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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伤痕 ...

  •   朱雀并不知道宣王为了擢升她,还特意上了密折给皇帝。

      她这一役内外伤兼有,昏迷两天之后逐渐清醒,才知自己梦中感受到的并非幻觉。

      她被安置在宣王寝居东厢,日常照顾她的人,换成了赶往海陵时被丢在半路上的紫晶等人。

      紫晶为人谨慎,做事一丝不苟,严谨执行沈珘的交代,无论是包扎伤口换药,还是服药进食,皆都分毫不差。
      朱雀前世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没有什么旧谊,这几天被她照顾着,才隐约对她有了些了解。

      宣王也经常过来,可就连紫晶这等严谨之人,他也能指出不妥来。
      紫晶乖觉,宣王再来时就悄然带着人退出去,留着两人单独相处。

      这天才下了一阵急雨,室内闷热难捱,朱雀挣扎着想起身到窗口吹一吹凉风,没想到宣王居然过来了。

      他表情平静,又无端带着一股寒意,等紫晶匆忙带着众人退出去,才凑近了问朱雀,“娘子既然身体好了些,是不是该交代一些底细。”

      朱雀缠绵病榻,此刻坐起来也只是勉强,不由得后仰了半尺。
      遍身伤口一起叫嚣着疼,她假装虚弱低声问:“我不知道殿下生什么气,又问的是什么事。”

      宣王似乎没有半点垂怜之意,居高临下质问:“娘子受伤,我原以为是战阵凶险,万想不到是你舍身犯险闯入敌阵中……”

      朱雀仰望着他轻笑,“临战之际,无可奈何嘛……殿下何故愠怒?”

      “我今日才知道……倭寇调月凉是假扮小卒督阵,若不是你孤身犯险抓他出来……怎么你的小命这么便宜?”

      朱雀怔怔凝望着宣王颈项间,他的肤色是冷白玉色,颈项细而无暇,弧线优美。
      那些曾经被时间辗碎成齑粉的细节,一点点都在脑中拼凑起来,凌乱又致命。
      她听到了宣王的质问,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世某次她为了追杀朱家灭门的仇人,误陷秦王府中,生死一线时,宣王赶来救她。

      秦王是陛下原配柳氏所出,彼时正是群臣心中太子的不二人选。
      可是秦王忌惮宣王,借机威胁他,两人闹僵了动手,甚至秦王刀锋切入他的颈项一分,他也毫无退意。

      后来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宣王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朱雀不知道。
      她重伤之际意识迷离,最后是被宣王抱回去的。

      那是个狂风如刀的寒夜,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身上裹着他的貂裘,脑袋枕在他肩头,望着他颈项间的干涸的血线,神识恍惚之际,错疑自己拖累他一起踏上了黄泉路。

      自此他的咽喉间留了一道细细的伤痕,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清楚。
      朱雀每要撩拨他时,最爱辗转轻吻他这道伤痕——而他就算是被万载玄冰困着,也经不住朱雀温柔缠绵的热吻,瞬间就融化了。

      前世那人的模样,与眼前人重叠。
      可惜眼前人颈间光洁无暇,并没有那道熟悉的伤痕。

      朱雀一时沉缅旧事,仿佛木雕泥塑一般。
      她想着自己复杂的心事,并没有看到宣王凌厉的眼神也瞬间柔和。

      他等了半晌,没见她有任何动作,突然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

      沈珘与宣王打了照面进来,见朱雀的表情更是古怪,忍不住心中犯嘀咕,她伸手朱雀面前晃了两下,“姐姐,回魂啦。”

      朱雀悚然惊觉,辨认身处何地,又细细看了沈珘,才舒了一口气,“殿下方才来质问我倭寇的事。”

      沈珘万想不到竟然是这个原因,“我听说姐姐孤身闯阵,杀了三进三出,终于把倭寇首脑斩于城下。外间都传姐姐是常山赵子龙转世,救苦救难菩萨化身……就是那个倭寇头子有什么出奇之处,为什么姐姐舍命也要杀他?”

      她这是普通人的思维——其实乱军阵中取对方上将首级,一向是解决胶着战局的办法之一。
      别说舍朱雀一个人的命,就算是舍上三五个人的命,也是一样结局。

      此事的疑点,只在朱雀是怎么分辨出打扮成小卒的调月凉,又如何判读一定要诛他。

      沈珘说菩萨化身时,朱雀已经一叠声地阻止她,此刻连忙解释,“别胡说折我的寿……我知这厮潜伏中原武林,偷学了一身高明的武功,想他还会教养无数小倭寇,将来或许流毒万年,为祸我朝,当然是杀了才放心。”

      她因为前世的惨痛经验——调月凉会在两年后,以藤原凉之名,杀倭国君主自立为王,统一倭国,开启一个新的王朝。
      藤原凉的亲传弟子最多时达到一百多人,后来带兵在中土东南沿海一带肆虐,破城无数,伏尸千里。

      朱雀前世曾与藤原凉交过手,深知他的底细,这次阵前遇到伪装小卒在阵前指挥厮杀的调月凉,立即失了神志一般冲上去。

      调月凉此时武功未臻化境,再则也轻视朱雀是女子,加上朱雀锲而不舍在乱军中追杀他,最终没有逃过城下一决生死。

      隔了一世,亲手诛杀未来的劲敌,使之不能再遗害无穷,朱雀心中快意无人能说,其实夜里做梦也要笑醒。

      沈珘见她表情奇怪,心知必有什么隐情她不愿意说,一时也默然无语。

      倒是朱雀先醒悟过来,又说了两句闲话遮掩。
      沈珘摇头轻笑,“这些我不懂了……姐姐记得最后救援你的梅参军么?他今日烧退了,算是抢回了一条命……他想让我和你说,恭喜。”

