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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算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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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两肩都有伤,胳膊也没什么力气,匆忙间想要救人出去,唯有选这么个码头苦力扛大件货物的姿势。
“很丑啊。”宣王也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朱雀并不说话,扛着他跃上屋脊,然而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行馆,翻越行馆时错了劲,踉跄中抱着宣王跌到了行馆外的河畔。
她没有力气挽救局面,仓促间唯有护住宣王头脸后颈,竭力不使自己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
“救命。”宣王声音轻到近乎呢喃,又仿佛有无限笑意。
朱雀想到他腰腹间似乎还有伤,更是惭愧无地,挣扎着想要挪开。
残阳夕照,河水泛着粼粼的金光,给宣王脸上也映了一片金色,迷离如幻。
“你别动。”宣王伸左臂揽住她,“你背后就是河。”
明州城内水域多,行馆为防外人窥探,引过来的这道小河不算浅,朱雀虽然精熟水性,可也没什么力气,不想再入水挣扎。
她冲进去救人仅凭意志支撑,此刻突然松弛,四肢百骸都没什么力气,唯有将脸搁上宣王的胸膛,“殿下恕罪,我实在动……”
她脑子还算清醒,此刻才发现宣王右手里攥着的折扇,扇骨被他捏得支离碎裂,鲜血如注。
她不由得心惊,想挣扎起来呼救,没想到她才一动,宣王的左臂勒得更紧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娘子为何救我?”
朱雀微微一凛,前世那位宣王,最喜欢在危难时节问些奇怪的问题,让她总是下意识地把心底的秘密讲出来。
她一瞬间心里闪过七、八个念头,只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搪塞他,“顺路。”
宣王哈哈大笑,他勉强抬了一下右臂,才发现自己右手的惨状,颤巍巍地摊开手掌,任由扇子跌落,鲜血蜿蜒坠入手腕中。
朱雀透过他的手掌望向残阳余晖,突然明白他抬手只是想为她遮一遮夏日黄昏刺目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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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珘与崔徵很快带人过来搜寻,将两人救回去。
其实韩落先一步赶到,不过他只看这离奇场面,顺理成章误会,只敢徘徊附近警戒,不敢上前打扰。
沈珘此时怒火中烧,无人敢捋其锋芒。
她一清早就被宣王支开,让崔徵陪着她去城东舍药义诊,还给她派了或明或暗近百名侍卫,几乎调空了行馆的守卫力量。
崔徵虽然也觉察了异常,只道是宣王爱护义妹之意,也没当一回事。
等到朱雀进了明州府衙,紫晶发出示警信号之后,跟随沈珘的侍卫立即知道不妙,立即整顿人手直接冲向明州府衙。
彼时梅鸿雪挟持了萧缙,朱雀瞬间拿下了裴连胜,叛军首脑一去,再加上这波强援,立即解决了困局。
朱雀发现侍卫人数不对,知道行馆有变,把明州府衙的善后事宜丢给林牧,自己提了一口气冲往行馆这边。
隔了老远听到爆炸声与冲天浓烟,她脑中算过得失,可没想自身安危,冲进去救走了宣王。
逞强战斗的结果,就是两位的身体状况都不太妙。一位毒发难抑,脉息微弱,另一位过于拼命,内外伤一起发作。
可怜沈珘独木难支,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崔徵轻笑着提醒,“不如将两个病人搁在一处,也省你脚力。”
沈珘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韩落抚掌大笑,“善哉,善哉!”
于是昏睡中的朱雀就被挪到了宣王居处的东次间——此处是明州府衙内院,萧缙与裴连胜同党下入府衙内狱,内外关防都需要人手,兼之行馆也烧毁了两处,只得全都挪到明州府衙来挤一挤。
福王当日弃郑泽不顾,带着他带来的所有人马直接出城,一路八百里加急回长安去了。
他逃得太快,急着回长安找郑贵妃商量,宣王疑似被救的情报迟了两天传出,都没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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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昏睡中还在回忆她冲进去的情况,醒来后不顾紫晶的劝阻,执意要来找宣王。
府衙不比行馆,屋舍狭小,林木稀少,夏夜最是恼人,又闷又热,蚊子又多。侍婢点燃了驱虫的香草,悬了数重轻纱,才敢把门窗全都打开取凉。
朱雀想到重重帘幕里那位神仙人物,也免不了被蚊虫叮咬,一时忍不住哑然失笑。
她才扶着紫晶挪到宣王床前,就见他微微睁开了眼睛,“在笑什么?”
朱雀唇畔的笑意敛去,她的体力不太能支撑长久站立,紫晶推她到床边坐,她也就顾不得忌讳,顺便坐下了。
“我……我是来负荆请罪的……前日是不是坏了殿下好事?”
宣王唇角微微有点弧度,“你这是伤好了,有闲心……管这闲事?”
朱雀无言以对。
她是昏睡间想到的细节——前世福王死得早,郑泽这老贼作为郑贵妃一党,后来给宣王添了无数麻烦,是几桩大案的罪魁祸首,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危急关头冲进去的瞬间,她瞥见郑泽倒在地上,枯黄老脸上那双三角眼,泛着奇怪的晶光。
令她如芒刺在背,不问个明白,实在难以安枕。
“你们都退下吧。”宣王突然道。
这是要与朱雀讲些机密事情,紫晶答应一声,带着房中仆婢退出,屋中瞬间安静,呼吸可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宣王轻叹道。
他给朱雀讲了当年西狩时发生的事,朱雀也听前世的宣王讲过,两世到如今悬疑的部分,都是有关于下毒的。
——到底是太子妃柳氏指使或者嫁祸,还是郑氏的阴谋?
