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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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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仇人的诸多恨意与提防,都叫某种香味给惹的迷离起来。
裴鸿雪同喝醉了一般,峨眉在远处,天也在远处,被杨崇云杀死的师娘也在远处。仇忘记了,而眼前这朵高高在上的云,十年前她触不可及的谪仙,眼下却近在咫尺。那脸,那红唇,未染胭脂,偏偏讨人心喜。那眼,琉璃般透亮,华美潋滟又干净。
好看极了。
她目光下移,自从女人垂下的衣领里窥见了一丝白浪。于是她想,若是能伸手进去——
却在这时,杨崇云忽然起身去,径直走了。她去推窗户,推了窗户,又在桌边坐下。待裴鸿雪再次清晰地听见屋外雨声时,已经是好一会过去了。杨崇云这才转身过来,说:
“熏香里面有东西,你且清醒些。”
一时间屋中无话。
有人敲门,杨崇云叫了一声进。原来是那陈教主亲自送药汤来了。他放碗在桌上,点头哈腰:“都按您的方子熬的。”而后一刻不留地就立马退出身去。关门声轻响,杨崇云侧眸一望,道:
“你要不自己起来把药喝了?”
裴鸿雪脸上发烧,又生气又尴尬:“我不受魔教的施舍!”
杨崇云语气很无奈,端着碗走来:“裴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喝了它。不然待会天阴教把你这毫无缚鸡之力的人质抓走就不好办了!”
可……裴鸿雪犹豫片刻,顾虑诸多。好一会过去,才终于说服了自己——要逃出去,回峨眉找师父来端了这个地方。于是一口饮下。正被那药涩的愁眉苦脸时,突然从木窗外飞进两个铁球,咕噜噜滚向床边。
那是什么?
还未能看明白,裴鸿雪就被扑来的杨崇云护在了身下。只听轰一声巨响,天旋地转。烟雾木屑纷飞,红菱纱账叫这冲击给打得稀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火味。
裴鸿雪惊讶大喊:“这是什么?”
杨崇云不答,伏在她身上咳嗽,窗外响起几道惨叫。有人高喊道:“杀进去!”
话音刚落,就又飞进两个小铁卵,正落在床榻上,滚到二人面前。
这么近,这回怕是会被炸成肉泥。裴鸿雪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却在这电光火石间,那杨崇云居然毫不犹豫便捞起那铁卵,甩手朝房门口一扔。恰好房门被打开,一帮蒙面人意欲杀进来。轰的一声,刹那间血花四溅,碎肉横飞,惨叫声不绝。
裴鸿雪难以置信蹬圆了眼,苦涩还在喉中翻涌,血腥味便冲上心头。那边杨崇云抽出佩刀,跳下床去,站定在屋子中间,警惕四顾。
忽而一声大笑,自四面八方而来,只见杨崇云头顶木板突然炸碎,一银袍男子一剑刺下来,正对杨崇云命门。杨崇云匆匆一躲,闪开身去,男子那剑便戳在地上,弯成个圆月,到了极致便往回一弹,带着人在空中旋了两圈,稳稳落在桌案上。
乌纱帽,银红袍,轻纱披风绣金边杏叶,黑布靴纹落红梅花。转过身来一笑,那粉白面,大红唇,一双邪气丹凤眼,眼窝深似疆外人。男人翘着一手兰花指,手中长剑细如丝。一身气质阴寒,柔里无刚。好像那厂里的公公。
这莫非就是天阴教?裴鸿雪缩到床角,心中莫名恐惧。
那边杨崇云舒展眉头,轻松笑道:
“你是天阴教的几当家?怎么看起来像是个没种的东西。”
阴柔男子目光一冷,虚步一晃,一闪身就到了杨崇云身旁。杨崇云旋身使得刀横胸前,一息之内,二人兵器噼噼啪啪打出许多火星,各自跳开身退去。
男子二指并抚剑,语气婉转嚣张:
“杨崇云,都说你厉害,怎么这一手刀法还不如门前小儿呢!”
杨崇云把眉头一蹙,道:“公公,你这还没打赢就开始挖苦了?待会要是打不过我,那岂不是要尴尬死?”
男子听见“公公”二字,似是被戳到痛处,脸一下子红了脖子根,尖着嗓子怒骂:“无礼的东西!受死!”说罢,脚一蹬,使着飘忽身法又提剑刺去。
见那攻势如云如雾,看不真切。杨崇云却突然收刀入鞘。忽尔白光一闪,瞬间屋内寒风乍起。二人刀剑相撞,大雨滂沱声响,刀剑呜鸣声惨。裴鸿雪见此异象,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便听“咚”的一声,有什么掉在地上。仔细一看,竟是一条手臂!
