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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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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欢喜和侍从两个人使着吃奶的劲用力拖动萧束玉。
萧束玉望着身后的追兵头皮发麻,挣扎着让他们给自己松了绑,自己站起来跑了。
三人狼狈地逃进漆黑如墨的森林,山里正好起了浓雾,后头的纸人也失了方向。
裴欢喜踩断的枯枝发出清脆裂响,惊起夜枭扑棱棱掠过树梢。腐叶霉味混着某种焦糊气息直往鼻腔里钻,她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的不知是夜露还是树梢滴落的粘液。
“姑、姑娘看脚下……”侍从突然拽住她袖口。
灯影摇晃处,半截嵌在淤泥里的金锭泛着幽光。
裴欢喜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打了个寒颤——金锭边缘焦黑蜷曲,正面"景和十年"的铭文被灼得只剩残笔,背面许家独有的缠枝莲纹却清晰可辨。
越往深处,腐土里渗出的珠玉越多。
烧融的玉蝉卡在树根缝隙里,断成三截的翡翠簪子插在苔藓间,甚至有条珍珠项链像蛇蜕般挂在枝桠上。侍从忽然踉跄半步,靴底黏起张焦黄的银票,票面"通宝钱庄"的朱印正在渗血。
腐臭味突然变得浓烈,侍从的灯笼照见前方横亘的焦木。半截烧塌的牌坊斜插在淤泥里,上面的“许”字依旧清晰可辨。
裴欢喜的耳膜开始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随着血滴落地的节奏往脑仁里扎。
雾气浓郁处,十丈高的朱漆大门巍然矗立。
穿过大门,雾气忽如纱幕向两侧卷起,暖洋洋的熏香味道不住往她鼻子里钻,裴欢喜怔在了原地。
眼前九曲回廊缀满琉璃风灯,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边上装饰着金丝楠木水车,好几个提灯侍女从月洞门转出,臂间挽着的竹篮盛满蟠桃,嬉笑打骂间穿过嵌着螺钿的紫檀屏风。
裴欢喜继续往前走,却被一朵牡丹吸引驻足在朱漆游廊边。
本该在谷雨时节凋零的姚黄,如梦中一般在廊下开得泼辣。
她立刻蹲下检查花瓣,赶走了一只蜷在花蕊深处的凤蝶,发现了那滴已经氧化干灼的血水。
“……是真的,”她回头,“我梦到过他们,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崔渚跟我说,让我带鸣玉灯去安全的地方救他们。”
不管是崔渚、祝孤,还是裴欢喜自己,都希望此时此刻身在京城。
可惜了,他们不仅没能在京城,反而也进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鬼地方。
她想到这里,蹙起眉头看着萧束玉:“你为什么非要来小陈村,崔渚没跟你说不要来吗?”
“他说了算什么?”萧束玉理直气壮,“他们是灵魂回得去,我兄弟的身体可还在小陈村,找不到身体,找回灵魂又有什么用?”
“那这下好了,你的灵魂也一起跟你好兄弟住在这里吧,还连累我们。”
“你放心,等我和我兄弟会和,以我俩的实力,就算是妖魔鬼怪也让他翻不出浪!”
“……”
在裴欢喜看来,她目前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实力最强的人就是祝孤。祝孤如今尚且勉强,他一个京城来的纨绔倒敢大放厥词。
但裴欢喜懒得跟他理论,偏头向别处,那只花中飞出的蝴蝶正好飞进她视野。
那蝶儿左翅泛着金粉,右翅却焦黑如炭,在他们的目光中振翅,朝着廊后飞去。
廊后是山石,仔细看,竟还有一道合起的木门。
蝴蝶翅尖金粉簌簌飞过匾额,钻进木门中间咧开的一条黑漆漆的窄缝里不见了。
裴欢喜这时才发现,那道黑漆漆的门缝里,有一双正窥伺着他们的眼睛。
目光阴凉到让裴欢喜原地打了一个冷颤,她正要拉萧束玉往那里看,忽听得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从廊上另一头响起。
这笑声似乎是太过嘹亮,让那双眼睛受了惊,咧开的门缝霎时收紧,还有落锁的重重一声。
笑声带来了一阵胭脂香,一群梳双螺髻的丫鬟捧着缠枝莲纹漆盒鱼贯而行,各个穿得明黄快绿、神采非凡。
“你方才可瞧见了?那跟在萧公子身后的萧家二郎?”
萧束玉的耳朵登时尖了起来。
答话的姑娘快要笑弯了腰:“那小郎君的鼻涕流下来时,他竟用舌头舔净了!”
裴欢喜注意到萧束玉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朵根,连拳头都攥紧了:“放屁!我七岁以后!就没再吃过鼻涕!”
“他哥哥那样人物,二郎竟生得这般……”
“说到底,还是萧家的婆子该死,二郎如此出糗,竟半天才发现!”
萧束玉没沉住气,嘴里咕咕哝哝着什么话,就迈开步子气鼓鼓踏上了回廊。
可他刚迈出没两步,那几个姑娘都已经注意到了他,他却僵在原地,与他们对视了很久,小跑回来拉着裴欢喜他们就要往回走。
回去的路已经不见了,变成和眼前差不太多的山石楼阁。
“完了……咱们遇上鬼了!”他的脸色黑过煤炭,指着正朝他们走来的打头那个姑娘,声音颤抖,“看见她手上那对儿翠玉镯子没?”
裴欢喜点点头。
“十年前,许家大火后,”他看着走得越来越近的姑娘,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在许家废墟里见过!”
当时那截烧成黑炭的手腕上,镯子正卡在尺骨与桡骨之间,他吓得躲在哥哥怀里哭,如今如何能不记得。
“你不是说妖魔鬼怪都让他们翻不出浪花吗?”裴欢喜趁机嘲讽,“如今妖魔可能没来呢,不过是个鬼,都要给你吓尿裤子了!”
“谁尿裤子了?”萧束玉怕鬼,可却不怕裴欢喜,“你才尿裤子了呢!”
裴欢喜也没理她,先是闭起左眼,看见场景没变化,继而吹灭灯,场景依旧没变,心底登时对眼下的情况已经有了猜测。
这功夫,那几个姑娘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把萧束玉认成了主子,裴欢喜和侍从当成了下人。
戴翠玉镯子的圆脸姑娘笑意盈盈:“公子是迷路了吗?怎么都走到祠堂这里来了?”
“祠堂?”裴欢喜想起那道漆黑的门缝,目光扫向了那里,“我好像看见那里头有人。”
“让你们看笑话了,”小姑娘回头跟其余几个姑娘对视了一圈,颇有些不好意思道,“陈姨娘正在里头受罚。”
“陈姨娘?”显然萧束玉也没有听说过。
“见怪!陈姨娘原是我们二爷的外室,才接回府中不久,就搅黄了二爷和薛家的亲事,宗室对此都对二爷掌家意见大得不得了,偏二爷又对她护得紧,只是小惩大戒罚跪个祠堂,都气得要命……待会儿你们见了二爷,可千万别提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