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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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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夜雨中,宋朗澈又一次梦见了上菱宫。
重重纱帐之后的曹氏,蜷着身子躺在血泊里,胸前破了个大洞,安详到像一张被折起的羊皮鼓。
窗外狂风吹拂飞雪,屋内烈火熊熊燃烧,浓烟灼人。
明知是梦,宋朗澈安静地拿帕子掩住口鼻,远远地观察起曹氏来。
他已经千百次做过这梦,时值如今依然记得头次梦到时的无措。
那时候他全力穿过一屋烈火,浑身都在燃烧。不顾灼痛跑至她身边,伸手去堵那血洞。血水越堵越多,曹氏被溅了满脸满身。接着他便会被窒息击中,无助地满身大汗醒来,睁开眼睛时甚至不记得曹氏的脸。
后来他变得可以平静观察曹氏。
他高高在上地垂下眼睛,而她躺在地下,空洞扩大的瞳孔和苍白凹陷的唇颊。
他有时候会叫她母后,小心地擦掉她脸上的血水,像小时候小心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一样。
声音细如蚊呐,动作偷偷摸摸,连心跳都激如擂鼓。
但在梦里,曹氏不会大声让他滚,也没有一地跪姿的宫婢。
他们说她不是什么母后,只是庶人曹氏。一个被关起来的疯女人。
可能是吧。后来他只在这个梦里见过她。再后来,可能便厌烦了吧。这个梦只让他觉得自己卑鄙又弱小,连穿过纱帐去看她的的心思也没有。
可这回,狂风卷起纱帘,纱帘后有东西在动。
宋朗澈将纱帘掀开一角,曹氏苍白的脸仰起来,苍白枯瘦的手臂抓住他的脚踝。
他看见曹氏身后拖着的长长一条血痕,那些血流着流着飞溅成无数乌黑滚烫的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他而来。
宋朗澈伸手抵挡,却从指缝中看见曹氏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他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情。好像忽然感觉心底一阵抽痛,变得漆黑又空洞。
他放下了手臂,直面那烈火,想张开手臂抱一抱曹氏。
可仅一瞬,他连曹氏的表情也来不及看清,曹氏便如烟花般炸开。
轰然巨响。碎片变成野火,炽烈喷射,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着他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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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朗澈睁开眼时满身冷汗,一阵花香扑来,逐渐抚平惊悸。
南省新贡的茉莉插在床头白瓷花瓶里,色泽与梦中曹氏的肤色一般无二。
宋朗澈想伸手打掉那花瓶,冷汗浸湿了床褥,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外头下着雨,雨滴顺着古树梢头枝干奔汇成流,叮咚泠湛,随杜鹃呜泣一同汇入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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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二刻,金沙漏尽。
换值的宦官十五头次值内寝夜勤,摩挲着沉甸甸金灿灿的腰牌,穿过长夜塔内层层叠叠的门。
一帘之隔,帘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太子在那头喘气。可能是惊异于那样的大人物居然也要喘气,他忽然觉得太子很亲近。
也可能是那阵喘气声和普通人太像了。像他被卖进宫来之前的那个世界。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他们一家十一口人,挤在一张草炕上。有一年隆冬夜里,小妹就这样喘气。他嫌吵,使坏将小妹踹下炕了,本以为小妹会自个儿偷偷爬回去,可第二天还没亮,爹娘的争吵声就吵得人睡不了觉。
他迷迷糊糊看见爹揪着娘的耳朵,一边抽她耳朵一边骂她。前几天村里来了人牙子的时候,人牙子说小妹太瘦弱,只愿意出二十文。爹觉得少一张嘴巴总归是好的,娘却坚持喊价三十五文。结果那人牙子一走小妹就病了,现在又掉在地上,估摸着是生着病没力气爬,躺在地上哼唧也没人听见,被活活冻死了。冻死的意头不好,同村配阴婚都没人要。
娘自知没理,捂着耳朵抽抽搭搭,连哎唷都不敢漏出半声。
那时候的冬天可真冷。十五记得小妹被冻成冰的睫毛。
十五的手指在腰牌上捏紧又松开。
那晚她那阵吵得要命的喘气声,哼哼唧唧地在他脑中响起,和殿下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吵得让人忍受不了。
斜眼看了看一同执夜的小八,对方正昏昏欲睡,十五斗胆掀起帘账一角。
小八被十五惊得睡意全无,拉着十五的衣袖摇头。
十五合上帘帐,在小八一口长长的舒气之后,忽然向外狂奔。
小八放稳烛台追了出去,看见十五拨开一双双阻拦的手,被拉彻掉了外衫发冠,连头发都散落了,仍在向下边跑边放声大叫“来人!殿下重病!”
塔下执夜的羽林被惊动,已出了内务局的管辖,不一会儿,重甲带刀的士兵开路,簇拥着郎中上楼。
这阵骚乱中,连师父也被吵醒,披着外衣散着头发,在众人之中,远远地冷冷地望着十五。
十五也看见了他,低头整理着被撕扯坏的外衣,没敢多半分对视。
外头的雨滴滴答答,师父已穿戴整齐,汗津津小跑上来,噗通一声跪在床前,两柱子眼泪滴溜溜落了下来:“殿下呀!殿下!您不要吓我呀!您快些醒呀!您……”
十五拿帕子替师父拭汗。
师父推开那帕子,涕泪横流借着烛火看太子,又环顾四周,回头问十五道:“那只狸子呢?……奇怪啊,一向都在房里的。”
十五的目光随着众人在殿下床上和屋头找了一圈,抬头时,师父的巴掌不由分说落在脸上:“废物东西,一只畜生也看不住!”
十五捂着右脸跪在地上,师父已拉着羽林一位小头领嚎啕大哭道: “殿下心里最喜爱那只狸子,烦请诸位大人四处找找,若殿下醒来时见不到,恐怕要大发雷霆。”
那头领问起狸子品貌特征,师父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得外头锣鼓喧天,有小太监奔走高声唱道:
“接皇后娘娘圣驾——”
“皇后娘娘?”连那羽林的小头领也觉得奇怪,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与十五的如释重负不同,师父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迅速苍白,额头上的密汗如骤雨倾盆。
宫中众人皆知,先皇后因行迹疯魔行刺天子,被削去皇后之位,废为庶人曹氏,囚于上菱宫,十年之久。囚禁期间,陛下从未新立。
大昭朝如今,中宫空悬,已十年无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