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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迷迭二 ...

  •   姑苏。云深不知处。兰亭台。
      晚云渐收,落日余晖染红了整个天空。兰亭台人声鼎沸,灯火次第点燃。竹风松涛连绵不绝。

      “宇文公子,王爷有请!”怀秀弓着腰跑下来小声与她说。
      宇文素一怔,只好起身随他再度登上兰亭台。魏无羡满脸让人不解的邪火。

      而这十几层的台阶突然变的异常遥远,宇文素甚至举步维艰。生生走出了一步一个脚印的滋味,可总也走到了尽头。

      她垂首低眉躬身行礼,姿态端方雅正,仿佛初次见面那般:“拜见王爷!”会稽王亦如初见时那般亲自起身扶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底松绿色绸面的履靴,靴子款式倒是寻常,只是两边各绣了精美的图腾并用金丝勾勒串珠点缀。往上是松绿色绸衣,而后是白玉青底腰带。
      再往上是淡绿色绸缎面料的里衣,中衣是中绿色锦棉质地,外袍则是松绿丝绸制成。再配上会稽王俊美的姿容,干净利落一丝不苟的发髻,甚是淡雅出尘,风流飘逸。

      初见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那股气势如今荡然无存,宇文素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拘束。很想逃。
      会稽王嘴角一挑便笑了出来:“不是喜爱胡言乱语?今日何以如此安静?”

      宇文素听他如此说话愈加惶恐,两只无处安放的小手紧紧抓着衣襟。
      “过来坐吧。”会稽王说完落座,宇文素只好按他的意思坐在了他身边。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会稽王云淡风轻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惆怅。
      “姑苏蓝氏随时恭候王爷大驾。”蓝启仁违心地说着客气话。
      “一来一去多有叨扰,本王甚觉不安。”会稽王正色道。

      宇文素坐在一边犹如雕塑,不动不言。会稽王不觉失笑,问道:“可愿陪本王出去走走?”

      “你且陪王爷出去透透气也好。”蓝启仁瞪她一眼,示意她务必言行谨慎。

      宇文素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明白不去不妥,连忙起身,临走偷偷瞄了眼蓝曦臣。蓝曦臣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几乎消失在了黑夜里,忽然就有了一股冲动,很想追过去。

      蓝启仁这时却突然开了口:“王爷胸怀若谷且温雅明达,更似我玄门中人,然,却不得不立于朝堂,”他捋了捋胡子,
      微微有些叹息的口气接着说道:“有些人生来便注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无外乎‘在其位谋其政’这六个字罢了。”

      蓝曦臣何等的颖悟绝伦,自然听的出这话里的深意。蓝启仁看似漫不经心地闲聊,却实实在在是提醒也是警告。
      蓝曦臣默然片刻,终于从善如流地端起茶盅浅浅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余味还有些苦。

      晚风清冽,天幕上已爬上了星星。走了好一会儿,宇文素与会稽王二人谁都没有说话。还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在这时,会稽王突然止步,宇文素只好也停了下来。
      原本只是扭头看他一眼,却因为他的沉默最后变成了对立凝视。

      许久,会稽王似乎是没话找话般说道:“有了难处提及本王名讳即可。”
      宇文素莞尔一笑,调侃的口吻与他说:“难道王爷已忘了给过弟子信印了不成?”

      会稽王见她不再拘谨便往她跟前进了一步,宇文素立时又紧张起来。就在还有尺许的距离,会稽王顿住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宇文素这才松了口气。

      回廊上的风灯随风飘举,照的他那对眼瞳忽明忽暗,亮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满心欢悦,而黯下去的时候又会让人觉得那眼里满是悲伤。

      宇文素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王爷”,
      那微颤的声线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掺杂着几分慌乱,怯生生地问道:“为何?”

      “不知。”会稽王凝视着她。
      对于宇文素的疑问他自己同样存疑。他从来都清心寡欲,从不沉迷于女色,宇文素也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姿容。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生怕自己按压不住心里那个莫名奇妙的念头。那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带着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痛。在他心里翻起热烈而滚烫的冲动,像是随时会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他深吸口冷气,这冷气像把锐利的刀锋从他的鼻腔一路划到胸口,忽然有些透不过气。

      会稽王朝怀秀挥手,怀秀便小跑着过来递上貂皮斗篷,他接过给宇文素披上,又细心地将两边的毛领往中间拢了拢。

      宇文素受宠若惊,就要将斗篷脱下还给他,直说:“王爷乃千金之躯,若冻着了弟子的罪就大了。”

