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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嫁“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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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进来时已经带了三分愠怒,他见沈珘在场,潦草行了礼就想拉沈珘做同盟, “正巧小神医在,你来帮着说句公道话……从金陵至今,殿下身体每况愈下,是不是因为那女人?”
宣王无奈摇头。
沈珘哭笑不得,“什么‘那女人’,于公,她是抗击倭寇的义士,于私,她是我同门亲友……你别找我要公道,我只会向着她。”
林牧一时气结,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沈珘深谙这位小侯爷的命门,“小侯爷现在都办大事了,怎么还纠缠女儿家这些小事?”
林牧平素也是口舌伶俐的,对着沈珘偏又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加重了的“你”字。
“殿下。”
有人抱了一撂折子进来,搁在东侧的小几上,又悄然退出。
正是崔徵。
沈珘与他婚姻耽搁在最后一道大礼上,算是有名份又没做实的夫妻,这次他与沈珘、林牧一道来明州,正赶上一场大战。
沈珘忙着治病救人,从此就没见过他,没想到他在宣王书吏处帮忙。
林牧见沈珘表情古怪,扑哧一声轻笑,“你也是奇怪,平常轻狂孤高,见着他就不吱声了。”
沈珘只是惊讶忏悔把崔徵忘在了脑后,而他似乎也一点没关心自己,可是这种复杂的情绪怎么好对林牧解释?
她立即怼了回去,“殿下面前人人恭谨有礼,唯有你我在胡闹,我只是知礼惭愧罢了。”
林牧嗤笑一声,“你若知礼,外面的知了也知礼了。”
也是真巧,屋外树上突然一声悠长的知了鸣叫,似乎在回应林牧这句话。
沈珘忍俊不禁,林牧放声狂笑,连宣王也忍不住摇头苦笑。
林牧没敢笑到沈珘恼羞成怒,立即放软了语声来求结盟,“你自己说,殿下的宿疾从金陵起连续发作,不是那……那位朱雀姐姐治坏的?”
沈珘不敢作声,默默望向了宣王。
“我病重是因为七情内伤,若不是她多次舍命相救,我早就死了。”宣王特意把“舍命相救”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林牧微微一怔,环顾四周并无外人,见宣王食拇二指蜷起,余三指并拢,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这是林牧与宣王约定的暗记,他此时俊脸涨得通红,还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宣王向沈珘深深望了一眼,又道:“咱们沈小神医家学渊源,可惜修为时日尚浅,还不能救我。”
“救我”两字他又说得意味深长,沈珘知他必有深意,不敢作声。
宣王又向林牧使了个眼色,“朱雀娘子是我性命相托的恩人,你可不许再放肆了。”
林牧点点头,有意做出恼怒的模样,“殿下何苦往她脸上贴金,我就不信!没了她,东海还能倒灌过来?”
宣王点了点头,唇角微有笑意,说话毫不客气,“胡说八道!滚罢。”
林牧立即气冲冲地往外走,沈珘见他二人打哑谜,试探着指了指林牧离去的方向,见宣王微笑着点头,立即跟了上去,作个劝解的样子给别人看。
立即有消息传出去,林牧犯颜直谏,被宣王呵斥出来,心怀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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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这等做派,人人都知道宣王与他意见相左,颇有怨怼,结合这些天来的蛛丝马迹,很快就有人上了钩。
明州刺史萧缙设了家宴请林牧喝酒,拉了宣王的侍卫总管韩落作陪,自然还有几名与萧缙私交颇佳的官吏。
萧缙是兰陵萧家的长房子弟,虽说是家宴,筵席奢华程度也非同寻常,林牧只作少年不知事,纵情畅饮。
入席前原本约好了只谈风月,酩酊之后就顾不得了。
林牧听人大放厥词说宣王殿下偏宠爱妾朱雀,因此有阿谀奉承之辈,将抗倭首功记给她时,才悚然惊觉。
他追随宣王这些年,深谙官场之道,纵然看起来醉得颠倒,也留了三分余地,倚桌以手支着下巴,醉眼迷离,不辨喜怒。
萧缙作出十分沉醉的模样,拥着美姬低声软语,似乎没听见。韩落倚在椅背上,已经微有些鼾声。
这三位是席间官职最高,最亲近宣王之人,既然他们没有阻止,立即就有人接着话茬放肆狂言。
有人恃醉胡说八道,“……想她一介女流,蒲柳弱质,理应在家好生奉养公婆,生儿育女,这次逞强误入战场,贻误战机不说,还要小侯爷亲自出手诛敌,连累梅参军舍命救她,可恶,可恶。”
有人哄然附和,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刘兄说得对,不过谁说她是殿下爱妾,想来殿下必然是爱这一款英姿飒爽的美人儿……嘿嘿嘿嘿……”
有人与同伴窃窃私语时说的就更不堪了些,“……梅参军那等品貌又舍命救她,两人若是无恙,必定是一双两好的姻缘……日后她永居明州,到时候你我……说不定还能亲近一二……”
还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小侯爷,韩总管都是宣王近臣,快为殿下说句公道话,此女杀人如麻,要小心提防,不可近身侍奉。”
更有甚者,坐得离韩落近些,涎脸伸手去推他,“韩总管快来主持公道,是要又香又美又扎手的玫瑰花,还是香香软软的木芍药……啊!”
