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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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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春节,工作的缘故陆年要留守A市。
方圆在电话里絮叨着资本主义的剥削压榨,心疼溢于言表。陆年虽然也挂念远方的父母,但私心里觉得这未尝不是种解脱。
年岁渐长,过年回家和渡劫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圆桌意味着团圆,一家人齐坐,酒还未倒满,话题便急急转入他的人生大事。躲不掉,逃不得,连解释都苍白无力,一顿饭吃完,满头是汗,心力交瘁。
方圆隐约也能猜到儿子的小心思,没有强硬地要求儿子回家,只是有件事压在心里很久,她想要确认。
“小年,有件事妈妈想了很久……,你……你是不是……”
那头电视声音开的很大,一家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吵嚷,也热闹。
方圆顿了顿,忽听见牌桌那边叫唤起来,“二婶,三缺一!快来啊!”
胸腔里的劲,泄了大半。
踟蹰着再要开口,电话却被夺下,“你先去,就缺你了,我和小年聊两句。”
陆年听见妈妈被簇拥着上了牌桌,然后另一个声音如期而至,“喂,小年,我,大妈妈。今年不回来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唠叨绵长,几乎是一家人轮着全都打过招呼,才终于挂断。
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年靠在椅背,盘算妈妈刚才只说了一半的话。他想妈妈或许已经有所察觉。
“啪”,昏暗的办公区霎时明亮。
陆年从椅子上跳起来,看见玻璃大门处夏朋朝他奓手摆了摆,“陆小年同志也太省电了吧,这都六点多了不开灯?”
陆年这才发现外头已是飘着雪的空濛夜色。
“当心看坏了眼睛。”常年黑白灰的叶程衍难得穿了件卡其色的短款外套,一双大长腿肆无忌惮地晃到了陆年桌前,“今天除夕,出去聚聚?”
“你们没回家过年?”陆年诧异。
“回啥回啊。”夏朋一个原地跳跃,屁股不偏不倚地砸在陆年的桌板,单薄的桌板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吱”声响,“老叶说了,新公司,要定人心,既然这边的小年轻都不回,我们作为管理层就有必要留在这展示人文关怀。这不,着急忙慌把我都给召回来了。”
陆年笑笑,“那是因为夏总你最会活跃气氛嘛。”
“别别别,陆哥抬举我,你要是看得起我叫我小夏或者小朋,每次都叫夏总,生分!”
夏朋信得过叶程衍,愿意和他看好的人处朋友。
可陆年思来想去,觉得怎么叫都挺奇怪,只憨憨的笑,最后拗不过夏朋,叫了声“小夏”,夏朋立马得意起来。
“看看,改善关系还是得从称呼抓起,这声‘小夏’一出来,我感觉我和我陆哥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夏朋胳膊肘戳了戳叶程衍的腰,“你看你,到现在还叫我们陆哥全名,不合适,快改了。”
“唔,也是。”叶程衍双手插兜,懒懒地站在一边佯装思考,“那叫什么好呢。”
“和我一样叫‘陆哥’呗。”
“那是你,我和你能一样?”叶程衍挑眉。
“那叫‘小陆哥’?‘小年哥’?‘陆年欧巴’?”
“你对‘哥’的执念从何而来?”
“表示尊敬啊,陆哥不是比我们大个一两岁嘛,不还是你和我说的!”夏朋嘟哝,“你也忒难伺候了,你自己看着叫吧。”
“那,小年?”
试探性质的温柔声音将陆年的耳廓摩擦成绯红,他极力平稳呼吸,可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不听使唤,兀自欢喜得鼓动不停。
“得,你叫人家‘小’,我叫人家‘哥’,占我便宜啊你!”
夏朋像个大喇叭,吱哇乱叫。
叶程衍不堪其扰,抬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七点,“不早了,他们估计都出发了,咱们也动身吧。”
一到春节,A城便成了一座“空城”。偌大的停车场只有零星几辆车分散的停着,三人的脚步清晰地回荡其中。
叶程衍突然站住脚,跟在他身后的陆年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陆年稳住身形,看叶程衍不经意间蹙紧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你们先去车上,我东西落楼上了。”
叶程衍朝陆年浅笑,把车钥匙递给了夏朋。
“丢三落四。”
夏朋吐槽,没多想,带着陆年就往车位去了。
看两人走远,叶程衍绕到一辆红色汽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里面似乎没人,半晌也没有动静。
叶程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车内立马亮起一片光,映照的正是余成华的脸孔。
看藏不住,他摁下车窗。
“这么巧啊,余大记者。”
叶程衍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余成华紧绷的下颌,他和余成华虽然只有那次意外事故的一次交集,但他一向记忆超凡。
“是啊。”余成华讪笑。
“过来办事?那你来得不巧,都放假了。”
对方回以沉默,叶程衍弯下身,注视着余成华略显尴尬的神色,沉声问:“还是,来找陆年?”