      会稽王并未打算妥协,用他独有的清朗而磁性的声音说道:“本王是男子,抵御风寒理应强过女子。”

      宇文素闻言心下骇然,他是话里有话还是说者无心?惊声道:“王爷!”
      “无事。”会稽王微微笑了笑。

      又好一会儿的两两无言。
      宇文素打破沉默:“王爷明日便要回了么?”
      “稍后便起程。”会稽王回道。
      宇文素不由愣住了,不是说三日后才会离开么?
      “怎么?舍不得本王?”会稽王打趣道。

      宇文素连忙望向别处装作没有听见。接着解下装着黑糖话梅的小锦袋给他:“这个,可以缓解疲劳。”
      会稽王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接过锦袋顺手往胸前衣襟的夹层里一塞。宇文素敛眸不敢再看。

      “回吧。”会稽王说完折身回走,宇文素跟着,快行至亭台的时候会稽王再次止步不前。宇文素亦停下看他。

      “自己上去吧。”会稽王轻声说,接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宇文素张口欲言见他如此只好抿着嘴不吱声。

      宇文素走开数步,忽然停下,回眸看会稽王正于风中挺立,在他的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宇文素微滞,胸臆间的酸涩一下子涌入眼里,竟莫名心伤,转身朝他奔了去。
      会稽王亦是心里一紧。

      宇文素解下貂皮斗篷披在他肩上,动作利落地将领口绑好,才与他说:“夜深风寒,王爷,您还是披着吧。”

      会稽王心口温热:“也罢。且上去吧。”
      宇文素姿势端正躬身一揖道:“司马昱,保重!”说完一扭身飞也似的跑了。

      直到她上了亭台会稽王才往下山的路走去。怀秀亦步亦趋跟着,刚才那宇文公子直呼王爷名讳却不见王爷有怒。那公子恐怕是疯了吧。王爷似乎也不太对劲。

      “为何只你一人?王爷呢?”蓝启仁见宇文素孤身回来直问。
      “王爷已下山去了。”宇文素看着蓝曦臣轻声说。蓝启仁听罢便下了亭台。

      姑苏。云深不知处。寒室。
      “明天开始就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魏无羡得偿所愿。对于会稽王离开他可能是最开心的一个。
      “也不能太掉以轻心,毕竟先生还在。”蓝景仪适时不忘泼冷水。

      “今天还有没有故事?”金凌呆若木鸡地问宇文素。
      宇文素才暖和过来,甚是慵懒:“今日不讲了吧,或者你们讲给我听。”

      几人同时看她。
      “我怎么觉得你越看越像女子?”金凌直望着宇文素。
      其余人犹如当头棒喝,亦各怀鬼胎。

      蓝景仪扑过来逮着宇文素使劲看了看,点点头直说:“是有点像。”
      宇文素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你们是想姑娘想疯了,按说你们这个年龄也该成亲了。”

      金凌蓝景仪皆面上一热,蓝思追看着宇文素,悄悄笑了一下。魏无羡则躺在地板上狂笑。

      “跟你们讲哦,一个人美到极致就是中性美!”宇文素言之有物的声音明亮清晰。

      “何谓中性美?”金凌问。
      蓝景仪瞅了他一眼,自从他来以后,蓝景仪少说了很多话。

      “就是我这种呀!”宇文素颔首抬眸,媚眼如丝。
      几人茫然,宇文素耐心说:“就是可男可女可盐可甜!”

      金凌一脸嫌弃直喊:“就是不男不女呗?”
      蓝景仪一皱眉嚷他:“你怎么又把我的话说了?”

      众人大笑,宇文素噘着嘴,甚是不快:“就是女子男子的气质都有,并不是不男不女,这明明不是一回事好不?”

      “可不就是一回事么!”金凌翻了个白眼。
      蓝景仪猛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说:“又把我的话抢了!”
      众人再度大笑,宇文素也乐了,指着蓝景仪:“哈哈哈哈哈,蓝景仪,你也有今天!”

      “叫哥哥!”蓝景仪剑拔弩张。
      金凌一听愣了一下,接着冲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得叫她舅舅!”
      蓝景仪彻底懵了:“凭啥?”

