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情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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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云深不知处。
空山寂寂，禅房幽深。夕照透过苍松的浓叶缝隙流泻而来，散入窗扉，承一室的暮霭霞光。
此时，蓝启仁正与智玄大师促膝而谈。
这智玄大师原是宝峰寺的一个长老，因执着于寻求戒律，只身一人经西域至天竺，途中偶遇姑苏蓝氏前任宗主青蘅君，二人一见如故，结伴游历诸国。
后经青蘅君多次游说，智玄便留驻在了云深不知处的坐仙峰伽蓝寺，一留就是三十三年。
智玄大师鹤发童颜目锐如芒，一袭灰白长袍风姿飘逸，与蓝启仁浑似一双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此时，二人皆眉峰蹙起，神色忧虑。
默然半晌，蓝启仁先开口问道:“大师可知，这世上有无以人血喂养婴孩之巫术？”
智玄骇然，端起的茶盅又重新放了回去。嘴皮子似是动了动，却并没有立即作出回答。
蓝启仁只好继续说道:“我蓝氏门下，有一弟子，体内生有二人脉象，经鬼笛驱魂，无意发现此诡异之事。”
智玄做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抚了抚又长又白的胡子，沉吟片刻，方自问道:“敢问先生，驱魂结果如何？”
蓝启仁神情略一微滞，赧然道:“不瞒大师，结果，似乎差强人意。”
“哦？”智玄深表怀疑。
想他姑苏蓝氏作为玄门百家之首，其门下弟子亦是人中翘楚，尤其是姑苏双璧与夷陵老祖魏无羡，其修为更是高深。
蓝启仁微微颔首，轻叹道:“许是道行太深。”
冥室之后，他又亲自给宇文素把了脉，宇文素体内依然是两股脉象，且相生之意愈强，大有合二为一之势。
像是鬼笛陈情弄巧成拙的激发了原本‘安于现状’的那股脉象。
“以人养蛊，以血度之。”
几声鸣禽掠过，廊下的风灯晃了晃，智玄抬了抬眼皮望了一眼。
“以人养蛊，以血度之？”蓝启仁的目光一闪。
智玄点了点头，说道:“相传西域吐火罗族，”
蓝启仁惊声截口道:“西域？”
心里跟着一凛，思绪仿佛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场来自西域的骤雨狂风。
智玄再点了点头，接着方才的话说道:“西域吐火罗族，其中有一支，族人生来便会奇诡之术，上天遁地呼风唤雨，几乎无所不能，
正因为如此，其仗着天赋异禀无恶不作，西域诸国一度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金乌终于沉了下去，禅房里光线幽暗。
智玄转过头冲着门外低沉的唤了一声:“法显，”
不多会就有个叫做法显的小沙弥掌了灯送于桌上便退了出去。
智玄继续说道:“正所谓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万事皆有轮回。许是造孽深重，
此后不久，这一支吐火罗人，但凡其族人生出的孩子皆是阴、阳、同、体，哪怕与外族联姻。”
“阴、阳、同、体？”蓝启仁悚然而动，眼前蓦地浮现起宇文素来，他眉头一皱:倒的确有几分似女子。
如此一想，他就像被人突然间踩了一脚，心里五味杂陈，躁的他快坐不住了。
“不错。这阴、阳、同、体之人，是生不出孩子的。”智玄道。
蓝启仁倏地抬眸:“如此说来，是灭族了？”
智玄缓缓摇了摇头。
“以人养蛊，以血度之？”蓝启仁似乎想到了什么。
智玄微微点了点头，道:“相传其首领掳来一婴孩，原是要养蛊所用，说来也怪，这婴孩自被掳来之日起就不吃不喝，首领便以自己的血喂之，怪就怪在，这婴孩尤喜饮血，”
蓝启仁周身一阵颤栗。
“此首领不仅以血养之，还将自己的血液度入婴孩体内，想要婴孩延续自己的血脉，好让部族不至灭亡，”智玄道。
“此法果真凑效？”蓝启仁直问。
智玄思忖片刻，道:“并不是每一次都有效，至少，这个首领试了多次后才成了一个。
不知这首领施了什么法术，这个正常人的孩子成、人后，长相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亦会奇诡之术，其拥有的法力较之首领甚至更为强大。”
蓝启仁讶然道:“那些没有成的孩子，”
智玄道:“全都死了。”
然后双手合十念了几遍‘阿弥陀佛’。
蓝启仁也已猜到，不禁黯然。
智玄道:“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蓝启仁看着他，隐隐觉得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重点。
“若是延续血脉也倒罢了，”智玄道，似是叹了口气:“可总有人心怀妄念贪欲，”
“妄念贪欲？”蓝启仁捋了捋胡子，望着盏灯出神。
“返老还童。”智玄言简意赅道。
蓝启仁猛地一震。
姑苏。云深不知处。寒室。
宇文素一个人在断崖边冥思良久，易地而处之后，给其他人找了好几条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算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一想到蓝曦臣，心里瞬间百感交集，虽说到如今依然记不起如何来的云深不知处，可想要留在他身边是真的。不仅想了，也那么努力的做了。
她觉得即便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妖魔鬼怪看待，唯独蓝曦臣却不可以。而蓝曦臣……
他不喜欢我。宇文素望着深渊久久地出神，原来有些事果然只是一个人的事。
就从此刻起，不要再心存幻想了。留在他身边也好，想要对他好也罢。仅此而已吧。
步入竹林小径时，脑袋瓜子被人迎面‘呼’了一巴掌，宇文素顿时眼冒金星，脚步踉跄，差一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不容易站稳，眼前一片……黄乎乎的，好像是纸。居然有人敢在本大仙头上贴纸。
一伸手给扒拉了下来，定睛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居然是符咒。
抬头一看正惴惴不安站在一边的那人，宇文素立时气血翻涌，怒不可遏道:“蓝景仪，”
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你大爷！
蓝景仪咽了咽涎水，心说糟了，没把握好力道，这回准记仇了，可也不能全怪我，这可是先生的命令。
好在泽芜君并不知情。
哎呀！‘他’不会去告状吧！
宇文素回到寒室却并没有开口。凭她的智慧很容易判断出这是出自何人的授意。