男子跪倒在地上。
“就这般能耐也敢与我风雪宗叫嚣!”
杨崇云把刀身两旋,抬脚横踢,把那男子踢倒在地。白刃正要往他脖子上去,忽然木墙内有什么东西破墙而出,直往杨崇云面门上飞去。杨崇云错愕一瞬,堪堪闪身避过其锋芒,那白光竟又回旋过来,飞向她后脑勺。这才知道不简单,连忙拿刀鞘去挡。
“三弟竟然连一分便宜都占不到,杨表子,有几分本事。”
木墙破开,从暗道进来个猴腮男子。左手提两颗鬼面人头,嘿嘿笑着,右手一抬,白光便飞回他手里。裴鸿雪定眼一看,那是柄模样古怪的弯刀。
杨崇云双目一眯,横刀在身前:“好个兄弟情深,非得等你弟弟被我斩下一臂才肯出面。”
那猴腮男子道:“表子说话太难听。我和大哥分明是被你那狗腿拖住了,怎么能说是故意呢。”
杨崇云轻笑一声,突然眼神一狠,踏步挥臂一斩,直往地上那公公脑袋上招呼去,似乎是想强取他性命。却嘭一声被弹开了刀锋。背后哗啦一声脆响,清亮男声郎爽发笑:
“久闻大名,此前从未见过,原来杨大人竟是如此一位意气风发的英才女子。不错,我有些舍不得杀你了,待会且将你手脚折了,还能带回去做我们兄弟三人的床上玩物。”
裴鸿雪面色一凝,就见门口站着个墨竹青衣的公子哥,陈教主血淋淋的身子被他提在手里,看样子是已经死了。
这公子哥勾唇一笑:“天阴教,谈封年,带二位贤弟见过杨护法。”
遭了,裴鸿雪心中不安起来,她怎么觉得杨崇云打不过了?抬眸往杨崇云那儿看,恰巧和这女人对上个眼神。彼时窗外突然有人大声惨叫:
“主子快跑,这里有华山派的埋伏!”
华山派?!
在场几人皆大惊。裴鸿雪心中激动,正要开口呼喊,却见那杨崇云猛地旋身,在原地爆开一团烟雾。下一瞬,杨崇云把她横抱起,风声作响,刀剑碰撞声铿锵。裴鸿雪再视物时,已站在屋外游廊上。
院落内伏尸遍地,鲜血淋漓,好凄惨一片狼藉。那大雨倾盆下,却未能把血腥气味冲淡。
“杨崇云抓活的,天阴教全杀了!”
一声令下,院落四处窸窸窣窣,自暗处冲出数个剑客。
杨崇云左右一看,拔腿就跑。
裴鸿雪醒了神,软绵绵拳头砸在杨崇云肩上:“你放开我!”
“不行!”杨崇云慌忙道:“来不及解释了,但你得跟我走。”她飞身上楼,竟然是回了楼里。
这不是让人瓮中捉鳖么?裴鸿雪心中着急,她也怕被天阴教的人追上。可不想杨崇云居然跑得飞快,以至于裴鸿雪在她背上,连四周的走廊模样都看不清。这女人还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跑上一楼又一楼,过了转角又转角。速度一点不减。偶有凶徒拦路,白光一闪,血花飞溅,杨崇云劈柴似的一刀干掉一个人。
忽然就听一道尖锐笑声从前面来,一道朗爽笑声从后面来。似是那天阴教两兄弟包抄来了。杨崇云急急停住步子,低骂一句,“华山派废物东西!”便扭头一撞,进到个绣花布帘掩着的门里。
迎面刮来一阵风,原来是这间屋子有个大破洞,连接着外边黑阴阴雨色。
“我要从这里跳下去。”杨崇云突然说道。
“这么高?”裴鸿雪大骇。
背后脚步声快速逼近。杨崇云轻呼一声,收刀入鞘,一步便蹬上了窗栏,飞跃而出。裴鸿雪手上力道收紧,眯着眼,只见这黑压压夜色下,大地仿佛一片漆黑的湖,那城中星点灯火,缀的这湖好似天上银河。
画面就这般定格住了,却没有预想中的失重下坠。
裴鸿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和杨崇云是定在了空中。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往脚下看,原来是这杨崇云脚踩浮雕纹路,反手刺刀插在墙面上,如壁虎一般悬壁而立。
吃惊在前,害怕在后。
“你这……”裴鸿雪惊叹出声。
“别说话!灯下黑,他们看不见我们。”杨崇云悄声制止道。
“啊?……”
可是她为什么要和杨崇云一起躲在这?