      金凌又一个白眼:“因为我得管她叫舅舅!”
      其余人乐不可支,蓝景仪恼羞成怒直喊:“你是你!我是我!”
      “那你倒是让她叫你一声哥哥我听听!”金凌莫名得意。
      “你!”蓝景仪简直快被气死了。

      宇文素拍着桌子一直笑个不停。
      “这还美到极致呢?”蓝景仪满是嫌弃。
      “思追,素素美不美?”宇文素拉着蓝思追怼着脸问。
      蓝思追的脸一下子红了,接着无比肯定地说:“当然。”

      宇文素感动莫名,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突然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轻轻一啄,细声道:“思追哥哥你真好!”

      其余人的下巴都要被惊掉了,就连蓝曦臣。江澄更是惊恐万状,仿佛看到鬼一样的表情。

      “素素你是不是喝酒了?”魏无羡瞪大眼睛。宇文素看起来的确像喝了酒一般。
      蓝曦臣过来拉过宇文素,轻轻一触她的额头,惊声道:“像是发烧了!”

      几人散了后,蓝曦臣将宇文素放在榻上,端来温水,额头上敷了毛巾。魏无羡看着很是担心,但也知帮不上忙,默默地跟着蓝忘机走了。

      “我无事。”宇文素有气无力地扯下毛巾。
      蓝曦臣夺过重新帮她敷在额头。
      “乖乖听话。”蓝曦臣温柔的眼神与语气仿佛带着种催眠的魔力。

      宇文素便不再乱动。一边享受着蓝曦臣体贴入微地照顾一边忍不住心里难受,果然生病的孩子有糖吃。
      可这样时不时地给人一顿要命的温柔,总会让宇文素有一种错觉,她觉得蓝曦臣喜欢她。但她更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以至于从不敢轻易去相信。
      但又做不到真正的心如止水,当那些妄念与期冀按压不住的时候,就会抽风一样的失了分寸。而那些妄念与期冀又会常常毫无征兆地就跑了出来。

      一边苦苦压抑一边放飞自我。
      宇文素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而蓝曦臣却因为她的这声叹息几番揣度,她如此这般,是为了什么?

      宇文素望着盏灯发呆,蓝曦臣看着她出神,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宇文素忽然惊叫一声:“泽芜君,”接着抓着蓝曦臣的袖笼。
      不知怎么就回到了初见他时的那个晚上,当时的蓝曦臣正费尽心思想要驱逐她。

      “我在,”蓝曦臣不由自主往她跟前凑了凑。
      “不要赶我走,好不好?”眼泪一下子就爬了满脸。她的骄傲与卑微同时呈现在一双眼眸里,看起来那样惊心动魄。

      “素素,”蓝曦臣心口倏地一痛,有些猝不及防。
      “素素只想在泽芜君身边,”宇文素说完难以抑制地抽泣起来,心里就像破了个洞。

      “素素,没有谁要赶你走,”蓝曦臣惶急地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渐渐拥塞在心口,堵的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更不会,也许,从来都没有过。”最后这一句话说的他心力交瘁。

      而正在哭的酣畅淋漓的宇文素并没有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很难过很想哭。

      宇文素将脸缩进被子里,抽噎道:“在没有,没有见到泽芜君之前,素素就已经爱了泽芜君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蓝曦臣却也并没有听清她都说了些什么。似乎她每一次哭都让他方寸大乱。

      好一会再没了声音,蓝曦臣轻轻扯开被角,发现宇文素居然睡着了。他静静地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一遍又一遍。

      宇文素忽然无意识地往他的手臂上蹭了蹭,蓝曦臣的心里一瞬间酸软的不成样子。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他觉得她依赖他,且很强烈。那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光风霁月也好,宽仁慈悲也罢。从未曾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顶天立地,甚至无所不能。

      同时又一次懊悔不已。悔不当初。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是想要留在自己身边而已。那时候为何偏偏觉得容不下她。

      会稽王打开锦袋拿出一颗黑糖话梅,剥开来放在口中,滋味酸酸甜甜甚是奇特。
      想起宇文素的一颦一笑心里欢喜,就连眼角也蕴着温软笑意。怀秀仔细观察,心下明白。

      “宇文素如何?”会稽王问。
      怀秀惶恐,唯唯诺诺回道:“宇文公子自是品貌出众,世间少有。”
      “哈哈哈哈哈。”会稽王朗声大笑,突然正色道:“把想说的都说了吧。”
      怀秀直言:“奴才不敢!”

      “说吧。”会稽王语气虽平和,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人不敢违抗。
      怀秀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宇文公子好是好,可终究是个公子……”说完胆战心惊地抬眼看会稽王。

      会稽王咧嘴一笑,十分笃定地说:“她若是公子,本王就是女子!”

      怀秀目瞪口呆,王爷果然也疯了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迷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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