余成华冷哼一声,晲了眼叶程衍,“这好像不关叶总的事。”
“当然有关。只要是陆年的事,都和我有关。”
“怎么,你和他……”余成华顿了顿,然后嗤笑出声,“我说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呢,原来如此。”
“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没和你打报告了。”叶程衍毫不犹豫地占了这个口头便宜。
“年轻真是好啊。”余成华抱手晲着叶程衍,“再过段时间也不知道叶总能不能保持现在这番坦然和坚决。”
“我以为这和年龄无关。”
“那是当然,你年少有成,自然少了很多凡人的烦恼。”
叶程衍不置可否。
余成华递了支烟给叶程衍,看他接过,才接着说:“外界的压力总是逼迫人作出违心的选择。”言下之意他对陆年还有奢望。
叶程衍沉吟,“所以余大记者便利用职权便利裹挟他人意志?”
余成华倏而拧眉,“你什么意思?”
“去年XX房地产暴雷,余记者跟踪报道数期,大有深挖背后的意味,最后却突然偃旗息鼓。外界都猜测你被不明势力捂了嘴,替你鸣不平,不过我倒是听说你在报社附近换了套大平层,活得更滋润了。今年,你顶头上司被爆出轨,《A市日报》花了大价钱压消息,事件却被有心人逐步发酵,闹到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也是你顶替了他的职务……”都不需要特意搜集,饭桌上永远不缺这类谈资,“余记者在制造舆论上一直是把好手。”
“说话也是要负责的,叶总应该知道诽谤罪的成立条件。”余成华愠怒。
“那就要看余记者受贿罪是否成立了。”
叶程衍倒是一脸平静,香烟在指缝里来回折返,“余记者也请不要忘了,我也是做媒体出身的。”
话音一落,香烟从中折断。
饭桌上的话当然不能尽信,但以舆论推动查证,也不是他余记者的专利。
他想做什么,叶程衍心下了然,要保护陆年,就必须展露獠牙。
“如果我听见了任何不利于陆年的言论,那么余记者就不要怪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余成华看着叶程衍的背影牢牢攥着方向盘,后槽牙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他做了什么事情,经不经得起查,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声音在喉头的积压里变调,他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变成了他最讨厌的模样。
但他知道,现在,面对叶程衍,他真的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夏朋朝走来的叶程衍摁了两声喇叭,伸头问:“拿什么玩意儿拿这么久。”
叶程衍笑笑,没吭声,顾自上了后排的车座,和陆年并排坐着。
“哎,怎么都扎堆往后面坐啊。”
“你开车,我慌。”叶程衍淡淡说。
“拉倒吧你,你别忘了,我可是秋名山车神,当年科目二一把过,倒是你……”夏朋嘿嘿一笑,扭头对陆年说:“他科目二,过了三次,逊到家!”
叶程衍没好气地踢了下驾驶位的椅背,“开你的车。”
夏朋啧了一声,然后模仿起专车司机,“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咱们现在出发。”
道路两边的路灯都垂着巨大的中国结,行道树上也装饰着红色的彩灯,但人走城空终究是没有年味。
夏朋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在等红灯的间隙里尽情舞动。看后座的两人毫无反应,他催促道:“燥起来啊!”
叶程衍扶额,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来来,陆哥,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陆年只能硬着头皮晃了晃手。
“GOOD!”
夏朋竖起大拇指,然后社牛症发作,摁下车窗对并排等红灯的车主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陆年小声提醒。
“就几个小时了,四舍五入已经是新年啦!”夏朋如此解释。
车里的人关着车窗并没有听见,夏朋又吼了几嗓子,都散在风里。
“噼啪”!
近处的高楼上空乍现繁盛烟花,旋即周围的高楼逐一燃放起精心设计过的烟花表演。
玻璃外立面映着绚烂的光芒,陆年趴在窗口看得痴迷。
那转瞬一逝的璀璨倒映在陆年的眼眸,而他的笑脸在叶程衍的心上绽放成比烟火更明亮的存在。
隔壁车道的一家人也被烟花吸引,摇下车窗观看。
“新年快乐!”夏朋喊道。
抱在手里的婴儿牙牙学语,口齿不清地学着夏朋,“新连……快落。”
新年快乐,陆年偷偷望着叶程衍,在心里默念。