众人见她一脸愠色，还以为她仍为‘冥室’的事生气。魏无羡缩了缩脖子，再怎么说吹笛子的罪魁祸首是他。
蓝曦臣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寒室内一下子静的可怕。
就在这时，子充带来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泽芜君，先生备了吃食，邀请诸位前去共享，另外交代，素素公子务必得去。”
众人各怀鬼胎的眼神看着宇文素。
这刚被收拾，怕是不会去的了。
宇文素冲着子充还礼道:“有劳。我随后就到。”
子充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向众人行礼后方自折身走了。
“素素，”蓝曦臣莫名觉得不安。
不知天高地厚的宇文素朗声道:“先生既然盛情相邀，岂有不去的道理？”
蓝曦臣心想，也罢，事情总要解决。
一行人便往雅室去了。
姑苏。云深不知处。雅室。
才进雅室，蓝曦臣就觉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蓝忘机与魏无羡眼神掠过，果然。
宇文素看似心比天大，没心没肺地直往里走，边走边吆喝:“好吃的在哪儿呢？”
蓝曦臣没忍住扯了下她的袖笼。
宇文素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却也深邃神秘，怎么也望不到尽头，她似是瞧的痴了。
蓝曦臣原本是想用眼神提醒她，奈何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人就这样专注地凝视着彼此。
蓝启仁踱到廊下，便不幸地看到了让他极其不适的这一幕，他很用力地咳嗽一声。
蓝曦臣与宇文素回过神来。
二人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
礼毕。
随着蓝启仁去了用膳的房间。
果然仍是一人一桌，宇文素心说。正准备找个位子坐下。
“素素，你过来这边。”蓝启仁突然点名。
魏无羡朝蓝忘机不满地嘀咕:你叔父没完了？
宇文素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按照蓝启仁的要求入座。
其余人像看鬼一样的表情在看着她。
宇文素拿起一块蜜饯正要往嘴里送，才发现异常。
“怎么？难道有毒？”她环视一周。
蓝曦臣僵硬地摇了摇头，接着极迅疾地到她身旁。
魏无羡本来对于给宇文素‘驱魂’连肠子都悔青了，现在简直忍无可忍。
蓝忘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蓝启仁甚是无力地坐了下去，一脸的……面无表情。
宇文素一脸茫然，这是在演哑剧吗，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是哪出。
她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偌大的用膳间实际上是一个大型的符咒，宇文素此刻正坐在符咒的中间，而她的身边，却有一个蓝曦臣。
蓝启仁这一次显然是釜底抽薪。
他甚至都没考虑也许有人会命丧当场。
姑苏。云深不知处。寒室。
宇文素惊奇地发现蓝曦臣在回来后便不见了踪影。
只好与蓝忘机魏无羡三人默默傻坐着。
好半天，魏无羡才说出一句话:“素素，冥室的事，”
宇文素一扬眉将其打断:“我并没有怪谁。你也无需自责。”
魏无羡一听越发觉得过意不去，不安地看着蓝忘机。
蓝忘机便回了他一个别人看不懂的眼色。
姑苏。云深不知处。雅室。
蓝启仁脸色铁青，蓝曦臣神色凝重。叔侄俩对峙半天，谁都没有开口。
而蓝启仁根本也是知道蓝曦臣会说哪些的，所以他才怒火中烧。
“叔父，素素的事且交给侄儿吧。”蓝曦臣道。
蓝启仁冷哼一声，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交给你？你能处理得好吗？”
蓝曦臣躬身说道:“侄儿自有办法。”
蓝启仁依然不打算让步:“你能有什么好办法？鬼道、生死符也都毫无用处。”
蓝曦臣道:“叔父，素素本性良善，我定会循循善诱不会让她误入歧途。”
蓝启仁沉默了，这话倒是不错，那孩子虽说跳脱，不懂礼教，还很可恶……不成，字写得也太丑了。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蓝曦臣，智玄大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若垢在则无法明存，终究，会堕入魔障，背离正道……”
循循善诱难道就能压制住‘他’体内的‘邪恶’？
他不确定。
他不禁又想到了魏无羡，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蓝曦臣察言观色，继续说道:“何况，素素没有内功修为，亦不懂武功。总有法子应对。”
蓝启仁便不再说话。
蓝曦臣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姑苏。云深不知处。寒室。
蓝忘机与魏无羡告辞后。
蓝曦臣忽然信誓旦旦地对宇文素说:“绝不会再发生‘冥室’那样的事。”
宇文素一怔，他方才不见，难道是为我求情去了？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将他尘封在心底，并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自作多情’，此时，却被他的这一句话给生生地划了个皮开肉绽。
原本蠢蠢欲动的妄念又全都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只要他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她就忍不住想摇尾巴。
他在乎我。她心里想。
“他的确在乎你。”那个女孩的声音又来了。
宇文素慌忙垂下眼帘。
而蓝曦臣并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知道，另一个人，来了。
他握住宇文素的手腕，宇文素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力量如洪流一般涌入她的体内，她近乎失神似地凝视着蓝曦臣。
蓝曦臣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那眼里满是不解的沉痛与眷恋。
就仿佛，透过他，她在看着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情动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