韩落虽然沉醉,习武之人的反应并没有慢多少,推了一下没反应,第二下突然抬手扣住了此人的脉门,醉眼似睁非睁地看了他一眼,丢开手,脑袋一歪又睡了。
席上三两声窃笑,随即哄堂大笑,各抒己见,又吆五喝六劝酒,一时间沸反盈天。
林牧少年心性,他虽对朱雀颇多怨言,偶尔想除之后快,也只因为认定她的存在对宣王性命有碍,对她本人还是有几分赞赏的。
可叹眼前这些人都是本州父母官,平素端方谦逊,酒宴间丑态百出。
有人图谋她的军功,有人鄙夷她是女子,还有人觊觎她的美色……林牧若非另有图谋,早就掀了桌子为朱雀鸣不平了。
萧缙醉眼迷离,推开了怀中的美姬,趋近林牧,轻笑道:“小侯爷瞧瞧这些不成体统的东西……坊间粗汉议起此女,只怕说得更难听。”
林牧作出极度愤慨的模样,顺着萧缙的话头骂了朱雀几句,丝毫不理会萧缙试探朱雀来历的话题。
萧缙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悄声问:“论理不该下官多嘴,只是这女子与梅参军有私情,有碍殿下名声。唯有令梅家遣媒求娶,方能消弭流言……此事……还请小侯爷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他这是……嫁“祸”?
林牧瞬间就清醒了,眼睛亮若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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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所觉。
诛杀调月凉令她心情极好,宣王似乎是忙于政务无暇理会她,再加上紫晶照顾她极为用心,使她能安心休养,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她身上的伤多半是外伤,战后脱力休养几天便好转,伤势愈合的情况也十分喜人,只是左右肩膀都有伤,日常行动不太便利。
她没什么相熟之人,除了沈珘来得频繁一点,崔徵也过来问候过两次。
这天清晨,紫晶说林牧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想今日来探望她时,立即答应了。
林牧算是她的前世故人,此生重见也没有什么交情,就算是看在宣王的面子上也不必他亲来致意。
朱雀回想前世的林牧,忍不住莞尔轻笑,心中感叹“刻舟求剑”四个字。
外头正是一阵急雨,林牧进来时衣裳尤带了一身水气,他见朱雀一张素脸苍白憔悴,到底已经行动如常,不由得一声叹息,令旁边随侍的婢女都退下。
紫晶应了一声,纹丝没动,唯见朱雀向她使了个眼色,这才微微颔首,悄然带着人退下去了。
“紫晶这个只会守规矩的傻子,殿下居然给了你。”林牧小声抱怨了一句,瞥了朱雀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朱雀手边的茶几上。
“梅参军对你有意,又为救你而重伤,如今他正是性命垂危的关键时刻,萧刺史想请你帮忙做个样子,哄他宽心。我想着沈珘年幼糊涂,倒不如亲自来与你说明白……”
朱雀深深叹息,“我肩膀受伤,手臂不太能用力……紫晶!”
林牧微微一怔,他心里可是想了无数劝解的词,没想到才开了个头,朱雀似乎就要反抗。
紫晶原本就只是退在门口,听见朱雀召唤,立即揭帘进来。
朱雀漫起秋波,轻声问:“沈家小娘子说是今日去城东义诊舍药,可回来了吗?”
林牧距离她也近,第一次感受到威压——与宣王极相似的,可以操纵旁人生死的上位者才会有的气度。
他甚至觉得朱雀撩起眼皮那一瞬间,双眸灿若晨星,是他平生仅见的美色。
紫晶回答了什么他没听到,只是听到朱雀最后一句话,“好,我们现在走吧。”
现在走?
林牧茫然跟着她,外头阴雨未散,急雨已歇,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湿气,又隐约有一点迷人的花香。
行馆常备车马,方便贵人随时出行,朱雀带着紫晶登车,林牧不便跟进去,也没要车,只是骑了自己的马随行。
老天爷最爱戏弄凡人,才走到明州府衙附近,一阵急雨又突然浇了下来,瞬间就把林牧灌了个透心凉。
天有不测风云,也无人取笑他,唯有林牧自己懊恼不该想做坏人的,现世报来得可真快。
等林牧匆匆更衣出来,明州府衙已经乱了套。
低级官员还有点体面,走得稍微矜持一些,大部分书吏衙役没了章法,匆忙打听着什么活神仙在何处,想要去求个平安。
林牧的随从打听了消息回来,悄声禀告,“朱雀娘子刚才进来时,正好瞧见录事参军曹稷,她说曹参军有心疾,还说他家中长辈也有心疾……曹参军自己都不知道!这可不是活神仙么!”
林牧知道朱雀与沈珘同门,知她医术高明,想来是瞎猫撞死耗子,“那也不必如此轰动。”
随从惊疑不定,小声道:“曹参军也不信,但是她说曹参军心疾将至,命旁边的人跟紧些……才没走出去几十步,曹参军就倒在地上了,这等预知之能,可不是活神仙么。”
林牧立即来了兴致,在他看来定是朱雀下手暗算了曹参军,正好逮着这个机会让他远离宣王。
他匆匆赶过去时,发现明州府衙值宿的班房被围得水泄不通,昨日才在酒宴上骂过朱雀的几张熟面孔,此刻都围在朱雀身边,个个争先恐后,谀辞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