前世宣王有能力核查旧事时,已经过去近二十年,到底是谁暗算他母亲,令他身负奇毒,吃了一辈子的亏,始终没有答案。
朱雀瞬间懂了他留下郑泽的用意——想必是要造出濒死的绝境,击碎他的心理防线,问一问当年旧事。
她低眸不语,没注意到宣王的手指缓缓移过来,绕上了她腰间所系的丝绦,“郑泽说带了药能让我活着……他外表谦虚自矜,其人阴毒狂妄,作恶多端。我死之后必挑唆福王谋逆,所以我不能用他的药,也不能让他活着。”
朱雀心里翻翻滚滚,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半晌才能开口:“殿下……郑泽的事就交给我吧……殿下身系无数人的荣辱安危,以后不要再轻易涉险了。”
“以后?”宣王轻笑一声,仿佛是要不着痕迹地缩手回去,不知怎的丝绦绕在手指上没有挣脱,反倒惊醒了她。
同一个人,前世今生的小习惯都一样吗?
朱雀觉察这个细节,脑海中把自己与沈珘胡乱比了一遍,完全没有收获。
她斟酌着宣王的意思,自然是他命不久矣,哪有以后。
前世她熟悉的宣王向来沉默隐忍,偶尔有脆弱也不想让她看到。
眼前这位病骨难支,连掩饰的余力都没有,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朱雀心中没来由的一阵荒凉,头脑发热,突然问:“殿下当初答应过我,从此不理外务,专心治病……还算数吗?”
宣王凝眸望着她,半晌才问:“娘子还说要带我去青城山求医,还要管我日常所有呢,也算数吗?”
朱雀突然想到前些日子他醉后的深吻,脑中早就搅成了一团刚出锅的浆糊,又热又糊涂。
她不由自主地回答:“殿下说过的话算数,我的承诺才能生效啊。”
宣王似乎是倦了,缓缓合上眼睛。他的手指始终没从她的丝绦里挣脱,很久之后,才答应了一声,“好。”
声音听起来特别淡定,似极了朱雀久违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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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朱雀职位擢升的特旨就到了。
在她还没发觉时,职衔升为宣王府主簿,官阶在从六品上。
本朝想要为官,科举是唯一正途,其次则是投笔从戎,以军功入仕。
再次则是一些屡试不第的文人,投身诸王府、门阀、高官、勋贵后,受举荐出仕。
另有一等门阀勋贵子弟,则专有“门荫”一途入仕,不是寻常人能及的。
女性为官并不是没有先例,严格来说宫中六尚局,东宫三司可称女官,可是只负责主理宫内事务,并不是“官”。
诸王府没有品秩的“女史”、“女校书”、“女师”都只是王府内院女子之一。
宣王府主簿的官阶不算高,但是属于朝廷正式在册的官吏,朱雀从此时起,算是真正踏入庙堂。
她前世治下十二国,拥趸无数,民众千万,对这份殊荣没什么喜悦,面对周围所有人的恭喜也都淡定处之。
她心中列着无数待办的大事要做。
崔徵被宣王指派跟着朱雀学习处理庶务,他也不知宣王殿下对朱雀的信任从何而来,一切事务都交给她决断。
据他的观察是,朱雀并没有辜负宣王的信任。
甚至因为她好说话,许多事情不用猜,听不懂安排就问,反倒令宣王无数臣属松了一口气。
寅时三刻,外头天色还是一片漆黑,朱雀已经在明州府衙偏院升了堂。
这里只是偏院见客的正堂,并不是衙门审案的正经所在,好在她要审的这位身份也特殊。
郑泽如同烂泥一般堆在地上,他绝食三天,虚弱至极,一个字也没说过,身上也搜了并没有他说的药。
崔徵忖度朱雀不是会用刑的人,一路上猜想着她如何让这个老顽固开口,万想不到朱雀的第一句话就是,“福王此刻,多半已经进入洛阳。”
郑泽似乎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郑太傅英明一世,正该回家颐养天年才是,酷暑时节奔波辛苦,也怪可怜的。”
朱雀轻声叹息。
郑泽仍然一言不发。
朱雀微笑,“福王殿下想到这次铩羽而归,会不会迁怒太傅?”
郑泽干脆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太傅想着贵妃定然会为福王做主,有没有想过秦王会做什么?”
郑泽的鼾声有一个细微的停顿。
朱雀轻笑,“福王有贵妃保着,秦王憋了一口气要替其母昭雪沉冤,你猜两虎相争,谁能得利?”
郑泽猛地抬起头,他挣扎着坐起来,“小娘子道行太浅,这些话原不用给老朽说的。”
朱雀轻笑,“福王殿下沉不住气,你家大儿郑鹤急功近利,两人投契,说不定一拍即合。”
郑泽冷笑了一声,“小娘子胡说八道,是想谈什么条件吗?”
朱雀摇了摇头,“宣王身上的毒是从娘胎里带的余毒,这些年来经‘医痴’前辈调养,早已经有了变化,你的药非但无用,还会有毒。”
郑泽哂然一笑,“老朽这方子,一定会有用。”
朱雀瞬间了悟,向左右道:“我要问的问完了,送郑太傅回去吧。”
她猝不及防说“问完了”,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诧,侍卫过去将郑泽提走,现场一片静寂。
崔徵不得不小声问:“不需要解药了吗?”
朱雀食指立在唇间,示意他别说话。果然郑泽蹒跚的脚步在门口就停住了,他突然挣扎着扭头,阴恻恻地问:“小娘子说话算数吗?”
“我是宣王府主簿朱雀,久仰郑太傅大名……快请上座。”
朱雀微笑揖让,仿佛不是王府里执掌一切的官吏审疑犯,而是代表宣王会晤福王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