暴雨斜风,把裴鸿雪吹得身子发凉。这雨也密到她连眼都难睁开,于是干脆闭上了。突然一道惨叫声从楼里传出——“大师兄,他们在这里!”
接着刀剑碰撞声响,一青年大喝:“魔教之徒,受死来!”
剑风狂斩。
杨崇云默默道:“华山派大师兄,有几分勇气。真希望他今日不会死在这里。不过我们该走了。裴姑娘,抓稳。”
裴鸿雪闻言,赶紧抱紧了些。可却见杨崇云一手攀住了雕纹,一手紧握了刀柄,一刀一刀往下,竟然是用爬的!这实在不像她雷厉风行的作风。
二人落在了别家屋顶上,杨崇云继续逃跑。裴鸿雪不停叫人放下自己,杨崇云却充耳不闻。裴鸿雪在心中愤愤然了一会,本打算偷袭杨崇云一下,可自己唯一的利器——那簪子已经被用掉了。只好暂时作罢,正思索着,突然自一处暗巷中飞出道寒光来。裴鸿雪躲避不及,被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自杨崇云背上跌落。然而预想的跌落没有到来,她被杨崇云及时接住了。
“左护法演技一流,却不遵守约定。”
雨中低沉人声炸起,声音耳熟的很。
杨崇云横刀在身前,笑道:
“老前辈,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老前辈问:“她是谁?”
语出丹田,雄浑苍劲,内力深不可测。
杨崇云道:“这位是我从红袖阁中捡来的标致女子。并没什么身份。”语气平淡好似与故人闲聊。
老前辈哈哈一笑,“当真如此?”
杨崇云手上力道紧了紧,语气却依旧自如:“只是捡回去做个暖床丫鬟的。还望前辈莫要鄙视我这一点小怪癖。”
裴鸿雪脱口而出:“你闭嘴!”
话音刚落,便有一袭剑气直直冲她面上杀来,裴鸿雪不躲不避,却感天旋地转,听得一声脆响,是杨崇云挡在她身前,和那老前辈剑锋相撞。
老前辈哈哈大笑:“杨崇云!捡来的妓儿你又何必以命相护呢?是打了什么鬼算盘!”
杨崇云刀身一斜,便把对方剑锋错开去。却不料对方翻剑又起势。那形如苍龙,气如飞鹰,剑气凌然如快雪,一剑劈往杨崇云头上。逼得杨崇云闪身堪堪一躲,却没能再护得了裴鸿雪。
老前辈阴森森道:“我箭上有毒,她活不过半日。杨崇云,你不守约定,老夫也没必要和你周旋。”
这么一说,裴鸿雪确实觉得自己浑身作痛,不禁心中一凉。抬头望,对方身影融在茫茫黑夜中,看不清轮廓。可恰逢一道雷光,整片天都被照亮。她便看清了对方手里的剑。凭剑识人本对她这个未曾经历江湖的年轻弟子来说是几乎不可能的,但眼前这把剑却是名冠天下的那一柄,由不得她不认识——
是华山派副掌门之剑,千山雪。
怎么会是他?
雷光消逝,只一瞬便又看不清了。裴鸿雪垂下头,心中翻江倒海般惊恐。华山派副掌门何许人也?武林大会的主持者,下一任武林盟主候选人。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和杨崇云这种魔头有私下勾结?
是不是她看错了?
大雨里,杨崇云幽幽道:“老前辈,实不相瞒,我除了一把刀外,其它什么都没带了。”
那老前辈笑道:“也是,天下美女多如乱麻。老夫真是糊涂了,拿这随手可抛的东西来要挟你这只狐狸。”说罢剑锋一转,“这位小姑娘,对不住了。”
“等等,等等!”不想杨崇云突然惊呼:“我给你还不行?”
“真的假的,”老前辈笑起来,“杨崇云,你这么爱惜人,老夫可有些不习惯了。”
杨崇云不答话了。不知何处又有一阵笛声响起,凄凉婉转,好像那灵堂里的哀乐。忽而又是一道电光划过半边天穹,连带着震耳欲聋的响动。裴鸿雪聚精会神地看,看这巷子里,杨崇云站在不远处,而那宝剑千山雪的寒铁剑锋已经逼上了自己的咽喉。
真是落魄的一生。裴鸿雪心想。
但她仍想维护最后一点尊严,于是用了力气往那剑上撞。
可不想,待到雷声消融时,杨崇云却再次开口了。只不过这回语气冷到了极点。她说:
“华无极,你莫要动她。”她直呼其名。
“终于愿意说实话了?”那华无极笑得十分得意。
杨崇云慢慢地,一字一顿道:“此乃慕青衫亲孙女,风雪宗的圣女殿下。”
“你担得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