在想金光瑶。一定是。
而蓝曦臣的思绪的确飘的很远很远……他有一段时间强迫自己忘记那段记忆,恰好宇文素的出现让他暂时成功了。
但事实上问题并没有解决,他并不敢直面过去。只要稍稍念一下过往,金光瑶的音容笑貌就会从记忆深处跳出来。
他不敢想,他以为宇文素会要求他去面对。他甚至以为宇文素会拉着他前往观音庙旧址追溯往事。
他在等,等宇文素,也许,也在等自己。而宇文素并不知他所想,他亦不了解她的心理。直到相互道了晚安。
她的确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勇敢,他也的确不如她以为的那样坦荡。两人心底的猜忌与不确定生了根发了芽,且不停壮大,最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躺下后许久,辗转反侧的蓝曦臣依然百念纷生。就在这时听到窗外似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至门前却断了,短暂的停留后又重新响起,接着是走远的声音,似乎只是为了让他发现。
蓝曦臣悄悄起身,见宇文素安详睡梦中,他轻轻带上房门掠过飞檐消失在了夜色里。
冥冥中有一种甚是奇怪的感觉,仿佛是一种召唤。那脚步声早就消失了,也没有发现任何人影,甚至觉得那也许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却牵引着他来到了一个地方。
蓝曦臣如梦初醒般站在那里。
观音庙的旧址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朦胧的月色照在上面,越发显得破败凄清,尤其是那些断壁残垣,好似幢幢鬼影,时而有一两声夜枭啼过,更增添了几分诡秘之意。
蓝曦臣在废墟中伫立良久。往事骤然翻覆而出,金光瑶从记忆深处鲜活地跳了出来,他断了一只手臂,浑身鲜血淋漓,他用另一只手臂将他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的眼眶通红,像是流过泪,他的嘴角还挂着血渍,而他却在对着他笑。
蓝曦臣的心里倏地起了一阵颤栗,颓然地坐在倒塌的石板上。
风里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萦绕在耳边。
“谁?”蓝曦臣振衣而起,轻灵迅疾地在废墟中飞掠。
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蓝曦臣呆滞地木立在那里,难道又是幻觉?可方才的确有脚步声,不然自己怎会来到此处,一定是有人特意引着自己前来观音庙。可那人究竟是何用意?又会是谁?
蓝曦臣不禁想起了那个黑衣人。
蓦然回首,不禁悚然动容。身后的废墟不知何时变成了繁华喧闹的观音庙,就在石阶上伫立个一身金星雪浪袍的翩翩佳公子,眉心朱砂一点红,正在对着他笑。
蓝曦臣无意识地叫了一声:“阿瑶?”
那公子从石阶上缓缓下来,到他跟前才开口道:“二哥。”
蓝曦臣身子一颤,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双臂完好。这是怎么回事?
金光瑶笑了笑说:“二哥,总算是等到你了。”
蓝曦臣不由问道:“你在等我?”
金光瑶轻轻点了下头:“等二哥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蓝曦臣无意识地重复一遍。
金光瑶再轻轻点了点头:“二哥与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蓝曦臣总算回过神来,讶然道:“为何要离开?”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二哥当初都愿意与我一起赴死,如今却不愿与我一起离开?”
蓝曦臣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金光瑶自嘲似的笑了笑:“人的心原本就是这般凉薄,我又何苦心存幻想?”
“阿瑶,”
“二哥,你记住,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金光瑶说完一晃眼就不见了。
繁华的观音庙又变成了废墟,蓝曦臣不停宽慰自己方才一定是幻觉。稍稍顿足朝原路疾行而去。
回到房间见宇文素睡得正好,心下安慰,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合衣躺下。
宇文素倏然睁开眼眸,他果然是去了那里。
蓝曦臣醒来,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奇怪的感觉仍然清晰分明,像是要引着他去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走了很久很久,周围仍然是望不到头的戈壁大漠。他绝望地倒在沙砾上,决定不再挣扎,就这样安静的死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二哥!”
蓝曦臣悚然心惊,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再一看四周哪有什么大沙漠,原来是个梦。
可那声呼唤如此真切。
蓝曦臣甚至都不敢回想。也不敢再睡。睁着一双眼睛瞪着黎明前的黑暗发呆。
莲花坞的夜寂静幽深,除了江澄醉酒睡得正酣。其余人似乎都有心事。莲花坞的氛围是不适合久待的,这里的回忆过于沉重。于魏无羡是,于蓝曦臣是,于蓝忘机与宇文素亦是。
清晨,江澄宿醉醒来。大家吃了饭便告辞了。江澄亦没有过多挽留。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即使表达了,也大都是言不由衷的话。
宇文素临登船时回头看着江澄,挺拔凌厉,孤独冷傲。她转身跑过去,然后紧紧拥抱他,江澄的性格不讨喜还很讨人厌,但他实实在在也是让人心疼的大男孩。
“澄哥哥,我们中秋节再见!”宇文素再度使劲抱了抱才放手,江澄面不改色但眼里明显蒙上了一层水雾,宇文素亦是鼻子酸楚,泪眼汪汪。
他的内心渴望亲情友情,这种拥抱虽然让他不适,但也的确触动了他。他微微颔首,抿嘴一笑。
宇文素同样抿嘴一笑,真情流露地说道:“澄哥哥,不管你怎样看我,我都会把你当亲哥哥对待,也会把金凌当成亲外甥疼爱。”
江澄动容,其余人亦是。靠近你温暖你这也是宇文素的初衷和决心。宇文素转身登上船,相视凝望,依依不舍,众人挥手告别。
莲花坞的湖面辽远开阔,湖水碧波万顷,荷叶莲蓬簇簇拥拥,深绿深蓝之中,是莲花坞的云梦,莲花坞的云梦,秋色渐浓。
魏无羡看着渐渐模糊的莲花坞,眼圈儿还是红了……
宇文素挨着蓝曦臣站着,悄悄仰起脸看他,他的睫毛长而有些微卷,鼻子挺直俊秀,下颌线完美,咦,这是,宇文素凑近一看,在蓝曦臣的肩上躺着几颗细小的……沙砾。
她心头一阵狂跳。转念一想,如若他去过观音庙旧址,碰到些沙砾石子也不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