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多路候青鸟》花枝翘

2、年岁

　　午后暖融的日头照进屋子里，阿梦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青鸟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

　　“醒了，就快点来吃饭吧。”此时的青鸟，背后一对翅膀早已不见所踪，也换上了人间的衣物。但不变的是，她依旧很美。

　　阿梦起身，听话的坐到桌子边。但依旧神色恹恹，嗓子也因为昨天哭喊得太厉害而刺痛嘶哑。

　　“我……的衣服？”阿梦突然发现自己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

　　“我换的，旧衣服破了，扔了。”

　　阿梦一听着话，心里一急，她伸手抓住青鸟，“羽毛……羽毛还在里面！”

　　青鸟难得地微微一笑，反手握住阿梦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宽慰道：“没了我再给你就是了，你先吃饭，不要饿坏了身子。”

　　“我吃不下，爷爷没了。”一提到爷爷，阿梦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青鸟看着阿梦，神色复杂。它似乎在纠结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把阿梦拉入自己怀中，柔声道：“不怕，阿梦不要怕。以后我在你身边，不要怕。”

　　从此以后，很多人都见到这么一幅画面——绝美的女子，带着半大的女孩，一路挣钱卖艺，游走在山川河间。

　　风和日丽时，她们就去踏青取景作画，花鸟鱼虫，天地万物，都是她们的笔下意趣；刮风下雨时，她们就去茶楼酒馆，说书评讲，谈古论今；偶尔两人累了，就穿上男装去闯闯那温柔乡。

　　青鸟就像一个知识渊博的老师，每天都给阿梦讲不同的知识。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以致于后来，阿梦虽未曾上过一天学，但也可以出口成章。

　　此后的许多年里，二人就是这样的相伴相依。阿梦病了，是青鸟四处找医生，上天入地给她治病。阿梦想要什么，青鸟都会倾尽所有去满足。有时候阿梦半夜噩梦惊醒，青鸟也是一下子就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记得阿梦十五岁那年，如意馆里有个小书生很喜欢阿梦。偏偏阿梦却对他半点意思也无，但是又怕拒绝了做不成好朋友。

　　所以青鸟就化作俊俏儿郎的模样，霸道地把小书生吓走了。

　　后来阿梦总是打趣青鸟，那日的俊俏儿郎，怎么会喜欢自己这个普通的小姑娘呢？

　　青鸟很多时候都是轻笑不语，只是静静给她挽着发髻。有时候心血来潮，就会恶趣味地从后面把阿梦抱在怀里，沉声道：“我喜欢你呀，更喜欢你的心。”

　　这时，阿梦就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呀好呀，我可以给姐姐呀。”

　　头上挨了一顿敲，青鸟轻哼着笑了笑，继续挽起了发髻。

　　画面安静美好。

　　岁月如一股洪流，轰轰烈烈地催着阿梦长大，却仿佛忘记了青鸟。十年后，十八岁的阿梦出落的亭亭玉立。而青鸟，与从前，并无半分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明媚动人，艳绝不可方物。

　　阿梦也曾问过青鸟，是不是会长生不老？青鸟摇头否认，却也没说出，到底要多久才会老去。阿梦有时会郁闷，觉得自己老了，青鸟带着自己一个老婆婆，会不会把她丢了呀？青鸟总在这时，蹙着秀眉，轻斥阿梦胡说八道。

　　她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呀。

　　那日，二人将画好的画作，按约定送往如意馆换取佣金。而这天，也是阿梦爷爷的忌日。

　　阿梦的情绪不高，一路上一声未出。青鸟知道，她在想念爷爷。

　　“我们待会就去看爷爷，乖。”青鸟轻抚着阿梦的头，声音轻柔。如丝绸般将阿梦隐隐作痛的心缓缓拾起，放好。

　　而青鸟，也是在这一天之后，不见的。

　　一觉醒来的阿梦，看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差点崩溃。

　　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未见到青鸟的一丝痕迹。跟青鸟有关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消失了。仿佛，这些年，只有阿梦一人。

　　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她抓着一旁熟识的早点铺子的小贩，带着哭腔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姐姐？！就是那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小贩疑惑地摇摇头，“这些年，不是只有你一直住在这边吗？”

　　阿梦如受当头一棒，但是她不死心，继续问着所有知道青鸟的人。但最后，所有人都告诉她——

　　你没有姐姐，也没有很美很美的女子。

　　这么多年，只有阿梦。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的……不是的……”阿梦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街头，人来人往，她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啊……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呀？不是说好了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又是我一个人了呀？

　　阿梦对着天空发问，却没有人回应她。

　　青鸟消失后的日子，阿梦过得十分不顺手。她这时候才发现，这些年，青鸟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她真的不知道如何一个人融入这人世间。可是保护的如此好，又为什么要离自己而去呢？

　　更致命的是，阿梦患上了心悸之症。有时整宿整宿的心痛，不得安眠。

　　看了很多大夫，都无人可以诊治。

　　到后来，阿梦开始梦见以前村里的人。梦里，那些人都满身伤痕，愤怒着问她为什么要将灾祸带给村子？

　　阿梦总会被吓得大哭，从梦中惊醒。久而久之，她变得憔悴不堪，亦不敢入睡。十八九的孩子，却被病魔折磨的如老妪一般，满头花白。这时，她就会更想念青鸟。

　　姐姐，到底在哪里呢？

　　这样的我，姐姐还会喜欢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到了爷爷的忌日。此时的阿梦，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这几日的梦境里，没有了凶神恶煞的村民，出现的是慈祥的爷爷。爷爷总会在梦境里，给自己做冰糖葫芦，慈爱无比。

　　阿梦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吧。既然要死，就回家吧，到地下跟爷爷团聚吧。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回了村子。

　　村子已经被荒草占领，她按着记忆，朝着家的方向跪下磕头。

　　日头正好，阿梦眯着眼环顾四周。目光，却落在了远处的山头上。

　　那是，遇见姐姐的地方。

　　去看看吧，就当跟姐姐道个别。这一世，她已经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