      朱雀微怔,细细分辨中其中深意,立即想起身去找梅鸿雪当面质问,自然被沈珘按下了。

      “姐姐纵然要谢同袍相救之谊,也不急在这一时。”沈珘嫣然一笑,“梅参军好容易熬过生关死劫,姐姐去了再惹他心情激动,只怕更不妙了。”

      朱雀听到“恭喜”二字,心中隐约想到有什么不对,一时又捉不住那奇怪的感受。
      她回想到自己梦中听到沈珘与宣王对话,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离奇的想法。

      面对着十八岁的自己,她试探着说一点小秘密来缓和气氛,让沈珘放松警惕。
      “实不相瞒,梅参军说与我是旧识,又说梦里见过我……可我不认识他。”

      沈珘反应出乎意料,她失声惊叹,还抬手死死掩上了自己的唇。

      朱雀观察她的表情,小声问:“你也觉得很奇怪吗?像是登徒子搭讪的伎俩,可是梅参军又不是像是坏人……难道梅参军与你也说过?”

      沈珘垂眸不敢支声,脑中飞速转着如何遮掩。

      ——朱雀重伤昏迷救回来那天,林牧与宣王起了争执,林牧觉得朱雀过于危险,既然有沈珘治病,请宣王务必远离她。
      宣王与林牧不欢而散之后,单独向沈珘解释说:朱雀是他至爱之人,但是她完全不记得他和当年旧事。

      朱雀今日这么一说,可不正与宣王所说对上了么?

      “梅参军并没有提过,我是想起曾经遇着一例病患,那人受伤之后不记得前尘旧事,亲友故旧一概不识,我翻了父亲的医案,说是叫‘离魂症’。”

      朱雀想不到她会把自己的话往离魂症上想,一时哑然失笑,“真正至亲,就是忘记了,再重新认识一遍也没什么。”

      沈珘回忆着宣王当时说话时的表情,小声问:“倘若没有重新认识呢?”

      朱雀轻笑,“命该如此,只好一别两宽。”

      帘外有侍女轻巧的足音走进来,在外间停了一刹,才隔帘轻声问:“殿下可在?林世子已将裴参军捉拿归案,求见殿下。”

      沈珘连忙应了一声不在,又立即过去揭帘追问:“果然是他通敌?”

      侍女轻声道:“奴婢不知,还要去请殿下,先告退了。”

      沈珘握着帘子怔了一刹,这才敛身回来,仍然与朱雀闲话。

      朱雀听那侍女说林牧捉拿裴参军,微觉震撼,回忆裴连胜的情况,并没注意沈珘的异样。
      转瞬间她已经将眼前诸事想了无数个回合,脑中的想法不可告人又难以忍耐,试探着问沈珘怎么会与宣王结拜?

      室内瞬间安静,唯有檐外零星几滴雨声。

      在朱雀看来,沈珘的反应稍微让她有一点点放心——眼前这十八岁的妙龄少女,回想起旧事,小脸上尽是懊恼。

      “当年殿下到金陵寻我父亲,母亲没在家,父亲闭关炼丹药……我还不满十岁,跟野猴一样满城乱窜,被殿下亲手逮到了好几回。我甚为苦恼,后来毅然决定要与他结义为兄妹,请他高抬贵手。”

      朱雀想想也觉得好笑,“殿下与你身份有若云泥,他又怎么会答应呢?”

      沈珘懊恼至极,“义兄同意了,结拜之后,就以兄长的身份管我背书练功,进度稍慢就打手板子……比教书先生还凶。”

      朱雀心中无限怀疑,她猜测前世的宣王如她一般来到这个世界,指点年轻的自己到金陵求医,也提前认识了沈珘。
      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想的,为什么没有报复,反倒任由事情发展。

      沈珘见朱雀又陷入了恍惚的状态,轻声问:“姐姐,你与家父,与我都生得极相似,我们……是有亲缘关系么?”

      朱雀知道父母尚在,此时撒什么谎将来都会被拆穿,回想前世承欢膝下的情形,感慨一声,“我不记得了。”

      她这一句话与宣王所说丝丝入扣,沈珘从此笃定她确实是得了离魂症,又聊了几句闲话,劝朱雀好生安歇,自己抽身出来找宣王。

      谁知宣王没在院里,也没见林牧,独自在他的书房里,不许人进去。

      沈珘虽怕死,可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试探着问了门前的侍卫一句。
      “进来吧。”宣王在屋里听见,轻声唤了她一句。

      沈珘才踏入内室,就微微觉得有些不对。

      她这位义兄出身高贵,不爱沉降一类熏香,一年四时,室内只摆时令花卉并鲜果。此时空气中弥漫着另一股冰冷的异香,令她无端生疑。

      宣王木无表情端坐于书案前,望着案首一瓶折枝莲花出神。案头折子堆放整齐,完全不似平日忙于政务的模样。

      沈珘小心翼翼地问:“义兄……刚才听见她说的话了么?”

      宣王这才回过神来,无端轻笑,“‘命该如此,一别两宽’……我命不久矣,如今心胸格外宽广,倒也不用她提醒。”

      沈珘想到宣王的症状,也觉得头疼,“义兄既听我服了‘赤玉丹’,此后不动手,不染七情,必能延寿千岁的……也说不定父亲很快就能回来呢。”

      宣王向沈珘使了个眼色,有意将声音调到低沉喑哑,“不说这些,你不必再与她提起旧事,也不用给别人知道。”

      “殿下,林牧求见。”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正门前响起,蕴含了无限愠怒与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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